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母的目光中逐渐增添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评估什么物件的价值,刺的温始华心里忐忑不安。
“无事便待在院子里绣嫁衣,别整日想着往外跑,见到些不三不四的人,对你自己也不好。”温母撂下这句话转身便走,不愿听她辩解,与她浪费时间。
这是对于闺阁女儿来说是非常严重的重话了。
随侍的丫鬟仆从们随主子而动,隔开了母女俩的距离,一行人疾步离去。
青枝上前两步扶住温始华,担忧地看着她的脸色:“小姐……”
“先回去。”温始华叫温母两句话打懵了,她喃喃自语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先前温母还是偶尔才把自己拘在家里,但是约上小姐妹隔三岔五去吃吃茶,逛逛街还是被允许的。
现在什么意思?直接软禁在家吗?
温母是个爱惜时间精力的人,又执掌着这么大的家业,她宁愿将与温始华对话的时间留给管事。
便是能从庶务中挤出些许时间,也大多留给了温鸣庚和温启振这一双儿女,若不是出生时见到了温母,温始华真觉得自己是捡回来的。
温母突然的苛责来的莫名其妙,温始华第一反应就是温鸣庚又做了什么。
无他,温鸣庚前科累累。
温始华十次里有八次被训都有温鸣庚的影子。
人到用时方恨少!
温始华暗恨。
一路思索竟然想不出一个可以为她探听消息的人。
温始华想要出门去隔壁找消息灵通的温知微商量,却在将要跨出府门的时候被门房拦下。
门房一脸为难,点头哈眼地生怕被迁怒:“三小姐见谅,这是夫人的意思。”
“夫人亲口与你说,我这个三小姐,从此不能跨出这温国公府大门一步吗?”温始华只感觉到荒谬。
门房:“是夫人身边的春嬷嬷来说的,可……”
温始华打断他:“可春嬷嬷是夫人身边的嬷嬷,摆出了春嬷嬷,我这个小姐也得乖乖听话是不是?”
门房就差跪下了:“小的不敢。”
温始华转身就走,温国公府的天就是温国公,下来就是温国公夫人。
内宅之中,春嬷嬷代替温国公夫人行走,春嬷嬷可以说就是温国公夫人的意志,她去找门房撒气也出不了门。
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始华心头后知后觉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委屈,越想越气,莫名奇妙砸下的黑锅让人生气,这回廊的路也长的让人生气,她走着走着直接就跑起来。
身后跟着的小婢女下了一跳,呼啦啦就跟着一起跑起来。
顺着温国公府摸了一圈,正门、东西角门、后门,只要涉及到通往外出的门,都有人专门拦着她。
往后门去时,温始华还撞见安排完车辆折返的春嬷嬷,只身拦住了她。
“嬷嬷可否让我死的明白点?”温始华连着跑了三个门,扶着廊柱气都喘不匀。
“哎呦您这又是何必呢?”春嬷嬷伸手便要来扶她。
温始华顺势反抓住春嬷嬷的手,“可是嬷嬷,我真的好委屈,我什么都没有做呀?”
温始华为自己叫屈,温母不愿意听,叫给她身边的人知道也好。
春嬷嬷心底了一口气,她是温母的奶嬷嬷,如今也是半只脚入土的年纪,这辈子都围着温母打转。
温母在她心里,既是主子,也是孩子。
温始华自然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小一团的娃娃,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姑娘。
看着温始华与温母的母女情分这些年越加疏离冷漠,她不是不感到心痛。
她劝温母,两个姑娘都是您亲生的孩子,十月怀胎同样一日不少啊,怎么不能同一对待呢?
温母却只想着,温鸣庚被调换的几年里,吃了大苦头,母女俩这辈子的情分险些就断了。
如今却只是补给温鸣庚与温始华同样的东西,才是对温鸣庚更大的不公平。
所以温鸣庚一定是要更好的,一定要比从小在身边的温始华好,才能显出她补偿的心意。
温鸣庚那头的母女情分是续上了,续的严严实实,便是天上的王母娘娘来了都斩不开。
可温始华这头却要被斩断了呀!
在从小带大温母的春嬷嬷看来,小的这个才是和温母一样喜欢心里憋着事的犟种。
你对她好,她记你一辈子,你对她不好,她更是记一辈子。
春嬷嬷心里念叨着,真是前世作孽,她使了个颜色,两人身后的丫鬟们都识趣各自后退。
春嬷嬷目光怜惜的看着眼前的少女,扶着她在廊下坐下,掏出手绢为她擦拭:“好姑娘,快别哭了。”
温始华闻言嗤笑,眼泪一行流下来,她拿手背一抹,语气却强硬的撑成满不在乎的模样,“阿娘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斥责我,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哪里是把我当女儿,怕是仇人也不过如此。”
“怎么能这么说呢!”春嬷嬷厉声止住她的话语,“夫人这几日因圣寿节礼忙得脚不沾地,语气难免重了急了,可您也是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夫人怎么会不疼您呢?”
春嬷嬷叹了口气,声音压的低低的,“三皇子在杏花盛宴那日看见了您,此后便……”她隐下了接下来的话语。
“您也知道,大小姐为了三皇子妃的位置做了多少努力,外边多少只眼睛盯着温国公府,这时候若传出姐妹争夫,对您对温国公府的名声都是不小的打击。”
“所以母亲又信了阿姐乱编的鬼话,觉得我要抢她夫婿?”温始华问到了答案,眼泪也装不下去了。
她语气嘲讽:“阿姐与卫肃宁暗通款曲,也能讲成是兄妹情深的表现。三皇子多看了我一眼,我倒是成了那个不检点,无规矩的人了。”
春嬷嬷知晓温始华心里有气,非要发泄出来才能罢休,“您要相信,夫人都是为了您两姐妹的未来,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她是手心,我是手背,”温始华心灰意冷,现下还能自我嘲笑,“哦不,我那里值得手背,我大约是手背上的一根汗毛罢了,便是没了也不痛不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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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嬷嬷为我解惑,阿娘既然想将我锁在这府中,好全她宝贝闺女的皇家梦,我如她所愿就是了。”
回到风起阁,温始华按下心晴,先开始打包这段时日攒下的练字大作——王夫子走前还给她留下了不少功课,总要有始有终。
看到桌子上还摆着先前雕刻的练手作,挑挑拣拣一番,选了个代表健康长寿的小乌龟也塞进去。
又叮嘱青枝:“将我在杏花盛会赢得那五十两取来。”
温始华想给王夫子写信,告诉她这段分别日子里发生的趣事。
可温始华的思绪纷乱如麻,笔下的信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小姐,给王夫子送东西的马车就要走了。”青枝进来提醒,她见到被撕毁的纸张上字迹整洁,几张连着都是同样的话语,可见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青枝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好好的,怎么就给撕了?”
“被夫子见到,怕是又要说我的心思不知飞哪去了。”温始华果断放弃,将包裹交给青枝,“这是交给夫子的作业,里头有五十两银子,让夫子安心侍奉母亲,待我得闲必去看她。”
青枝清脆的应下,抱着包裹就赶往马车停靠的后门。
……
“她真是这么说?”
主院里,温母正亲自修剪着桃花枝,往花觚里插试调整。
有两只蜜蜂嗡嗡而来,围着花枝左右环绕,温母取纯朴自然的意味,不准婢女挥赶。
春嬷嬷将刚才温始华的表现透露给温母,“姑娘这次是真的伤心了,这本来也不关三姑娘的事啊。”
“若不是她招摇,怎么会引来三皇子?”温母不为所动,又讲温始华从前喜欢颜色鲜亮的衣裳,“知晓她阿姐颜色不好,还不收敛性子,总是惹她阿姐难过。”
“那漂亮的花开了,引来赏花的人和采蜜的蜂,还能怪花太美不成?”春嬷嬷指着温母正在摆弄的花枝,“人家生下来就是漂亮的花啊,这还能怪花头上?爹娘给的改不了!”
温始华是温母三个孩子中颜色最好的一个。
随了国公爷生了一副极秾丽的眉眼,眼尾微挑如勾,灵动娇俏,笑起来时这满园春色都显得寡淡。
又精准地跳过了国公爷的大方脸,随了国公夫人小巧流畅的脸形,秀气精致的鼻梁,脸上因着年纪尚小,还带了一点婴儿肥,弧度圆润。
真是把爹娘好的全捡着长了。
长子温启振也是各随一半,长相周正,舒展大气,眉眼之间与温始华站在一起更似双胎。
温鸣庚生得不算出众,与同胞兄妹比起来确实眉眼寡淡,对着外人总带着一股怯怯的小家子气。
可架不住温母偏心,“那这花就该乖乖待在应该待的地方,岔着枝桠乱长,就别怪别人剪了它!”
后门值守的婆子这时来禀告,三小姐身边的青枝带了一个包裹,说是三小姐要给王夫子的功课,还有五十两银子。
温母笑了,将刚刚剪坏的花枝丢弃,对着春嬷嬷道:“瞧瞧,对外人多好,可对她阿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