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框里的小灰字显示着8:45,正是上午第一节课到第二节课的课间休息时间。
很显然,许知宥又把手机偷渡进了教学楼,估计现在正不知道猫在哪个角落里拼命玩呢,十个共同群聊里有八个被她顶了上来,一整页微信消息列表里全是“柚子”的发言。
林垚忙着打游戏,根本没空看许知宥发了什么图片,把微信聊天框往副屏一拖,就继续按照攻略滴牌了。
二十分钟后。
电脑屏幕上,林垚的小小英雄甜到爆团子已经被揍成了卡拉米大小,委委屈屈地缩在棋盘角落的位置,就等着接受对手的最后一击。林垚骂了句什么破攻略,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竖着的副屏。
可能是因为林垚没回复,许知宥又给林垚发了遍图片,这次她非常贴心地把自己的发现用涂鸦笔圈了出来。
林垚点开图片一看,人差点傻了。
许知宥发来的是他们星期天晚上在天光墟演出的照片,摄影师用的是超广角镜头,以舞台为中心进行拍摄,把台下的观众和台上的乐队成员全部囊括了进去。
酒吧里的灯光本来就昏暗,密密麻麻的人头在舞台下攒动着,乍一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林垚不停滑动鼠标滚轮,直到把照片放大成300%,才勉强把许知宥用涂鸦笔圈出来的人影看清楚。
那是个穿工字背心的男生,他抱臂站在人群边缘靠过道的位置,头微微仰起看向舞台,糊成一团的五官轮廓旁边标注着两个鲜红的大字——沈负!
林垚:……
许知宥到底是怎么把这坨马赛克和沈负挂上钩的?
林垚抱着钻研学习的探究精神找到了这张照片的原图。没有了许知宥的二次加工,照片的分辨率明显高了很多,至少观众的脸不再是一团团马赛克色块了。
平心而论,这张照片拍得还是挺有氛围感的。
蓝紫色的迷离灯光如海浪般在酒吧中起伏,无数打扮新潮的年轻人喧腾欢呼着簇拥在一起,就像造型奇异绚丽的热带鱼群,生命力蓬勃得几乎能冲出屏幕,感染每个观看照片的人。
但却唯独没有感染到现场的沈负。
男生抱臂站在人群边缘,明暗光线交割在他的脸上,让每处轮廓转折的线条都显得很锋利。他眼睛狭长,看不清是单眼皮还是内双,鼻梁挺直高耸,唇峰平缓削薄,整个人似开了刃的钢刀,涔着股森冷的寒意。
林垚忽然就明白为什么许知宥能在全是人的照片里把沈负认出来了——他的气质和周围的环境实在是太割裂了,割裂到显眼的地步。
一把大马士革钢刀插在热带鱼群里,这组合当然任谁来看都觉得很怪异。
如果把背景换成派出所的调解室,又或者城中村的脏乱小巷,再摆上俩纹花臂拎钢管的黄毛混混当NPC,大概看着就能和谐一点了吧,林垚想。
他顺手把这张照片保存了,给许知宥发消息道。
01:什么意思?
01:沈负是鬼市的粉丝啊?
许知宥回的很快。
柚子:重点不是这个。
柚子:你看沈负看的方向!!
林垚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再次点开照片,许知宥又发了张新图过来。
这次她彻底放弃让林垚自己寻找重点的想法了,直接用微信自带的图片编辑工具拉出一个红色的长箭头,以沈负的眼睛作为起点,一直连接到舞台上的林垚。
柚子:他!在!看!你!
柚子:暗恋的乐队键盘手在厕所被同学霸凌,我直接正义出手俘获美人芳心,有感觉吗?
01:少看点短剧吧。
01:你的前途已经一片红果了,有感觉吗?
回复完许知宥,林垚把微信聊天框关掉,从电脑桌前站起身。
他打算把那碗茯苓鸽子汤拿去厕所倒了,不然等下红姨进来喊吃饭看见汤没喝,又要念叨个没完。
从电脑桌到茶几要路过衣帽间,林垚余光看见昨天穿的乐队文化衫已经被清洗熨烫好挂在衣柜里了,脚步顿住,脑海忽然里又浮现出许知宥的话。
“有没有可能……沈负他暗恋你啊?”
靠!不会被许知宥洗脑了吧!
林垚用力摇晃起脑袋,想把这种危险又自恋的想法从脑子里摇出去。
不管学校里关于沈负的那些传闻到底有多少是真的,这人看起来就不好惹总是事实。而且打架确实也够狠,收拾蒋奇和肥伦就像收拾小鸡仔似的。
林垚都不敢想自己这瘦得很竹竿似的身板犯在沈负手上会是什么下场,肥伦被揍好歹还有脂肪层进行缓冲,他要是被揍,估计每一拳都能打出真伤。
但是……
沈负这人长得还真挺带劲。
其实林垚在看到照片原图的第一眼就这么想了。舞台底下那么多男性观众,各个都精心拾掇了穿搭,什么日系亚比风美式高街风暗黑朋克风应有尽有,但愣是没有一个人看起来比穿着工字背心和人字拖的沈负更酷。
果然脸才是穿搭的核心出装啊。
林垚一边在心里感叹着,一边不由自主地转身走进了衣帽间里。
衣帽间呈回字形,四周是衣柜,中间是用高透玻璃打的定制首饰柜,里面存放着林垚这些年收集的各种克罗心配饰。
周末去天光墟演出的时候林垚戴了不少,昨天回来太累,把首饰脱下来和衣服一起扔脏衣篓了,他现在得点点有没有弄丢。
林垚收拾东西有自己的规矩,像首饰这样的贴身物件红姨不会随便帮他整理,看见散落的就会收进首饰柜顶部的小木盒里,算是个中转站一样的存在。
林垚打开木盒,里面果然放着些零碎的金属饰品,他一件一件拿出来清点,在拿到最后一枚指环时,手突然顿住了。
衣帽间的灯光是专门设计过的,氛围灯带藏在凹槽中,柔和静谧的暖光通过墙壁的反射落下来,能将本就昂贵的衣服首饰衬托得更加高级有质感。
但即便是这样的灯光,也拯救不了林垚手上拿着的黄铜色指环。
约有半个指节宽的指环没有任何款式和设计可言,上下就是直来直往的两条弧线。戒面上布满了大小相等圆形凹点,做工看起来也很粗糙。
这什么玩意儿?
林垚拿着指环迷茫了,这种一眼廉价的首饰怎么会和他高贵的克罗心一起出现在首饰盒里,红姨不会是把自己的戒指不小心放进来了吧——不对,红姨买金戒指都要选有逼格的老铺黄金呢,她能看上这玩意?
林垚百思不得其解,把指环对准灯光使劲看了半天,还是没能想起来。
于是接下来一整天林垚都陷在了指环疑云之中。
他拍照问许知宥,许知宥说没见过,又拿去问了包括红姨在内的一众用人,用人们纷纷否认是自己的东西。
倒是有个年纪大的阿姨认了出来:“二少,这不是缝东西用的顶针吗,以前买针线盒都会送一个,用来防止扎伤手指的。”
“但您和林总的衣服都是专门送去裁缝那边处理的,家里应该不会有人用顶针才对。”
林垚更懵了,顶针?他拿出手机用购物软件一搜索,平台加补价2块钱一个,是超出二少认知和想象的低廉价格。
这枚小小的顶针就像豌豆公主被子底下的那枚豌豆,困扰得林垚晚上一两点都没能睡着觉。
林家规矩严,除了红姨根本没人能进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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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房间,红姨说是从脏衣篓里拿出来的,那肯定就是他自己带回来的物件。
难道是演出那天晚上喝多以后了觉醒了小偷人格,把许知宥家里的针线盒洗劫了?
林垚抱着柔软的被子,一边解谜推理,一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了困意。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放幻灯片一样闪过,临睡着前,林垚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因为顶针疑云而被抛之脑后大半天的沈负。
林垚想起了沈负那张五官轮廓深邃锋利的脸,想起他不耐烦的时候,眉头微微拧紧的神情,想起他那修长有力的手指抵在他的唇畔,有些冰凉的触感。
他好像还舔了舔……嗯?
藏在床底的毛线球显然已经滚得太深,林垚时隔两天再拽,居然还能拽出来一截崭新的记忆。
朦胧漏光的画面里,他舔着男生抵在唇畔的手指,好奇地问:“那个,你戴的这个指环是什么啊,三体文明的通讯工具吗?”
男生挑了挑眉,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三体?”
而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小傻逼:“你不是三体人吗?别杀我好不好,我其实是降临派。”
“嗤。”男生似乎有些被逗乐了,他拧紧的眉头松开,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质淡化不少,反而多了几分不着调的痞气。
然后……
居然捏了捏他的脸,很恶劣地回答道:“不行。”
接下来的对话林垚已经不愿意再回忆下去,但被拽出来的毛线没有再收回去的可能,他不得不注视着画面里的自己用一种脑子冒泡的傻逼神情继续追问。
“为什么啊?”
男生又倒了一瓶盖水递过来,好像还挺乐意配合他进行这种没头没脑的对话:“因为我不是三体人。”
“那你是谁?”
这话一问出口,林垚就意识到大事不好,他马上要掉进坑里了。
果不其然,男生凑近了些,用指环擦了擦他唇畔溢出来的水,在他耳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你、爸、爸。”
啊啊啊啊啊啊!!!
香云山上月色明亮,透过薄纱洒入林家大宅二楼的豪华套房里,照出少年清瘦的身形。林垚尴尬得整个人瞬间红透了,他像煮熟的虾米般一点点蜷曲起身子,咬着被角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
同一时间。
珠城老城区繁华杂乱的城中村里,开在自建楼一楼的小超市刚刚准备打烊。
沈负拎着袋烧烤从巷子那边走过来,还是背心裤衩人字拖的邋遢打扮,见到奶奶在门口放卷闸门,赶紧快跑了几步。
“诶,阿婆,同你讲过多少次,以后都我来落锁。”他抬手扶住卷闸,将奶奶轻轻往里推了下。
老人看着烧烤皱眉:“大晚上不返家,就爱吃些不干不净的,晚上蒸的靓鸡不见你动筷子。”
沈负也不恼,笑着解释:“斌仔不是想去夜市出烧烤摊吗,我替他先试试味道。”
咔哒,卷闸门落了锁,沈负陪着老人一起往店里走,天花板顶上的白炽灯已经关了,只有收银台那边还留了小灯,柜台上摆着件没织完的线衫。
老人看见线衫就想起来了:“阿负,我的顶针去哪儿了?针线盒里没有,你是不是又给我搞丢了?”
沈负从柜台后面抽出折叠的木质小桌板,撑开放好,又起身去货架上找了个新的针线盒,用手指撕拉着外表的塑料封皮,语气随意地解释道:“哦,前天撞见个小孩,看这玩意新鲜,非找我要。”
“那你就给他了?”
老人蒲扇般的手用力拍了过来,沈负耸着肩往旁边躲,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笑意:“是啊,不然要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