克洛伊扶她到温室里的藤椅坐下。
“我让朵朵去圣芒戈请治疗师了,她很快就回来。”
张平把自己的茶放下,另外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朵朵找到我们的时候,克洛伊恨不得当场从中国传送回来。”
克洛伊没好气地瞥了丈夫一眼。
“说得好像你没有一样。”她又转向艾米丽,“你爸爸最后还找人弄了个没登记的门钥匙。”
艾米丽终于有了一点反应,“非法的?”
“临时。”张平纠正。
“非法的临时门钥匙。”克洛伊补充。
张平淡定的端起茶杯,神色如常。
如果是在平时,艾米丽大概已经笑了。
现在只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消失。
克洛伊看见了,眼里的担忧反而更深。
她在女儿身边坐下来,握住她冰冷的手。“亲爱的,报纸我们也看到了。”
艾米丽的手指微微一僵。
克洛伊没有继续讲那些报道里的细节,只低声说道:“我和平不相信一张报纸就能把一个人这些年的一切都解释清楚。”
艾米丽抬起眼。
张平在另一边淡淡地接了一句:“事情还没弄明白以前,先别急着下结论。”
艾米丽眼圈还是一下红了。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克洛伊握紧她的手。
过了片刻,她才有些小心地问:“饿不饿?你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maman。”
“那我们就先坐一会儿,好不好啊宝贝?”
“嗯。”
温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十一月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玫瑰上。深红、浅粉、奶白的花仍然开得很好,和几天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父母回来以后,玫瑰庄园重新有了些声音。
张平没有去处理原本等着他的事情,克洛伊也几乎整天待在庄园里。
克洛伊说最近发生的小事,张平偶尔提起中国那边的家人,也会讲些麻瓜世界刚出现的新鲜东西。
艾米丽都听。有时候还会回应。
“真的吗?”
“嗯。”
“那还挺有意思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至少她很努力的让它听起来没有区别。
朵朵则是准备了满满一桌东西好吃的。
克洛伊还亲自进厨房,做了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可丽饼,端出来时故意用手比了一个夸张的大小。
“看看,maman亲自做的。”
艾米丽看了母亲一会儿。
“谢谢,maman。”
她笑了一下,然后真的拿起刀叉。
克洛伊明显松了口气。
可艾米丽吃得很慢,几分钟以后,她放下刀叉。
克洛伊看了一眼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盘子,没有劝。
张平也只是继续刚才讲到一半的话。
可是没有人催她反而让艾米丽更难受。
她知道父母在看她。
看她今天吃了多少。
看她有没有笑。
看她说了几句话。
看她是不是又突然走神。
而他们每一次装作没有注意,她也都知道。
饭后,克洛伊问她要不要回房休息。
艾米丽摇头。
于是一家人便真的继续待在客厅。
克洛伊翻着一本从法国寄来的杂志,偶尔兴致勃勃地让她看上面的漂亮装饰。
张平看报纸和一些工作文件。
艾米丽安静地坐在窗边。
如果只是从远处望过去,几乎像他们从前无数个普通的傍晚。
克洛伊假装不经意地说道:“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要不要回法国住一阵子?”
艾米丽原本一直望着窗外。
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却很明显地僵了一下。
“不。”
克洛伊迷茫的抬起头。“亲爱的——”
“我不回去。”艾米丽终于转过脸,语气甚至比她自己预想得更坚决。
张平也从报纸后看了她一眼,“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
艾米丽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便已经足够。
法国那边一直以为他们一家去了中国。
外公、外婆。
舅舅和舅妈。
卢西尔
还有科沃斯。
所有人都以为她远离了英国,远离了这场越来越失控的战争。
甚至这些日子里从法国寄来的信,她也尽力照常回复。
说中国。说家里。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却从来没有告诉他们,她其实一直在英国,更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克洛伊沉默了一会儿。
“宝贝,他们迟早会知道。”
艾米丽立刻摇头。
“但不能是现在。”
她不知道该怎么站到他面前告诉他:
嘿,表哥,其实我从来没有回中国。
你以为我安全的时候,我一直在英国参战。
后来还被抓了,嗯,还被抓了两次。
艾米丽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科里会很生气。”
克洛伊看着她。
“亲爱的,科里当然会生气。”
想起表哥反而让艾米丽笑了一下。
“先不要告诉他们。”艾米丽说道,这一次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至少再等一会儿。”
克洛伊和张平对视了一眼。
张平先开口:“好。”
克洛伊也没有再劝,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那我们暂时不回法国。”
艾米丽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很快又像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一样低下头。
“对不起,我不应该要求你们继续替我瞒着他们。”
张平平静地说:“这件事可以等你状态好一些,再讨论谁该向谁道歉。”
克洛伊没忍住看了丈夫一眼,“你这句话听起来像已经准备好教育她了。”
“没有。”
“你完全有。”
艾米丽又笑了一下。
“我突然有点累。”她站起来,“我先回房了,晚安爸爸妈妈。”
卧室门关上以后,艾米丽脸上的笑立刻消失了。
她站在门边好一会儿。
刚才在楼下说过的那些话,好像一下耗光了她剩下的力气。
其实父母没有要求她正常,没有要求她笑,也没有要求她吃完饭。
可她就是没有办法一直看着他们担心自己。
尤其是妈妈,克洛伊每次以为她没发现时都会偷偷看她。
张平也是,但是爸爸看的没有妈妈那么显眼。
所以她会回应。
会笑。
会说饭很好吃。
会告诉他们自己只是有点累。
这些从前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现在每一样都要先在脑子里想一下该怎么做。
艾米丽坐到床边。
抽屉里还有无梦酣睡剂。
她把瓶子拿出来,紫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轻轻晃动。
她不想做梦,更准确地说,她开始有些害怕睡着。
被救出来后她只是终于可以安稳的睡了一觉,醒来以后,詹姆斯和莉莉死了,西里斯成为了魔法界公认的叛徒和杀人凶手。
仿佛每一次闭上眼睛,都有某件事情会趁她不知道的时候彻底改变。
艾米丽握着药瓶坐了很久,最后还是喝了下去,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允许她熬夜。
意识逐渐模糊以前,她最后想到的是西里斯。
炼金术课结束以后,她从校长办公室那里回来,总能在走廊某个地方看到他。
西里斯懒散的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明明已经等了很久,看见她出来时却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嘴角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有时候,也不止他一个。
“嘿,花斑!大脚板!这里!”詹姆斯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他一只胳膊搭着莱姆斯的肩膀,另一只手勾着彼得,三个人一起朝这边走。
“我打赌你绝对不知道这家伙在这里等了你多久!”
西里斯脸上的笑顿时变得危险起来。
“半个多小时。”詹姆斯完全无视警告,“他在宿舍还拿着地图——”
西里斯猛地扑过去捂住他的嘴。“闭嘴!”
“唔——!”詹姆斯一边挣扎一边还在试图说话。
莱姆斯已经很熟练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彼得站在原地捂着嘴笑。
好不容易挣开一点,詹姆斯立刻大声补上:“他拿着地图看你什么时候出来!隔一会儿就看一眼!”
“詹姆斯·波特!”
“我说错了吗?”他转头看莱姆斯。
莱姆斯非常公正地想了想,“没有。”
“月亮脸!”西里斯猛地转头看他。
“他甚至可能看得比詹姆斯说的还频繁一点。”莱姆斯淡淡地补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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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站在不远处,也笑了。
西里斯还勒着詹姆斯的脖子,听见她笑,立刻转过头看她。“你还跟着他一起笑我?”
艾米丽只是看着他。看出他有一点恼羞成怒,却又因为她出来了而根本藏不住开心后,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西里斯盯着她几秒,朝着她伸出手,“你过来。”
“干什么?”
“过来。”
艾米丽走过去。
西里斯松开詹姆斯,搂住她的腰,低头亲了她一下。
身后立刻响起詹姆斯极其欠揍的一声:“哦——”
西里斯闭了闭眼,“你再这样我迟早会忍不住杀了你。”
“那你先松开你女朋友再说。”詹姆斯拖长声音,随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得更加夸张,“哦,不对——未婚妻!”
西里斯嗤了一声。“不是我说,哥们,未婚妻怎么了?你最近才是真的夸张。不就是和你的伊万斯约会了一次吗?”
詹姆斯立刻纠正:“莉莉!”
西里斯挑眉。
“我们已经交换教名了。”詹姆强调。
“……你至于吗?”西里斯的脸上满是无语,刚开始听詹姆斯炫耀,他还能很开心的恭喜,可问题是詹姆斯这样已经好几天了。
“至于,非常至于,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连表白都没有就先莫名其妙有了女朋友。”
艾米丽无奈扶额,“他后来补了。”
“对,后来补了。”詹姆斯点头,“然后直接求婚成功,现在得瑟的恨不得把戒指举到所有人脸上。”
西里斯闻言,反而十分自然地抬起手,怼到他眼前,那枚戒指正戴在他手上,是求婚以后艾米丽送给他的。
詹姆斯立刻指着他控诉:“你看!就是现在这个表情!”
“至少我求婚成功了。”
“莉莉现在叫我詹姆斯!”
“哇哦,真了不起。”
莱姆斯在旁边认真听了半天,最终没忍住轻咳一声打断两人没完没了的争论,终于开口:“公平地说,詹姆斯最近确实更夸张一点。”
“月亮脸?!”
彼得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艾米丽也靠在西里斯怀里笑起来,“下次我和玛丽负责把玛琳拖走,你或许可以更得意一点。”
詹姆斯猛地看向她,“艾米丽,我郑重宣布你现在是我最最最喜欢的朋友。”
“滚。”西里斯立刻说。
她想到的不是《预言家日报》里那个站在废墟中疯狂大笑的人。
而是很多年前。
詹姆斯在旁边欠兮兮地拆他的台,莱姆斯和彼得都在笑。
西里斯低头望着她。
她也看着西里斯。
楼下,克洛伊一直没有回房。
张平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夜色,最后走到妻子旁边,“她今天一直在装没事。”
克洛伊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我知道,她连这个都不愿意让我们看见,这说明她还没准备好。”克洛伊沉默了一会儿,“可这样下去不行。”
张平看向她,“她知道我们担心她。”
克洛伊望了一眼楼梯,接过话,“所以只要我们在,她就会一直告诉我们她没事。”
张平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克洛伊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以后,却很久都没有真正落下。
法国那边不能说。
科沃斯更不能。
她答应了艾米丽。
最后,克洛伊想到了另一个名字。
她终于写下:
亲爱的莱姆斯:
是我,克洛伊。艾米丽的母亲。
我想,你大概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艾米丽已经回到玫瑰庄园。她不愿意让我们担心,所以只要我们在,她总会告诉我们自己没事。可她几乎吃不下东西,也没有真正休息好。
笔尖停了一会儿。
克洛伊原本写了:也许只有你能帮她。
看了几秒,又把那句话消掉。
莱姆斯那个可怜的孩子同样失去了詹姆斯和莉莉,甚至连西里斯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都还没有真正弄清楚。
于是她重新写:如果你愿意,也如果你的身体和时间允许,可不可以来玫瑰庄园看看她?
你不需要安慰她,也不用想办法让她好起来,或许只是陪她坐一会儿,就够了。
克洛伊看着最后一句很久。
随后落下自己的名字。
她把信折起来。
猫头鹰带着那封信飞离了玫瑰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