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皇城的别院,建在一座人工湖的中央。
我踩着木桥往里走的时候,数了数桥上的栏杆。三十六道,对应天罡之数。桥面的木板每九块就有一块颜色略深,不是腐朽,是故意为之——九为极数,过九则变,这是风水里的"过九折"格局,用来困住不受欢迎的客人。
"赵副盟主,请。"
引路的宫女停在桥尽头,欠身退下。我跨过朱漆门槛,进入一座四面透风的亭子。亭子里摆着一张棋枰,黑白子交错,是一盘残局。
棋枰对面坐着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身鹅黄宫装,头发挽成堕马髻,插着一支金步摇。她的脸很圆,不是胖,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圆润,像一颗饱满的珍珠。她的眼睛在笑,嘴角也在笑,但那种笑和孙茂不同——孙茂的笑是看戏,她的笑是演戏。
"赵公子,"她招手,"来,陪本宫下一局。"
秦欣。大秦公主。系统资料里说她"看似天真实则城府极深",但资料没提她的手指。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执子的茧。她下棋,而且下很多。
"公主恕罪,"我在她对面坐下,"我不太会下棋。"
"不会?"她挑眉,"那正好。本宫最烦跟棋圣下,每一步都要想半个时辰,闷死人。跟不会的人下,才有惊喜。"
她捏起一颗黑子,落在棋枰右下角。那是"星位",最基础的落子,但她的手很稳,稳得像外科医生拿手术刀。
"公主找我来,不是为了下棋吧?"我问。
"急什么。"她又落一子,"先下棋,再说话。这是规矩。"
规矩。又是规矩。这个世界的人对规矩有病态的执着。
我拿起一颗白子,随便落在棋枰中央。那是"天元",理论上最差的开局,因为控制力太弱。
秦欣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嘲笑,是警觉。
"天元?"她说,"赵公子好大的野心。"
"不是野心,"我说,"是懒。懒得算,随便下。"
她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挤出细纹。"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本宫在宫里,每天听的都是'殿下圣明''殿下英明',耳朵起茧。你这种'懒得算',倒是新鲜。"
她落第三子,黑子连成一片,像一条蛇盘在右下角。
"赵公子,"她一边落子一边说,"你知道这盘残局是什么局吗?"
"不知道。"
"这叫'九霄劫'。三百年前,正道盟和魔道宗联手封印蚀界者之前,一位前辈留下的。他说,这盘棋里藏着封印的秘密。但三百年了,没人解得开。"
我低头看棋枰。黑白子交错,看似混乱,但隐约有种规律。我的数学直觉开始发痒——这不是普通的棋局,是某种密码。
"公主解开了吗?"
"解开了七成。"她落第四子,"但最关键的三成,需要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修正者的血。"
亭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没有动。我的右手在桌子下面,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但秦欣的下一句话让我停住了。
"别紧张。"她重新笑起来,像变脸一样快,"本宫若要害你,就不会请你来别院,而是直接在营地里放毒。暗影司的毒,连元婴期都挡不住,你一个练气期,更没戏。"
她说得对。这是她的地盘,她要杀我,易如反掌。
"公主想要什么?"
"合作。"她推过来一只玉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丹药,通体漆黑,表面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这是'逆命丹',用蚀界者的残骸炼制的。吃了它,可以暂时屏蔽天道棋盘的感知。"
我盯着那颗丹药。万象罗盘在我意识里震动:"检测到高维物质!该物品含有蚀界者核心碎片,具有改写局部叙事的能力。警告:服用后可能产生不可逆的因果偏移。"
"公主想让我吃这个?"
"不。"她摇头,"本宫想让你带着它,去归源洞。天道棋盘的核心就在那里,蚀界者也在找它。你吃了逆命丹,就能在棋盘里自由行动,不受'天弈'的约束。"
"然后?"
"然后,毁掉源核。"
我皱眉。医仙谷谷主说蚀界者在找源核,秦欣让我毁掉源核。这两个信息矛盾,必有一个是假的。
"为什么毁掉?"
"因为源核是蚀界者的目标,也是天道棋盘的动力。没有源核,蚀界者就没有来的理由,天弈也不会再启动。"秦欣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九霄界会失去一部分灵气浓度,但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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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活下去。"
"公主怎么知道这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的一块皮肤。那上面有一个印记——圆,三角形,眼睛。和蚀界印一模一样,但颜色是金色的,不是黑色。
"三百年前,那个穿黑袍的修正者,在本宫的祖上身上留下了这个。"她说,"他说,这是'守望者之印',用来监视蚀界者的动向。本宫从出生起,就能感觉到蚀界者的存在。它们越靠近,印记越烫。"
她重新系好衣领。"三天前,黑风岭那口井里的蚀界者苏醒时,本宫的印记烫得像烙铁。现在,它又在发烫了。说明有更大的东西要来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圆润的、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是恐惧,还是期待?我分不清。
"公主为什么信我?"
"因为你是修正者。"她说,"修正者的使命是维护叙事平衡,而源核正在破坏平衡。我们的目标一致。"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本宫就把你是修正者的事,告诉钱崇和孙茂。"她笑得像只狐狸,"钱崇会把你看成不稳定因素,孙茂会把你看成蚀界者的同伙。你猜,他们能容你多久?"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但我没有生气。在末世里,威胁是合作的起点,说明对方需要你。
"我需要时间考虑。"
"一天。"她收起玉盒,"明天午时,还在这里,给本宫答案。"
她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缘,背对着我,看着湖面的荷花。
"赵公子,本宫再送你一句话。"她没有回头,"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谁是纯粹的棋手,也没有谁是纯粹的棋子。你以为你在下棋,其实你也坐在棋枰上。"
我离开别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木桥上的三十六道栏杆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三十六个问号。
万象罗盘的解析进度跳到了百分之三十五。新的文字浮现:"检测到关键物品:逆命丹。该物品可解锁'规则漏洞'权限。建议修正者:谨慎评估风险后使用。"
我摸了摸怀里的玉盒。秦欣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毁掉源核,还是保护源核?蚀界者要夺,公主要毁,医仙谷谷主说它是世界的心脏。
三个选择,三条路。而我,必须在它们交汇之前,找到第四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