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惊涛拍岸 > 8. 利益
    两人走到偏殿里面便看见案台旁摆着一个红漆木箱。锁是开了的。

    沈自山走上前去掀开一看,里面全是一本一本的文册。

    她顺手打开一本翻开,看着文字念了出来——仪南千户所旧管三百六十三人,新收五十七人,实在四百一十三人;景山千户所旧管四百……

    然后往后翻了翻,就是一些卫所军屯鱼鳞册。

    这一点触到沈自山的历史盲区了,不知道胡凌川收集这些干什么。

    胡凌川没有解释文书,而是说起今天布政使议事的细节:“今天布政使说奏请朝廷,请求从地方协济五万两银子修筑河堤。”

    沈自山说:“然后呢?你接受了?有条件吧。”

    胡凌川点头。

    沈自山看着他,先是有些意外随即恢复正常说:“要挟?怎么说的。这是想把你绑到同一条船上啊。”

    胡凌川说:“修河堤石料,木料由他们出面采办,柴薪梢料我来负责。”

    听到柴薪两个字的沈自山神色跳了一下问:“他们什么态度?没说什么?”

    胡凌川说:“同意了。”

    沈自山笑了说:“也算有个好消息了。交给他们采办也好,把他们牵扯进来可以防止他们使绊子。哦,我明白了,你为什么要查这个了。”

    胡凌川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沈自山压低声音说:“军队里面有人造反。”上辈子的思想很难转换过来,她说起话来格外大胆。

    今天早上已经分析了,地方利用决堤有三重获益。第一重也是最浅显的一重,决堤可以奏请朝廷赈灾,可以减免赋税,还可以拨下来一笔赈灾款。

    这个已经格外明显了,修河所用的材料统一由衙门招揽商人承包。

    周近水就是仪水堤坝石料的供应商。官府虚报用量,再加之偷工减料两层抽利。

    他们已经查出堤坝偷工减料,又幸运的挖到了之前背锅的仪水主事的尸体。

    两本账册,以及板上钉钉的偷工减料。只要抓着账册和人员查,很容易就查出这些事。

    只是朝廷远在天边,又有人帮着掩饰,整个南楚上下勾结。没有御史和巡抚细察,是看不出查不出什么问题来的。

    第二层收益便是借着水患这个理由说粮食减产,长期暴雨导致运输成本增加,事故增多。然后就可以从中贪墨漕粮和赋税。

    第三重获利是最大的,兼并土地,决堤后会有大量没有收成的百姓,官府趁机低价收购土地,把民田变成官田。普通百姓沦为佃农。

    这就是南楚官员干的勾当。而有人利用了这个勾当。

    地方由于本身存在贪墨,不会细察。所以没有发现有人借着他们的手在办自己的事。

    造反需要兵器,兵器需要冶炼,冶炼需要木炭。

    在苛捐杂税之间,木炭只是最不起眼的一项,所以没人会在意他,贪墨都懒得从这一项上去贪。

    铁科虽然是大项,但是交的是折色,有矿监监管,上交的实物难以出手。染指这个便是和宫里的太监抢利。对比盐茶粮,这个收益小太多了。

    折色减少说明存在贪墨,木炭翻倍说明炼出来多余的铁,贪墨的人不可能贪没一堆铁,总要换成银子。

    正常的话哪个衙门需要最需要铁,只有一个答案,卫所军队。卫所有杂造局,可以名正言顺地锻造兵器。

    胡凌川说:“两件事,一,南楚巡抚因四年前平苗乱不力被撤职之后,南楚巡抚便一直空着。暂由布政使兼任。

    二,三年布政司以代领巡抚的名义调遣南楚都指挥使周重前往源陵剿匪,因拖欠粮饷和欠发抚恤数次与布政司衙门冲突。

    布政司以治军无方,剿匪不力禀奏朝廷,周重被罚俸一年,降为指挥同知。”

    沈自山思考着其中关壳,她虽然不太明白目前地方的弯弯绕绕,但是她听明白一点就是,布政司手握财政已经完全压制住了负责军政的都司衙门。

    她了然道:“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说完指了指箱子说:“那这些能看出什么来。”

    胡凌川解释道:“按去年怀沙府衙的修堤支销,去年修河堤,其中仪南千户所调了约一千人,发了七百人的口粮,实际仪南千户所只有约四百一十三人。”

    沈自山说:“虚报贪污吧,管用手段了。不过怎么还多发了,卫所也在吃空饷了?”

    胡凌川摇头说:“剩下三百多人的由都司调拨来协工。”

    沈自山恍然大悟说:“这就说得通了,定向决堤就是这部分人暗中操作的。

    按照这个方法,运粮运铁,也就不成问题了。官场还是太黑暗,太复杂了。我还是老实当我的技术人员吧。”

    这话把胡凌川也圈进去了,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眼神中透露着探究和些许敬佩。

    他稍微解释两句,沈自山就能明白其中牵涉的隐秘,这可不是闺阁女子有的见识。

    胡凌川考量了一会儿还是问出来说:“你读了很多书?”这话不像是问而像是肯定。

    沈自山有些得意,歪嘴轻笑道:“不是我说,要论读的书,我真不比你少。”

    胡凌川追问一句说:“什么书。”

    沈自山笑了笑有些释然说:“理力材力结力水力土力,你听不懂的。话说你就不好奇我有时候说的什么吗?youknow?”

    胡凌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沈自山替他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是吧。以我的智商,就是聪明才智的意思,给你当个幕僚绰绰有余了吧。”

    胡凌川的评价很高说:“犹有过之。”

    沈自山拱手客气道:“谬赞谬赞。你说了这么多信息我也给你解释一下今天受蚌壳有什么用吧。”

    胡凌川平静地吐出蜃灰两字,让沈自山有些意外,打趣说:“你也是干土木的一把好手啊。不过我搞得不是一般的蜃灰,你可以将他称为快速水泥。遇水结硬。但我行动不便,你有什么办法给我搞个什么可以出面的身份的。”

    胡凌川说:“危险。”

    沈自山说:“干工地哪有不危险的。我不独自行动就行。劳胡御史大人运作一下。”

    胡凌川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沈自山说:“接下来查什么,哪些卫所有问题。要本幕僚帮你看看吗?对于项目造价资料这东西,我可太熟悉了。”

    胡凌川没有拒绝,把箱子里的书都放到案台之上。然后又从另外一个箱子拿出一堆账册,是他从怀沙府衙调取的案卷。

    两人在就在房间里自己对照了起来。这时沈自山又给胡凌川展示她现代数学洗礼下超强的计算能力。

    胡凌川在旁边念,涟州卫白石所三百二十四人、涟州雨湖所两百五十八人、怀沙卫……、蘅州卫……

    最终算下来,如果人员不重叠,附近三府两州几十个卫所被安插进去的人员大约有接近两三千人。

    围绕着修堤散落在押运、施工、监管整条线上。其中涟州卫上下军官怕是集体叛变。

    沈自山有些怀疑说:“几千人真能干成是吗?怀沙卫就不止几千人吧。”

    胡凌川说:“纸面上有,实际只有两千人。”

    沈自山啧了两声,他还是低估古代的土地兼并的残酷程度。

    她接着说道:“行吧,怎么试探哪些可以拉拢这件事你在行。要是有什么需要计算的,你叫我就行。我困了,先去睡会儿。”

    胡凌川有些歉疚说:“多谢。”

    沈自山挥了挥手说:“苟富贵,毋相忘。这辈子我可是□□你了。”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傍晚了,雨刚停,地上是一片泥泞。胡凌川安排吴忠带着几个人守着沈自山,然后和蒋练一起去了怀沙卫衙门。

    他也不清楚王炳这位指挥使有没有投靠宁王,但是现在只能赌一把了。以他的判断还是有些把握的。

    毕竟周重都被逼出怀沙以整顿军备的名义常驻涟州了。王炳还能待在怀沙大概率是投靠了陈群他们。

    两人一路在怀沙城绕到怀沙卫衙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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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门。

    门房见是蒋练二话不说前去通报了。不一会儿返回将两人带到了衙门后院。

    王炳还在庭院里面舞刀弄枪,见两人进来收了兵器。简单行礼客套两句,随即走到旁边的正堂坐了下来。

    王炳一脸提防着的神色,但正常待客礼仪还有,招呼下人看茶说:“粗茶一杯,实在拿不出手。胡御史见谅。”还真不是客气,这茶甚至比不过周近水上的茶。

    胡凌川笑着说:“粗茶有粗茶的风味。下官晚上叨扰,还望王指挥不要介意。”

    王炳没再弯弯绕绕打哑谜,直言说:“胡御史此时前来,肯定是大事,请直说吧。”

    胡凌川起身拱手说:“那下官便直说了,下官此来是找王指挥合作的。”

    王炳眼睛一眯,闪过一丝精明,但立马收了起来说:“御史身负皇命监修河堤,要东西应该找布政司衙门,要人的话,也应该有都司或者布政司的调令。至于合作,我这个粗人不知道与胡御史有什么可以合作的地方。”

    胡凌川说:“布政司去年发给怀沙卫的年饷,官俸禄一千六百两,粮饷本色一万二千石,折色五千六百两,马草三万八束,折色两千两,料银四百两,冬衣布匹本色四千匹,折色二千四百两,合计约一万七千两银。指挥使,下官说的对吗?”

    王炳迟疑了一下说:“这些布政司衙门和府衙都有记录。胡御史想借这个说什么,若是为了前来讥讽两句,胡御史可以回去了。”

    胡凌川说:“这点东西养活长沙卫恐怕不容易吧。今日午时,陈布政和赵按察以及几位参议找我前去商议,朝廷拨下来的五万两的修堤公款还是太少,请奏地方协济五万两银子。”

    听到王炳眼色一凛,提防着胡凌川说:“修堤是胡御史与布政司的事,怎么修,花多少钱,那都是你们的事。胡御史不必知会在下。”

    他虽然是个武官,但是也在宦海浮沉了几十年,这点言外之意他自然心领神会。

    陈群雁过拔毛,欲壑难填,这几年借着清丈屯田,水患,大肆兼并军田民田。

    支给卫所的军饷被他死死卡住,常年拖欠。这次怎么可能大发善心掏出五万两银子送给胡凌川来修堤。

    要不就是胡凌川和他们勾结,要不就是胡凌川手里有他们的把柄,而且是关键把柄。但胡凌川主动来找他,恐怕不是勾结这么简单。

    胡凌川直接说:“我可以让布政司把近三年拖欠的军饷如数发放。王指挥,这个条件足不足够我们合作。”

    近三年拖欠的军饷如果按账面算最起码有六七两银子,按实际算也有三四万。王炳立马站了起来语气激动地说:“果真?”

    胡凌川笑着说:“下官夜里前来不是与王御史开玩笑的。”

    王炳坐了回去,平复了一下心情说:“你有什么条件。”

    胡凌川笑得温和地说:“五个月内,怀沙卫任我调遣。等我办完差事,怀沙卫如数归还,到时下官还会送指挥一份大礼。”

    王炳听到这个条件冷笑了两声,没有说话。他不懂胡凌川到底是什么意图,但是人交出去要是出了什么事故,第一个追责的便是他。

    为了钱丢了命可不划算。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胡御史什么都不说明,在下如何敢合作。要是只有这点诚意,胡御史请回吧。”

    王炳分话在胡凌川意料之中,如果他轻而易举就答应了胡凌川才正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被收买了。

    胡凌川说:“去年周都堂没能平定源陵的匪患,怕是今年会卷土重来。本官孤身一人实在不安啊。”

    王炳说:“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胡凌川笑着谦和地说:“我会让王指挥见识下官的诚意的。有些事无法明言。王指挥见谅。但是我可以告诉王指挥,你我的性命,都系在城外那条仪水河上。”

    这话一出,堂中的气氛都冷了两成。

    王炳说:“天色已晚,胡御史请回吧。至于合作,明日午时,本官会给御史一个答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