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前,捉妖司客栈。
杨戬手中握着《山海经》,正好在看鹿蜀那页的内容。
传说中,把鹿蜀的皮毛佩戴在身上,有利于家族繁衍、子孙昌盛,将心肝炼成丹药服下,可使女子有孕。因此上古时期,鹿蜀曾遭到大范围围猎,一度濒临灭绝。
但后来曾有神秘之人挺身相救,保住鹿蜀一族。自此之后,鹿蜀于杻阳山南隐踪,千年来不曾出世。
如今竟然连江南东道都能发现鹿蜀的行迹……
“身高三仞,体长五寻。”徐听风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字一句读着上面的内容。
突然间,徐听风好像意识到什么,半开玩笑地说:“嘿,咱捉回来的那只鹿蜀真有意思啊,是不是吃得不好营养不良了,跟书上说的体格子差那么多呢?”
杨戬紧盯着书上,昨日隐约的担心终究还是原形毕露。
徐听风的一句无心之言道破了问题所在。
“因为这只鹿蜀……不过是幼崽而已。”
“啊???杨郎君你别吓我,幼崽的杀伤力都这么大了,那成年的还了得?!”
不安的感觉笼罩着杨戬周身,他再一次动用神识寻觅着此刻身处萧氏的声音。
只要……只要确保她安全。
杨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会这么想,但现在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情况不乐观,玉真她们有可能身处危险之中。
杨戬突然感觉到后悔,何不早早解决两人之间的小口角。明明……明明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却一直拖着无法诉诸言语。
他担心玉真偶尔的孩子脾气会拒绝感应自己的千里传音,如果这样的话,他肯定会——
“真君!”
原本悬着的心在听见玉真一如既往的声音后终于落下来。
玉真赶忙告诉杨戬她和霍离廷的处境——萧氏下了结界,要用活人献祭。
“徐听风,通知捉妖司众人即刻出发,萧氏动手了。”语毕,杨戬已行至房门口。
徐听风飞一般禀报河机,河机沉声喊了一句:“都起来,带上法器,萧氏有变!”
众人迅速整装,顶着夜色沿小路急行。但今夜太安静了,安静到马背上的徐听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坐在河机后乘,右眼皮止不住地跳动,还连着打了两个喷嚏:“谁骂我了啊……总感觉要出点事呢。”
“闭上你的乌鸦嘴就不会出事了!”
行至半途,两侧林间忽然传来巨大的震动,地动山摇,晃得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朝着众人飞奔而来。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林中扑向捉妖队中间。
杨戬手中迸发出一道金光,中间的队员眨眼间被瞬移到前面的安全位置。黑影落地时重重砸向地面,飞扬的石块混着落叶扑了众人一身。
鹿蜀从凹陷的土坑里站起身,摇摇头抖掉身上的尘土,又朝着一行人疾驰。
“我就说有事吧你们还不信我!”徐听风在风中凌乱,声音都被挤变了形,“啊啊啊啊!!!快点啊河头要赶上咱们了——!!!”
河机扯住缰绳狠狠甩下去,马儿攒劲往前冲,鬃毛随风后甩。
“徐听风,你有这功夫还不如使点损招拖住这难缠的家伙!”说话的是另一匹马上的队员,他正从兜里掏出提前备好的黄符,不放过任何可能甩在鹿蜀身上的机会。
但脆弱的黄符对这等级别的鹿蜀一点限制有没有,符咒还没来得及生效就开裂成两半。
“能拖一会是一会,赶紧驾马往前跑!”河机大喊道。
鹿蜀的身躯比他们先前在山中见到的那只幼崽大了一倍不止,脊背高得几乎与树冠齐平,尾巴上那片赤红色的毛发在月光照耀下如同一道流动的烈火。
原本的蓝瞳却在此刻双目发红,它气息粗重,目光牢牢锁定捉妖队中某个位置。
杨戬察觉到是自己身上的幼崽气息吸引了成年鹿蜀,抬手示意众人以守为主。他降缓行速,牵动鹿蜀的注意力。
“走官道,把它引到萧氏庄园,它的怒气正好可以破开结界。”
鹿蜀又发出一声咆哮,山林间的鸟雀被惊得四散而逃。
杨戬的身影在夜色中疾掠,但始终护住捉妖队后方,以免鹿蜀恼羞成怒暴动后牵连他人。
***
鹿蜀撞上结界的瞬间,细微的开裂声从空中响起。霎时间,怒吼声几乎要把庄园的屋顶整个掀起来。
萧启正从家祠方向走出来,手里还端着祭祀用的铜盘,其他族人们也亦步亦趋。
由于迟迟等不到守卫放水的报信,错过了最佳献祭时间,只能另寻他时,这可把一群傲慢之人气得不轻,说什么也要出来处死不长眼色的守卫。
萧启循声抬头时,瞳孔骤然紧缩。
结界——结界破了?!
那只鹿蜀已经冲破困住自己的最后屏障,也击碎了萧氏保命的屏障。
它站在前庭,脊背弓起挡住月光,将众人笼罩在阴影之下。尾巴高高扬起,赤红的毛发正如同燃烧的怒火。
萧启顿时感到腰上的红毛饰那么重,好似要把他沉到地里。
鹿蜀也嗅到了独特的气息,自己孩子的心肝正安静躺在铜盘里,毛发被挂在仇人腰上。
下一刻,它猛地冲了过去。混乱的夜晚里,积攒许久的怒火倾泻而出。
萧氏族人四散奔逃,有人试图拔剑抵挡,却被一爪子掀飞,撞碎了观景台的假山。主宅里的灯盏被带倒落地,乱糟糟的火舌顺着帘帐爬满画梁屋脊,尖叫声和破碎声杂糅在一起。
霍离廷在一片混乱中拉住了玉真的手腕:“快走!趁着现在赶紧出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玉真被她拽着跑了几步却又骤然一顿。她挣开霍离廷的手,反握住:“你先带他们走,我得去看看王氏!”
霍离廷还想说些什么挽留的话,但仆人们正惊慌失措地涌向院门,不能放任他们乱下去不管。
她回头看了一眼玉真,最终咬了咬牙,喊着“别慌,跟我走”,护着仆人们朝被砸烂的墙口方向撤离。
玉真穿过回廊,绕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院子,推开厢房门时,一股比刚才更浓郁的异香扑面而来。
长了教训的玉真连忙屏住呼吸。
屋内的灯烛已经熄灭了,玉真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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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道明亮符点燃,光线堆满了整间屋子,照亮榻上的东西。
王氏依然躺着,但已经不再动弹,毫无生气一般。
玉真走近时才发现,原本的身躯已经被抽干了内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人皮,连骨架都不见踪影。面容像风干过一般,多出开裂的痕迹下透出青紫斑痕。
塌边,一个襁褓里传出细若蚊蝇的哭声。襁褓里裹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浑身覆盖着刚长出的绒毛,看着应该是个男孩。
玉真犹豫许久,还是把襁褓重新包好,用被角将孩子轻轻盖住,抱在怀里带出门。
巫医不见了,定是事情败露想趁乱逃离。正门有捉妖师守着,他定然不会往枪口上撞。
玉真退出厢房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正在远离混乱,衣服拖地的摩擦声让她断定这人十有八九是巫医。
她迅速追向声音渐行渐远的地方,在院门口拦住了巫医——黑袍、兜帽。巫医不紧不慢,听见玉真的声音也不急,缓缓转身与玉真目光交汇。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的快一些啊。”巫医看见玉真怀中的襁褓,“噗嗤”笑道,“一个残次品,你还抱着做什么?”
玉真搂紧孩子,在巫医面前站定,不卑不亢:“你跑不掉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小姑娘,你这帽子给我扣得由点大,我还真受不起啊。”巫医笑声沙哑,看向玉真的眼睛里又带着贪婪,“我本来不想杀你,但你既然非要阻拦我……”
他抬手时,宽松的袖口里滑出一团黑雾,如同毒蛇般朝玉真的面门攻击。
就在黑气要触及玉真的瞬间,一道伶俐的银白色光影破空而来,落在玉真身前,将黑气弹开到三步之外。
黑雾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后巫医猛然吐了一口黑血。
杨戬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玉真面前,银白道袍在夜风中翻卷着。三尖两刃戟握在手中,正对巫医。
黑血残留在巫医凝固的嘴角,但当他意识到面前这个道行高深到深不可测时已经晚了。戟光在夜空中迅速发起猛攻,行云流水地精准穿透了巫医的胸膛。
巫医的身体软倒下去。
杨戬收回三尖两刃戟,懒得多看一眼。他转过身,却看见玉真紧攥着一道四符,准备随时跟巫医殊死一搏。
“你——”
“……我什么?”杨戬以为玉真又被吓到了,就像那日在山里打伤鹿蜀幼崽一样,说道,“本君本就是猎神……你才知道吗?”
不知为何,玉真并不觉得杨戬这句话是在质问自己,反倒像是解释。
“先去前庭帮他们,别的事等平息祸乱再说。”说着,杨戬还注意到玉真死死护住的襁褓,伸手示意玉真把孩子递给他。
刚听完杨戬自认猎神身份后的玉真忍不住猜想他会干什么,杨戬却如同看破了她心里的小九九:“怎么,怕本君吃了他?”
又是这样的腔调。
玉真瘪瘪嘴,眼看着杨戬把孩子变小收进某个灵器,心里嘀咕但凡他嘴不那么毒也不至于闹矛盾。
“吼——!!!”
前庭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不能再耽误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