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幺幺 > 2. 第二章 出手
    ……

    后面肥伦应该还说了些什么,但林垚已经听不太清了。

    因为他已经开始犯病。

    妈妈。自杀。屋子。这些关键词在林垚脑海里如弹幕般不断重复出现着,被锁进他回忆深处的画面再次开始闪现,他身体几乎是立刻就出现了应激反应,控制不住地想要干呕。

    林垚手指扶上门板,好让自己站稳。

    他的鼻尖仿佛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那是从浴室里流出的,被稀释过的红色的液体,淹没了猪肝红的实木地板,淹没了女人亲手钩织的毛线地毯,也淹没了矮小的无力的他。

    林垚感觉自己的胃在绞痛,他很想吐出点什么,但是又害怕发出声音,如果被人发现了,如果有人打开他这扇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做出怎样的事情来呢?哦,脚边的书包里有两根许知宥拜托他帮忙装着的毛线针,虽然针头很钝,但是只有足够用力,还是能捅进人体某些脆弱的部位里的吧?就像当年,就像当年……

    林垚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有些涣散了,他狠狠用牙齿咬住下唇,破皮的疼痛感让林垚感觉到了真实。

    哥哥林森严肃的声音断断续续出现在他脑海里:“再犯病必须立刻打电话给齐秘书,号码已经存成你的紧急联系人了,记住了吗。”

    对…对…打电话。

    林垚颤抖着点亮了手机,玩了几把羊了个羊后,手机电量只有百分之十五了,但应该还够用。他虚弱脱力的双指艰难同时摁动了待机键和音量键,SOS紧急呼叫的滑块出现在屏幕上。

    林垚伸手想要去滑,但手指却摸到了湿漉漉的一片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泪水失禁般疯狂从眼眶中涌了出来,世界变成了模糊旋转的万花筒,到处都是漂浮的斑斓光晕。

    外面的人好像还在说什么。

    “肥伦……过……我走了……”

    “诶!不是你们……让我说!”

    “好了……抽完这根……”

    林垚指腹胡乱划拉着手机屏幕,心里呐喊着,那就走啊,都tm快点走啊!

    苏醒的暴虐欲望在林垚身体里四处乱撞。他想歇斯底里地尖叫,想立刻冲出去将手机砸在肥伦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想拿起毛衣针让所有围观嘲笑议论他妈妈的人都闭嘴。

    林垚强迫自己深呼吸,可厕所此刻的氧气浓度太低,吸入的二手烟让林垚觉得头更晕了。于是林垚只能再次咬破嘴唇,尖牙嵌入伤口里,尝到了满嘴的铁锈腥味。

    就在林垚快彻底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隔壁坑位的门被用力踹开了,有人走了出去。

    蒋奇似乎是正叼着烟,仓促又含混地喊道:“我靠,你谁啊——”,他话还没来得说完,音节便破碎在拳头划破空气带出的风声中,很快变成了惨烈的哀嚎。

    铛!有什么金属物件被弹飞了,在瓷砖上碰撞出一串清脆的声响,人群叫骂着散开,脚步声交叠凌乱。

    紧接着,肥伦发出了一声如杀猪般凄厉的尖叫声,他大概是被人狠狠踹翻在了地上,屁股落地的沉重声响就连意识恍惚的林垚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除了蒋奇和这胖子,都给我滚。”

    低沉的男声在厕所里响起:“留下来的,默认你想陪着一起挨揍。”

    “操,沈负怎么在这……”

    “快走快走。”

    厕所门被打开又关上,将蒋奇和肥伦此起彼伏的痛哼封锁在狭小空间的内部。

    我又打人了吗?

    林垚有些怔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很干净,没有沾哪怕一丝的血迹。

    不是他。

    但那又是谁?

    林垚抽离出身体的三魂七魄好像飘回去了一缕,他抬起挂满泪珠的眼睫,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原本围着闲聊抽烟的人群已经作鸟兽散了,倒在地上的只有肥伦和蒋奇。

    阳光自厕所墙壁顶端的换气窗洒落进来,在空气中形成朦胧的丁达尔效应,无数细小的浮尘在光束中起起落落。穿黑色速干运动服的男生半跪在漫天飞舞的微尘里,正一拳又一拳地向下砸着。

    男生边打边问:“以后还敢嘴贱吗?”

    肥伦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不敢了负哥……真不敢了…”

    “咳咳,沈负你他妈的!”蒋奇有骨气些,爬起来想要反击,“我们说的是林垚,干你屁事啊,你来充什么正义使者!”

    还没爬起来,蒋奇就又“咚”地被人踹趴下了。

    林垚看见男生用脚踩着肥伦的肚子,然后弯腰把旁边的蒋奇拖了过来,用手掌拍了拍蒋奇和肥伦写满恐惧的脸颊,“啪啪”的清脆两声。

    他又问:“以后还敢嘴贱吗?”

    “我去你大爷的——啊!!”

    “看来你还得学学怎么说话。”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终于渐渐停歇。

    林垚眼眶里的泪已经干涸,在隔着门板围观完蒋奇和肥伦被揍的全程后,他的情绪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去。

    视线被门缝框成了文艺电影般的窄画幅,第一人称视角的窥视镜头中,穿黑衣的男生独自站在阳光里,个子很高,肩背也很宽阔。

    阳光自他结实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向下流淌,将那些未被衣物遮住的肌肤熏成蜜色。骨节粗大而分明的中指上,黄铜色的指环正反射着熠熠的金光。

    肥伦双手抱头躺在他的脚边,声音哭哑了,嘴里喃喃重复道:“负哥…对不起…我不敢了…以后我都不说了…”

    蒋奇则是靠墙角坐着,脸色黑如锅底。他似乎是有些被打服了,没再满嘴骂脏,却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本来就不是我说的,是周逸伦口无遮拦,我只是——”

    男生抬起手臂。

    蒋奇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体,大声道:“好吧,老子以后都不说了行吧!”

    男生没搭理蒋奇,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

    “是不是快上课了?”蒋奇看到了解放的希望,“沈负,你也不想把老师招过来吧。你放心,我俩回去会守口如瓶的,保证不告状,是吧肥伦。”

    肥伦赶紧附和:“是的是的,负哥,我们知道规矩。”

    男生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决定大赦天下:“滚吧。”

    几乎是得到放行令的下一秒,蒋奇和周逸伦便从地上爬了起来,两道踉跄沉重的脚步声交叠响起,大门被人打开又合上,厕所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都走了吗。

    林垚松开扶住门板的手,身上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如同煮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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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面条般跌坐在地板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视野里看不见任何人,也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这让林垚感觉安全了不少。

    他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在脑海中飘散着。

    手机早就黑了屏,紧急联络电话也不知道打出去没有,如果打出去了,齐秘书大概会在半小时内带着医生杀到学校来,也不知道周逸伦会被怎么处理,以林森那种心狠手辣又睚眦必报的性格,说不定也会给周逸伦留下点ptsd呢,哦,那他们就得同一种精神病了。

    老师应该也会被林家的阵仗吓坏吧,可以想象,后边的两年高中生活里他将成为大熊猫级别的保护动物,被放进温房重点关照。

    还有许知宥,她应该马上就要来了。他从未向许知宥提起过自己这段不堪的身世,如果许知宥知道了,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嫌弃他、疏远他?

    太多太多的茫然和恐慌涌上心头,黑暗中,林垚开始感到后悔。

    他不该打紧急联络电话的。

    明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应激过了,明明林森经常把他妈的死挂在嘴边,说得比周逸伦难听多了,他也没感觉到任何不适,怎么就因为周逸伦几句话破了防呢。

    可能还是因为心底深处把周逸伦当成朋友了吧。毕竟当年那个胖胖的小男孩在流言蜚语中站出来挡在他身前的时候,他是那么真心地感激过他。

    真没用啊,居然还在把别人的同情当做珍宝吗,林垚。

    林森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他人即地狱,没人会真正和你感同身受,你永远只能是一个人,谁也帮不了你,把期待放在别人身上就是找死……

    耳畔嗡鸣还在持续,只是没有之前那样尖锐刺耳。林垚感觉自己有点是像台坏了的录音机,电流穿梭在松垮的零件中,不知疲倦发出“滋滋滋”的烦人声响。

    好冷。

    林垚身子抖了抖,慢慢如小动物般蜷缩成一团。

    就这样睡过去吧,睡着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林垚把脸迈进膝盖里,主动地开始抽离起自己好不容易才归位的五感,将灵魂塞进只有他能抵达的真空世界。

    ……

    “喂。”

    就在最后一丝意识都要消散的时候,林垚突然感觉到了痛。

    眼皮被人强行扒开了条口子,光漏在视网膜上,林垚漆黑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张嘴。”人影的声音听起来空旷又遥远,像是坐在飞行器上通过高空广播和林垚对话。

    什么情况,三体人降临地球了?林垚风牛马不相及地胡思乱想着,他现在是不是要买张票赶紧逃去澳大利亚?

    “啧。”高空上的三体人好像没什么耐心,又重复了一遍,“张嘴。”平静的语气里带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意味。

    于是林垚有点委屈。

    他也想张嘴,这不是没有力气吗。

    由于害怕再不行动就要被三体人灭口,林垚开始很努力地尝试张嘴,唇瓣在大脑的指挥下慢慢打开了几毫米的缝隙。

    没耐心的三体人叹了口气:“算了,我自己来。”

    覆有薄茧的指腹擦过嘴角,顺着缝隙侵入了口腔内部。林垚感觉自己像枚紧闭的蚌壳,被人用手指一点点强行打开了。

    然后,有水流温柔地淌了进来。

    是清甜的桃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