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夕云知道、但直哉不一定了解的知识是,疮痂是干涸的血液、血清、坏死组织凝固而成的一层保护性覆盖物。
对于这份知识的偏差,大概率要归咎于夕云曾经接受过八年的义务制教育,还很正经地念过高中,拿到了毕业证;而一直以来只奉行内部教育的禅院家,对于生物知识的指导很有限,毕竟这个家的教育目标是培养出足够优秀的咒术师,而不是对各方面基础知识都有涉猎的五好青年。
不过哦——夕云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些奇怪的念头——虽然自己也接受了义务教育没错,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五好青年。
好在也没能成为恶人。谢天谢地。政府该庆幸她没有成为一个反社会人格。
也就是说,当手指戳进直哉脸上的破口时,夕云丝毫不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她只是惊讶于疮痂如此酥脆,就像吃焦糖布丁时,把勺子敲在糖壳上。咔嚓一下就碎掉了。柔软的部分倏地涌出来。夕云眯眼,不让飞溅的污血滋进眼睛里。
有多么讨厌脏兮兮的感觉,这话用不着她再重复了吧?
捂在嘴上的手在此刻起到了大作用,完全堵死了直哉的尖叫。声波也变成了有型的震颤,击打在夕云的掌心里,是降临此地的小小地震。
说好绝不尖叫的,最后为什么还是发出了怯懦的呼喊?当然是因为太疼了。
她的手指不只是抠破了疮痂,还在逐渐深入,擦着碎裂的颧骨过去,钻进了眼眶里——那只他已经看不清的右侧眼眶里。
比起体重压住伤口的疼痛,朝里的探入简直就像是有虫子在咬。与眼球连接的还没有死去的神经偏偏在这时候生龙活虎了,不遗余力地传达着疼痛的讯号,连不被她触碰到的地方也在畏畏缩缩地颤栗。
死也不要在这个女人的面前认输。直哉想。
但是,能有什么办法消除疼痛吗?他又想。
有的。办法是有的。
“对我说谢谢就好了。”
夕云丢来了救生圈。
“这不是过分的请求,不是吗?”
是吗?不是吗?
他才不要认输。他绝对不会……
有什么东西被捏住了。
现在夕云稍微认真了一点,她坐起来,全部体重都压在直哉骨折的盆骨上。但这也不重要了,因为这根本算不上疼。
真正的痛楚正从捏在她的指间,被她一点一点抽出来。直哉看到了自己的眼球。
等等,一个人怎么能够看到自己的眼球呢?又不是在照镜子。
可他真的看到了。
像瘪掉的气球那样凹陷下去的他的右侧眼球,正在被慢慢地扯出眼眶,视神经第一次暴露在空气中,被室内昏暗的灯光映成不新鲜的黄褐色——为什么要用“不新鲜”这个词作为形容?他又不是砧板上的鱼肉。
直哉拒绝认为自己处在被人摆布的境地,他也拒绝在夕云的暴力行径之下屈服。
他张开嘴,他要说:“停下!快停下!”
……等等,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要说的是:“谢谢!谢谢!谢谢!”
不,也不是这句话。
他不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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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服的,也绝不会认输,可是……
“我听到了。”夕云说,“这份感谢,我收下了。”
但是她没有停下。
钝刀割肉的行为只是变成了快刀斩乱麻而已。夕云的手猛得往上一提,连接着大脑与眼球的纤细的神经被拉伸到了极限,纤维在断裂的瞬间还会发出“绷”的一声。
像橡皮筋一样。
疼痛感几乎让人窒息。
夕云把干瘪的眼球托在掌心里,拿到直哉的眼前给他看,认真而虔诚的姿态像是刚刚为他接生了一个孩子。
明明摆在手里的玩意儿只是死掉的器官,不是吗?
“要是不把它拔出来,它就要在你的眼眶里烂掉了。”她皱起鼻子,毫不掩饰嫌弃的表情,“肯定会很臭。恶。不过,你不用为了这个和我道谢。这是我该做的事情。”
直哉快要听不清她的话语了。疼痛引发了耳鸣,切割着每一根神经。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晕倒也好。不想听她絮叨的话语,不想再感知钻进颅骨深处的疼痛,也不想承认他还活着的事实。
可还是会感觉到柔软的触感覆盖在嘴唇上,原来是夕云在吻他。
是伸出了舌头的那种亲吻,热情而缠绵的,似是在索取什么,直哉一度怀疑自己的脑子都会被她的吻吃掉。
在这份被吞噬的恐惧浮出水面之前,激起了涟漪的情绪是诡异的……嫉妒?
他知道的,妻子是个木讷的人,任何方面都是如此。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这么擅长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