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园不是园。
至少,不是我想象中那种种满奇花异草的园子。它是一片被分割成无数小块的药圃,每一块都种着不同的灵植,像一块被强行拼接的补丁布。药圃之间用石板路隔开,路上走着的不是花匠,是穿着灰色短打的杂役,手里拎着水桶和药锄,脸上带着疲惫的麻木。
"内门弟子三千,外门杂役一万。"王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些杂役大多是凡人,没有灵根,只能干些体力活。他们的命,比药圃里的草还贱。"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我注意到,一个杂役在浇水时不小心踩到了一株灵植,立刻被旁边的监工一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
杂役没有哭,甚至没有叫。他只是爬起来,继续浇水,好像刚才那一鞭子抽在别人身上。
"这里的规矩很严。"王兰说,"灵植值灵石,杂役不值。踩死一株三品灵植,罚三个月工钱。打伤一个杂役,赔五两银子。"
"人命比草贱。"我说。
"赵大师说笑了。"王兰回头看我,笑容不变,"在青云宗,只有修士的命才叫命。凡人嘛……不过是会走路的工具。"
我攥紧了拳头,但脸上保持着平静。
在末世里,我见过更残酷的。但至少,在末世里,我们承认那是残酷。而在这里,残酷被包装成了"规矩",被包装成了"天道"。
"到了。"王兰停在一座小院前。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三间瓦房,一个小厨房,还有一口井。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赵大师暂且住在这里。"王兰说,"明日辰时,我来接您去见吴长老。"
"有劳王执事。"
"客气。"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今晚的接风宴,在'醉仙楼'。酉时,不见不散。"
他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远去,像某种爬行动物在泥地里滑行。
孙茂把包袱放在床上,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
"这里的灵气……比灵稻村浓十倍。"他说,"但味道不对。"
"什么味道?"
"腐味。"孙茂皱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烂掉了。"
我的【危险感知】也有类似的反应。不是针对某个人,是针对这片区域本身——像整片土地都在缓慢地"生病"。
"万象罗盘,扫描地下。"
"扫描中……检测到大型地下管网。管网功能:输送丹药废液。废液成分:未完全炼化的药材残渣、有毒灵气、以及微量人体组织。输送目的地:青云城外围的'沉渣池'。"
丹药废液。含有微量人体组织。
我想起了外门地下的聚灵炼魂阵。吴远山死了,但那个阵法炼制出来的人丹,可能不止被他一个人吃了。
"孙茂,"我说,"今晚你留在院子里,不要出门。"
"你呢?"
"我去赴宴。"我整理了一下衣袍,"看看这位王执事,到底想卖什么药。"
醉仙楼在内门的东侧,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斗拱,灯火通明。
王兰的接风宴设在顶层,包厢的窗户正对着万丹柱。从高处看,那些微雕的丹方像两条发光的龙,缠绕着柱子向上攀升。
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王兰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一身灰袍,面容清癯,手指修长,指节处有老茧——是常年握笔的人。他的眼睛半闭着,像在养神,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始终在我身上。
"这位是韩叙师侄。"王兰介绍,"药王谷派驻青云宗的史官,负责记录丹阁日常。"
韩叙微微睁眼,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在我身上划过。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王兰右手边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一身水蓝色的长衫,面容俊秀,笑容温和得像三月春风。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是某种复杂的计数法——三、五、八、十三……斐波那契。
"这位是沈流。"王兰说,"药王谷外门管事,负责灵液调配和药材采购。"
沈流站起身,向我拱手,动作优雅得像在跳舞。
"久仰赵大师大名。"他的声音像流水,"能培育出抗枯丝菌的灵稻,实乃天纵之才。"
"过奖。"我回礼,"不过是些乡野手段,登不得大雅之堂。"
"乡野手段往往最贴近天道。"沈流笑道,"反倒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正统',常常忘了根本。"
他的话里有刺。但刺不是朝我,是朝王兰——王兰的笑容僵了一瞬。
第四个人坐在角落,是个少女,十七八岁,一身素白长裙,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卷书。她的存在感很弱,弱到几乎让人忽略。
"这位是朱情。"王兰说,"天机阁派来学习的圣女候选,暂时在丹阁帮忙整理典籍。"
朱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美。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淡褐色的,像两潭深水。但那种"深"不是宁静,是漩涡——像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我的【危险感知】在那一刻剧烈震颤。
不是杀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刺进了我的意识,轻轻搅动了一下。
"赵大师,请坐。"王兰招呼我入座。
我坐下,但注意力始终在朱情身上。
酒菜很快上桌。不是普通的酒菜,是灵食——每一道菜都用灵植和灵兽肉烹制,入口即化,灵气在舌尖炸开,像一场小型的烟火。
"赵大师,"王兰举杯,"我敬您一杯。感谢您为青云宗除去了吴远山那个败类。"
我端起酒杯,但没有喝。
"王执事说笑了。"我说,"吴远山长老的事,是青云宗内部的事务,我一个外人,不过是碰巧在场。"
"碰巧?"王兰挑眉,"我听说,是您亲手破坏了聚灵炼魂阵,还救出了三百名弟子。这可不是'碰巧'能做到的。"
"运气好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沈流插话,他的手指依然在桌面上敲击,"不过,我很好奇——赵大师一个炼气期三层,是怎么破坏二阶阵法的?"
他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包厢里的气氛变了。韩叙睁开了眼睛,朱情抬起了头,王兰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因为我有帮手。"我说,"李崇的重剑,周幽的音律,孙茂的灵植术,还有吴弦的机关器。没有他们,我什么都做不到。"
"团队作战。"沈流点点头,"这在修真界很少见。大多数修士都习惯独来独往。"
我说:"在灵稻村那种地方,不团结就得死。"
韩叙看着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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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但我的【危险感知】告诉我,他没有信。
酒过三巡,王兰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赵大师,"他放下酒杯,"我开门见山了。丹阁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改良'回气丹'的配方。"王兰说,"现在的回气丹,炼制成本太高,一炉只能出三十颗,每颗售价五两灵石。普通散修根本买不起。我们想请您用改良萃灵壶的思路,降低提取成本,提高产量。"
"报酬呢?"
"每改良一种丹方,给您五百两灵石。另外,丹阁的典籍,您可以随意翻阅。"
五百两。加上典籍查阅权。
这条件太优厚了。优厚得不正常。
"我考虑考虑。"我说。
"当然,当然。"王兰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不急,不急。"
宴会结束后,我回到百草园。
孙茂已经睡了,鼾声从隔壁房间传来。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万象罗盘,分析今晚的会面。"
"分析中……王兰:敌意指数百分之七十三,隐藏目的:诱导宿主进入丹阁核心区域。沈流:中立偏友善,隐藏目的:未知,但似乎对宿主有某种期待。韩叙:敌意指数百分之四十五,隐藏目的:观察与记录,可能掌握某些关键信息。朱情:危险指数百分之九十一,能力类型:情绪感知/心灵渗透,建议:保持距离。"
朱情。危险指数百分之九十一。
她到底是什么人?
"宿主注意。检测到新的崩坏点线索:丹药价格异常上涨,与'知识垄断'有关。建议优先调查丹方管控机制。"
知识垄断。
在末世里,知识就是权力。谁掌握了净化水的技术,谁就能控制整个避难所。谁掌握了种植技术,谁就能决定谁吃谁饿。
而在这个世界,丹方就是知识。垄断丹方,就是垄断生命。
"明天,"我在心中说,"去丹阁典籍室。"
朱情坐在醉仙楼顶层的阴影里,看着赵骋离去的背影。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但注意力不在书上。
在她的感知中,赵骋的情绪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不是愤怒,不是贪婪,是一种更纯粹的、像太阳一样的东西。那种情绪她很少见,在修真界,大多数人的内心都是灰暗的、扭曲的、充满欲望的。
但赵骋不一样。
他的心里有很多人。钱清、孙茂、李崇、周幽……那些名字像星星一样,围绕着他旋转。他的情绪不是为自己燃烧,是为别人。
"有趣。"她轻声说。
"什么有趣?"王兰走过来,笑容满面。
"那个人。"朱情说,"他的心里,没有恐惧。"
"没有恐惧?"王兰皱眉,"每个人都有恐惧。"
"他没有。"朱情转过头,淡褐色的眼睛看着王兰,"或者说,他的恐惧,已经被别的东西覆盖了。"
"什么东西?"
"希望。"
王兰的笑容僵住了。
"希望是最危险的毒药。"他说,"引路人说过,要毁掉一个人,先毁掉他的希望。"
"我知道。"朱情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我不确定,我们能不能毁掉他的希望。"
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那一页写着: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