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幺幺 > 10. 第十章 演出
    沿海城市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明明下午还是艳阳高照,临近傍晚海风吹来片厚重的积雨云,整个城市瞬间陷入了潮湿迷蒙的霓虹幻境里。

    西桥村所在的老城区周末人气十分兴旺,即便落雨也阻挡不了老饕们出门觅食吹水的决心,晚上七八点,临街的华海路上大大小小的餐馆皆是座无虚席,尖锐的鸣笛声和清脆的啷碗声在雨幕中交织成一片。

    下雨没出摊,闲着没事干的谢斌去华源餐馆排队打包了一例烧鹅,想着带去便利店和沈家祖孙一块吃晚饭,谁知刚走到牌坊口,就看见沈负骑着电动车拐了出来。

    “负仔,咁大雨你去边啊!”谢斌撑着雨伞朝沈负大喊,“我买咗华源嘅烧鹅,上次阿婆唔系话想食咩!”

    沈负车速稍稍放缓,他扯了把黑色塑胶雨衣的兜帽,露出利落分明的下颌线,“我去送单嘢,你同阿婆食就得!”,说完一个加速汇入了车流中,很快就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柚子,你说他会来看表演吗?”

    天光墟酒吧后台,乐队“鬼市”的成员正围着折叠桌吃盒饭。林垚用一次性筷子戳着盒子里蔫哒哒的米粒,第不知道多少次向许知宥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许知宥沉浸在自己刚刚发布的抖音cos作品里,一边回复夸夸评论一边敷衍道:“他不是说会来收瓶子吗,那应该就是会来吧。”

    “可是这都八点了,他还没来诶。”

    林垚撇嘴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微信聊天界面上,黑色头像的联系人只回复了一条极其简短的消息。

    01:[图片]

    01:喝完啦,这个瓶子要还到你们店里嘛。

    -:放酒吧就行,我来收。

    从下午收到这条消息开始,林垚就无意识地进入了一种等待状态。拍照片的时候忍不住往后门看,排练的时候忍不住往后门看,吃晚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往后门看。

    “不是,后门到底有谁在啊?”鼓手大辉坐在靠通道的位置,他被林垚那望穿秋水的哀怨眼神看得实在是受不了了,撂下筷子问道,“幺幺,别是等下你哥要来捉你吧。”

    祁小舟本来在旁边翘着二郎腿闷笑,一听大辉的话立刻坐起来“呸呸呸”了几声,嫌弃道:“大辉,这么晦气的话你也说得出口,真把那尊灾神招来我扣你工资啊。”

    大辉讪讪:“那不是想不出还有谁值得幺幺这样看嘛。”

    祁小舟意味深长地暗示:“咱们这片区谁长得最帅?”

    大辉挠头,语气有点不好意思:“靠,原来真的在看我啊,还以为是我太自恋产生的错觉呢。”

    “……”,厚脸皮如祁小舟都被哽得几秒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忍无可忍给了大辉一脚,骂道,“求你了,别恶心你爹了行吗。”

    几人吃完饭,看酒吧陆陆续续上了不少客人,便张罗着去舞台上热场。

    鬼市乐队是祁小舟大学的时候建立的,原来只是朋友聚会表演的玩票性质,后面不知怎么在网络上火了起来,成为了本地小有名气的网红乐队。

    作为本地拆迁户,祁小舟大学毕业也就没再去找工作,直接拿分红开了这家名为天光墟的酒吧,一边做主理人一边继续搞乐队。

    乐队正式成员一共五名,除了弹吉他的祁小舟外,还有键盘吉吉,鼓手大辉,贝斯小瑞,主唱阿娅。因为大家都不是全职玩音乐的,各自有各自的正职工作要忙,所以经常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缺人。

    比如这个月,键盘吉吉和主唱阿娅就都没空来乐队,祁小舟被逼无奈,只能让俩编外的未成年顶上。

    说起这俩编外的未成年,祁小舟也是头疼。

    未成年一号许知宥,从小热爱音乐,家里也宠。当年许女士请了祁小舟去当许知宥的吉他私教老师,结果许知宥课没正经上几节,非缠着祁小舟要一起玩乐队。许知宥是音乐生,主学的就是流行乐,唱功没话说,但那脾气和比格犬似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时常闹腾得天光墟鸡飞狗跳。

    未成年二号林垚,初中钢琴就考过了十级,业务能力也算过硬。小少爷去年被许知宥带着来玩,如一尊大佛降临尘世欢场,周身十米内不能有烟味,不能有脏眼睛的男欢女爱,不能有人酗酒呕吐发疯,差点把祁小舟的酒吧爆改成茶室。偏偏赶人都不好赶,因为林家秘书私下找祁小舟砸过钱,目前是乐队的第一金主。

    小祖宗们跟着乐队成员上了台,一个眉飞色舞,逢人就说自己和林垚合拍的那组cos照有几千点赞了,一个表情恹恹,眼神在观众里不住逡巡着,半点没把注意力放在指间的键盘上。

    祁小舟觉得今晚演出要糟,趁着试音掏出手机给沈负发消息。

    舟:还不来?

    舟:到时候演砸了都怪你。

    沈负可能是觉得莫名其妙,过半晌回了个问号。

    -:?

    祁小舟又发。

    舟:撩拨完小朋友不负责,渣男。

    沈负这次回得很快。

    -:……

    耳畔许知宥已经兴致勃勃扯着嗓子开始报幕,祁小舟收回手机没再发消息,心里估计沈负是不会来了。

    虽然拿林垚打趣沈负,但祁小舟心底知道沈负这个人性格有多冷,除去为数不多的亲朋好友,沈负什么都不在意。

    今晚鬼市乐队的演出果然错漏百出,许知宥唱破了音,林垚进错了调,大辉打鼓打得懒洋洋,小瑞倒是认真,可惜天资有限,即便不出错也就是凑合能听。

    大雨哗啦啦下着,仿佛天上漏了个窟窿,半地下室里的潮气越来越浓重。星期六晚上酒吧本来是最热闹的,但今日天公不作美,客流量始终没能上去,舞台下端着酒的观众三两零星站着,面孔都是熟客,在听到错音的地方还会幸灾乐祸地嘘几声。

    很快就到了十点末,鬼市乐队要开始演奏最后一首歌。

    “接下来带给大家的是逃跑计划的经典曲目,《夜空中最亮的星》……”

    许知宥嗓子有些唱哑了,报幕报的也不像刚开始那样中气十足,倒是显出些沧桑忧郁的味道。

    林垚手指搭上琴键,他已经不再往舞台下看了,目光在交错的黑白间无意识地移动。分明没淋着雨,却由里而外透出股湿漉漉的可怜和沮丧。

    心口闷着的堵着的是什么?林垚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好像变成了一块被水浸湿的海绵,不住地酸软发涨。

    吉他拨弦声响起,许知宥开口唱出了第一句。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这首歌伴奏主打的是吉他,键盘只是零星点缀,林垚听着许知宥微哑的歌声,光明正大地盯着黑白琴键发呆。

    他脑子里闪过中午沈负夹着烟的模样,白雾中眉眼冷淡又阴郁,闪过他靠着椅背睡觉的模样,宽阔背脊如起伏的山岳。

    他们是同在一个学校却遥隔两个世界的平行线,如果不是那天在厕所沈负出手帮忙,生活轨迹本该永不相交。

    可沈负却偏偏踩过了界。

    喂水时伸入口腔的手指,送给他的指环,被拉开的前桌椅子,两次挡在他身前的胸膛……还有,那瓶从保温箱里拿出来的,还冒着冷气的豆奶。

    林垚不信这些都是巧合。

    或者说,他已经不愿相信这些都是巧合。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

    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林垚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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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得许知宥今天唱得简直太丧了,搞得他眼眶莫名奇妙有些发热。

    沈负大概不会来了吧。

    林垚想。

    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中午收到豆奶时有多开心,林垚现在就有多沮丧。可这种沮丧是没有立场也无法倾诉的,毕竟他总不能和别人说,我以为沈负暗恋我,可现在看来好像并没有。

    思绪飘摇中,许知宥很快就唱到了第一段副歌,她似乎对自己嗓子哑后的忧郁效果很满意,用更加饱满的情绪唱道: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

    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铮!

    林垚听见吉他拨弦错了一声。

    祁小舟很少出错,于是这次的低级失误更加让人无法忽略。林垚意识到什么,从恍惚中猛然回过神来,顺着祁小舟的视线向前方看去。

    冷气浓重,灯光昏暗。酒吧空寂的过道上,一个穿黑色塑胶雨衣的高大身影正慢慢向前走着,像身披夜幕的归人,脚步带着沉重的倦意。

    舞池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于是那走近的身影愈发显眼起来。男生从暗处渐渐走到镁光灯下,身上那件黑色塑胶雨衣被他解开,露出里面湿透的白衬衫,以及衬衫上刺目的血迹。

    水珠顺着衣摆滚落,是秾艳的红。

    林垚泡得湿软的心脏又强烈地震动起来,有个名字在他唇畔呼之欲出,可雨衣兜帽尚未掀开,男生的面容还隐藏在阴影里,林垚害怕得迟迟不敢确定。

    此时许知宥又唱到了主歌:

    “夜空中最亮的星是否在意

    是等太阳升起还是意外先来临……”

    哗啦。

    雨衣兜帽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了。

    银白灯光猝然落在男生的脸上,照得他五官愈发深邃英俊,像是老式黑/帮港片海报里的草根男主,通身并无华服珠宝相衬,为之增光的,只有在贫穷困苦中锻炼出的孤绝和狠厉。

    林垚呆愣地看着舞池,彻底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和弦要按,那瞬间,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许知宥沙哑又忧郁的歌声,以及舞池里那个孑然独立的男生。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秒钟,又或许是几分钟,直至许知宥的最后一句呢喃随着吉他拨弦声消弭,他们的目光终于穿过变幻莫测的灯光和潮湿寒冷的空气在舞池上方相遇。

    沈负居然来了!而且还带着这么重的伤,赶来看他的演出。

    有什么湿润而冰冷的自林垚眼角滑落,不受控制般越来越密集,天光墟里骤然下起一场小雨。

    林垚心中那点沮丧的情绪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欣喜和愧疚——欣喜于沈负的到来,愧疚于自己的怀疑。

    坏蛋林垚。他在心里骂着自己,沈负这几天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因为他迟到就觉得一切都是假象?

    想到沈负朋友圈里的便利店广告和他中午骑电瓶车送货的模样,林垚不禁自责地猜测:沈负是不是为了赶来看他的演出而出了车祸?

    愧疚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下,天光墟里的雨势变得越来越大。

    在林垚的视线彻底变得模糊之前,他看见半边白衬衫都被血水浸湿的男生朝舞台招了下手,紧接着,裤兜里的手机贴着大腿肌肤震动了起来。

    林垚慌乱地拿出手机,解锁。

    半屏都是空白的微信聊天界面出现了新的消息气泡,林垚擦了把眼泪,勉强将边缘洇开的方块字认清。

    那个黑色头像对他说。

    -:我不是来了吗,怎么还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