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心上春 > 20、第 20 章
    座下诸人却忍不住,知府通判等人纷纷扭头回避,更多人跑出大厅去外面呕吐,沈砚好在离得远,看得不清楚,却还是早早移开了目光,捂住唇勉强留在了座上。

    此时此境,能留在座上不动的都算人中龙凤了,沈砚占了离得远看不清的便宜,却仍然觉得自己算得上沉稳。

    宁王看向裴绪,说道:“还请诏使回京后禀报皇上,臣定牢记太祖遗命,镇守扬州,稳住大晋之后方,固一方太平。”

    裴绪回道:“今日得见殿下之威严,下官定如实禀报。”

    宁王内心对二人是赞许的,他知道两人的家世,又见两人姿容俊朗,一副富贵公子模样,心底便觉得这二人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朵,徒有外表的绣花枕头,没想到二人有礼有据,言行得体,且能镇定自若如此,实在难得。

    二人尚年轻,假以时日,多方历练,定能出类拔萃,真正成为栋梁之材,没想到裴宋两家后人这般得天独厚,有此资质……至于他们回京后怎么复命,却不好判断,只看二人到时如何抉择……

    这般想着,宁王让下人清理大厅,宴席继续,再布歌舞。

    堂下一众舞姬迈莲步而来,却是个个绝色,一扫方才的血腥震撼,在场宾客个个看迷了眼。

    能保持镇定的仍是少数,裴绪与宋景云便是其二。

    宁王对二人再高看一眼。

    之后有女子蒙面纱抱琴而来。那女子身姿婀娜,丰胸细腰,腰封处,盈盈一握,极惹人怜爱,场上都是男子,九成目光跟随此女入厅堂,见她坐在了舞姬之旁。

    女子开始弹琴,弹的是京城流行小调,却恰好是裴绪母亲琴谱上的一首,沈令舒弹过的。

    裴绪听她弹琴,不免就想起沈令舒弹的琴。

    他发现自己不是完全不通乐曲,也并非对乐曲全无感觉,此女的琴音更熟练,更流畅,有一种婉约魅惑之感;沈令舒当日弹,因为不熟悉,琴音有些许顿涩,却无媚惑,更多是清幽空灵,有一种置身山间密林的感觉。

    而他更喜欢后者。

    他认真听完,待琴音落,四下无声,他突然问:“此曲叫什么?”

    魏英寿与琴女道:“回答诏使大人的话。”

    琴女盈盈一拜,娇声回道:“大人,此曲名为《松林风》。”

    裴绪便知道,沈令舒弹的才是对的,那是她对琴曲的理解。

    宋景云在一旁小声道:“什么时候你竟对琴曲有兴趣了?还是对人有兴趣?”

    他调侃,裴绪没有解释,只是笑笑,随口回:“觉得此曲不错,问问而已。”

    宋景云道:“此曲她弹得不算不好,但也不算好,只得其调,不得其神韵,若弹好了,不是这样的感觉。”

    裴绪不语,心想他也明白。

    琴音已歇,舞已毕,魏英寿朝琴女下令:“去诏使大人身旁,给大人斟酒。”

    随后看向宋景云:“文卿觉得哪位尚可入眼?”

    宋景云回答:“多谢大郎君好意,堂下诸女人人绝色,舞技精湛,想必是王府精挑细选、耗了时间与资财悉心培养而来,给我斟酒,实在委屈了佳人,便不必了。”

    魏英寿便直接指了两位舞姬过去陪他,宋景云再不好推辞。

    宴席到后面,魏英寿朝裴绪与宋景云道:“驿馆简陋,我在城内有处别院,小了些,却还算清幽雅致,要不然我派人帮子端与文卿搬至别院,好歹比待在驿馆强一些。”

    裴绪道:“江都驿在驿馆中已算宽敞整洁,我二人奉旨公办,本该住驿馆,怎能叨扰大郎君?传出去也有损朝廷清誉,我二人还是住驿馆妥当。”

    魏英寿道:“子端年轻,却如此小心谨慎,其实你便是多虑了,你查你的案子,我也不干涉,只当是旧友故交略近地主之谊而已,扬州诸人也都知晓,哪能影响朝廷清誉?”

    裴绪仍是推拒:“今日此宴便是宁王及大郎君的地主之谊,我与文卿皆感激不尽,哪里好意思再行滋扰?驿馆住了这些时日也住惯了,就在馆中,也是不错。”

    “如此,那就不强求了。”魏英寿说完又道:“只恐你们身旁无人照料,那驿卒也粗鄙不一定照顾得过来,你们便将身旁女子带回去,端茶倒水、整理衣物也好,她们都不识字,也不致影响了公事。”

    宋景云连忙道:“我们身旁都带有家仆随从,便不用了,多谢大郎君美意。”

    魏英寿道:“山长水远,你们自京城带来的自然都是男人,男人粗手粗脚,细致哪比得上女人?你们便不要推辞了,这也是我父王一番心意。”

    宋景云还要说什么,裴绪回道:“大郎君不知,文卿家规极严,他爹娘怕他耽于女色,连身旁丫鬟都是年过三十相貌不出挑的,只要他好好读书,他不敢违背家训。”

    魏英寿大笑,“到底是书香门第,竟是严苛到这地步。”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我听着便怕了。”

    随后朝裴绪道:“既如此,子端务必领了这琴女回去,也算给我几分薄面。”

    裴绪看一看身旁给自己斟酒的琴女,回道:“实言告之,我不擅乐理,对琴箫丝竹无从赏玩,舞倒能看看,冒昧向大郎君讨要两名舞女。”

    魏英寿恍然大悟,连忙让舞女上前来,裴绪逡巡一圈,选了两个面相看上去娇媚妖艳的,魏英寿笑,心想原来他喜欢这一款,一边让两人上前陪侍。

    宋景云这时想起裴绪和自己说过的花柔。

    好像那女子也是宁王府舞姬,是被宁王府管家诱骗进王府,不知这两位舞姬是否也是如此?

    或许裴绪收下这两名舞姬,一是不致让场面难看,惹得大郎君不高兴;二是从舞女口中多了解宁王府,看花柔所说是否属实。

    宴饮罢,魏英寿派了马车送两名舞姬随裴绪与宋景云回驿馆。

    马车到了驿馆前却还未停下,而是从旁边车马道进去,车夫连同护卫,将车上几口箱子搬到二人房间前,待二人见到箱子,宁王府人早已离开,只有两名舞姬候在箱子旁。

    裴绪与宋景云对视一眼,两人各去打开一只箱子,那箱子小巧,但里面放的却是整箱黄金,再开另一只大一些的箱子,里面一把银光闪闪的枪头,拿起来,一眼便能看出是上好的百炼钢所锻,枪刃坚硬,枪脊柔韧,比自己手上那只枪的枪头好过百倍,这样品质的枪头,要钱财,要精力,还要耐烦寻得好铁匠,不用上三五载,造不出来,而此时它就在自己手中。

    宋景云最先看到的是一对犀牛角。之所以为一眼见到它,是因他家祖父早年受贬至岭南,染上瘴毒,当年极不容易才捡回一命,后来却总有吐血、便血、目眩耳鸣之症,大夫说是早年余毒未清,若要断根,须以犀牛角为药引,服食一至三年,方有望痊愈。

    可犀牛角价值千金,且有价无市,作为贡品尚且不够,哪里能流落宫外?各大药商那里就算有也是假货,祖父此症便一直拖延,无法可解。

    而这里,却有一对犀牛角。

    箱中另有明珠、玉器些许,两人未及细看,已知这份厚礼之珍贵与用心。

    这一刻,两人都沉默起来。

    宴会上种种历历在目,魏英寿的亲近热络、宁王背上的伤、水师舞的神勇、人头滚落在地的惊骇,以及这面前的富贵荣华和心头好。

    无一不在告诉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管宁王有无异心,无疑扬州需要宁王,此处并不安稳,而朝廷要对北蒙用兵,要收复居庸关,扬州便不能出乱子,有宁王在,则漕运能稳,扬州能定,朝廷可安心对付北蒙;

    他们非要查,非要得出宁王有异心的罪证送去京城,皇上又该如何应对?若皇上对扬州出兵,宁王是否真会被逼反?若事情无法收拾,社稷生乱,自己二人是否罪责难逃?

    相比起这种种难以预料的恶果,好好收了这礼物,在扬州玩些日子,回去报个何舫之死确无异常、宁王忠心可鉴、扬州歌舞升平,便是皆大欢喜,予人方便,予己方便。

    裴绪先开口,唤来驿卒,吩咐道:“安排一间房,给此二位姑娘歇息,再送水至我们房中。”

    驿卒领命而去,宋景云道:“箱子先搬去你房间吧,我不太想看见它。”

    裴绪无奈一笑,点点头。他也不想看见啊,奈何宋景云先说了。

    宁王这场宴会办得太好,礼物送得太对,真让他们心中动摇了,今晚注定是迷茫犹豫的一夜。

    沈砚前一晚喝多了酒,翌日天大亮才起。

    这一日却是下雨天,雨淅淅沥沥下着,一直未停。

    他想待在家里不动,可前几日就约好了今日要去世交家中做客,他娘给他约好的,明为拜访,实为相看,他年纪不小,也是得上心了,不能不认真。

    整理一番要去拜见母亲,行至隔壁院落前,正好见到妹妹沈令舒从婶娘院中出来。

    他叫住她,“三妹。”

    沈令舒回头,见了伞下的他,笑道:“二哥今日好俊朗,这身秋香色衣袍着实衬人,今日定是喜鹊登梅,我要有嫂嫂啦!”

    沈砚被说得不好意思,知道自己母亲肯定一早就和婶娘念叨,婶娘又告诉堂妹,八字还没一撇,谁都知道了。

    他“咳”了两声,强作得意道:“我何时不俊朗了?就算披上破布,我也是个俊朗的乞丐。”

    沈令舒只是笑,那家姑娘她曾见过,很不错,今日是堂兄好日子,她并不与他斗嘴、泼他冷水。

    沈砚也怕她笑自己,很快转移话题道:“我昨日见到宋大人了。”

    沈令舒不自在起来:“见到便见到,那又如何?”

    沈砚道:“我告诉你,宋大人真不错,昨夜宁王府设宴,竟当堂杀人,人头满地滚,吓吐了一半人,你可能想象?”

    沈令舒吃了一惊,“宴会杀人?杀的什么人?为什么?”

    沈砚将那些人与她说,解释道:“具体为什么要在堂上杀,我也不知道,我猜也许是要显得宁王府威风?也许就是兴致来了,觉得杀人有意思?谁知道,总之那场景,我这样的良民,绝对是永生难忘。

    “好在我去得晚,只能悄悄坐在末座,离得远,看不清,要看清了只怕要做恶梦。宋大人就不同了,他是贵客啊,坐在上首,看得那是真真切切,那人头都要滚到他脚边了,他却还能面不改色,着实厉害。”

    “哦。”

    “到底是京城来的诏使,他与那位裴大人倒真有几分胆识。”

    沈令舒看他一眼。

    沈砚又道:“但不同的是,宋大人还不好女色,我和你说,我这辈子没见到的美人,全在昨晚见到了,宁王府的歌舞姬,说个个价值千金也不为过,那是真绝色。”

    沈令舒睇他一眼。

    沈砚道:“但我只是有幸见一面,宋大人就不同了,宁王府大郎君亲自选了两个好看的要送给宋大人,宋大人竟拒绝了。听说是他家中家教甚严,不许他耽于女色,连身边丫鬟都是人丑年纪大的。”

    沈令舒掩唇笑:“这家教好,难怪子孙能有出息呢!”

    “后来裴大人倒收了两个,那两人生得特别……怎么说,一看就是狐狸精那种,大郎君给她们送上马车,陪裴大人一起去驿馆了,不知到时候裴大人走,会不会带那两人去京城。我看多半得带着,实在美貌,谁能舍得?”

    沈令舒不语,沈砚道:“总之我是真佩服宋大人,我和你说吧,我看得准没错,这样的夫婿打哪儿去找?好在喜欢你的是宋大人,若是那裴大人,我可还要劝劝你,他那种人,身边不定有多少妖艳美人,谁嫁了他,吃醋都吃不来。”

    沈令舒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二哥快去吧,虽是下雨,路上耽误些正常,但太晚了便算待人不敬了。”

    “我知道我知道。”沈砚不说了,最后交待她道:“反正你记得把握好,宋大人我一百个赞同。”说完就往前而去。

    沈令舒看着他远去,自己撑了伞回房中。

    坐到窗边,便看到放在窗边桌上的那把匕首,她之前忘记的,找裴绪借用的匕首。

    她看着那匕首久久出神,身边丫鬟兰儿见了,问她:“姑娘在发什么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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