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白靳文来实验室的时候,总是摆着一副傲娇脸。

    他老爱和白诺雅闹别扭,但又不敢声张。而苏黎薇作为白诺雅的“麾下新宠”,很无辜地被小屁孩单方面宣布成了“宿敌”。

    每次白靳文和苏黎薇说话,总要摆出一副奶凶奶凶的模样。苏黎薇投喂的小零食,他也一定要先大声宣布自己不爱吃,只是愿意帮苏黎薇分担一下。

    然后找一个背着人的地方偷偷吃得舔手指。

    苏黎薇就故意馋他。

    每次都把小孩逗成胖河豚。

    后来有一次,苏黎薇和人起了学术上的争端。对方最后用资历压人,实际上是逼到没招了。

    苏黎薇也稍做退让,没把场面上的事做绝。

    但小孩看到,还以为是苏黎薇被欺负了,然后埋头喊着“你凭什么欺负我们的人”、“我的宿敌只有我能欺负”之类的,就冲上去和人,爆了

    累得苏黎薇拎着他,上门去给人赔礼道歉。

    回头又请小孩一起,两人一边吃冰淇淋,一边埋头,一个给白诺雅写情况说明,一个写今日检讨。

    苏黎薇和谢朗之间也是。

    熊孩子不知道在外面干了什么坏事,得罪了谢朗,怕得不行,又不敢告诉白诺雅。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苏黎薇和谢朗有过节,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揣上兜里的零花钱,来找苏黎薇帮他出头。

    苏黎薇为了江湖义气,只好顶着家长的做派找上去,想问问情况。

    结果谢朗也就是在逗小孩子玩儿。

    然后苏黎薇就和谢朗联手,演了小孩一回,用他的零花钱吃喝了一顿。

    让熊孩子长了个教训。

    苏黎薇也解开了和谢朗的小过节,算是不打不相识。

    反正苏黎薇看着,白靳文就是一个超喜欢装酷,有点心眼但不多的小毛孩子。

    白诺雅把他养得挺好的。

    而纸上乱七八糟的留言,苏黎薇心里说不上什么感受。

    【卡索是坏人。】

    谁不知道呢?

    希望白诺雅能把他再保护得久一点吧。

    不过,等调出门口的监控后,苏黎薇的表情又一点点冷下来。

    她在外面查资料跑了一下午,白靳文就在门口等了一下午。

    天色快黑的时候,有人来接他。

    来的人貌似恭谨,行为上并无逼迫,但却早早让人将走廊两头堵住。

    白靳文成长环境复杂,看到对方架势,也很清楚形势。

    所以他只是忍着哭,擦干眼泪,当着别人面用衣服遮掩着,“偷偷”给她写了留言,塞进门缝。

    然后就跟着走了。

    苏黎薇锁定画面,放大,看到来人的衣服领扣上,带着莱西昂的家徽。

    “……”

    苏黎薇眉头一皱,立刻前往实验室。

    莱西昂家族已经控制了白靳文。而苏黎薇不能确定,实验室权限是不是还在白诺雅手里。

    她在实验室还有很多关键文件。

    特别是她这段时间,通过揣摩【精神摹印】的原理,对之前的一项空间传送技术,进行了路线改良,效果很不错。

    于是她进一步,设计了一套需要深度结合摹印技术的方案,准备找时间交给昆塔,一起深入开发。

    【精神摹印】的技术非常敏感,苏黎薇做方案都是确保在断网状态,做好后也储存在独立芯片里。

    但芯片还在实验室。

    这是一个隐患。

    苏黎薇到时,发现实验室门禁解开了。

    她从安检门绕进去,看到白诺雅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灯光昏暗。

    苏黎薇放轻脚步,走向自己工作台。

    此时一枚小圆环,从白诺雅办公室的门里滚出来。

    是……一枚鸢尾花戒指。

    莱西昂家族纹章中,就有鸢尾元素。

    苏黎薇心里一个突突,稍微加快脚步,来到工作台。

    储存芯片还在。苏黎薇拿出来随身放好。避免了最坏的结果,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才带着些许疑惑地走向白诺雅的办公室。

    办公室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

    白诺雅半跪在办公桌旁。

    他的右手扣在桌沿,指节泛白,用力维持着自己没有倒下。

    衣摆垂落在他脚边,微透的白色衣料,叠着缠枝的白色细纹,仿佛凝聚的月光。

    他银霜般的白色长发滑落在身前,在昏冷的灯光下,似是深水上闪着粼光。

    像一只受伤的孤鹤,坠落在沼泽。

    但即使半跪在地,他的脊背,从肩到腰,也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紧紧绷着。

    即使在狼狈中,他身上也带着一种顽固的优雅美感。

    仿佛他的身体自己记得,该怎样表现“得体”。

    而听到身后有动静,白诺雅微微侧头,然后停住。

    他脊背有些微颤抖。

    白诺雅明显意识到了来人是苏黎薇,却没有想好要怎么应对。

    苏黎薇也知道是她唐突了。

    她低头,捡起戒指。

    白诺雅也终于借着缓过来一些。他抓着桌边,要站起来。

    但下一瞬,苏黎薇拿上戒指,却向前,手一撑,双腿一屈,就地跪坐在白诺雅身后。

    白诺雅动作一顿。

    然后,他也慢慢转过身,屈起右腿,左腿盘着,靠着桌侧,坐下来。

    他的后背并没有倚实,只是用肩胛骨轻轻抵着桌边。

    像一张拉开一半的弓。

    一半已松动,一半依然带着弧度。

    他抬起柔长的眼尾。

    白诺雅是一位非常标准的美人。

    如果说法尔的长相定义了什么是俊气,那么白诺雅则定义了柔美。

    即使此刻,他神色晦暗,但柔和的五官,依然带着极致的矜贵韵味。

    他的脸侧线条依然温润,只是比之前,略收薄了一些,但额角依然饱满,眉骨隆起,两道浅眉,疏淡悠长。浅灰的眼眸,像星空燃尽后沉淀的灰烬,仍泛着长夜将明的一抹微光。

    而左眼角下的一颗泪痣,又为他缀上了一缕永远无法说出却也无法磨灭的忧郁。

    浅淡的唇,微微抿着。

    他坐在暗影中,一身温润沉静,不见棱角。

    在咫尺之外,流光皎洁,而他孤影清寂。

    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祭器。

    而两人相互对坐,沉默片刻。

    苏黎薇摊开手:

    “您掉的?”

    白诺雅眼睫微颤。

    他伸手,从苏黎薇手心里拿过鸢尾指环。片刻后,开口,声音如月下深泉,温润低柔:

    “当时白家遇到事,我父亲准备为我相看婚事。卡索·莱西昂听到风声,就给我送来这枚戒指。”

    他将戒面举在冷暗的灯光下,端详。

    戒面宝石的火彩,折射在他手背上,折射在他和苏黎薇之间。

    “一己私情,和家族责任,但凡不是个畜生,都知道怎么选。”

    火彩缤纷,映着白诺雅眼中的一片冷寂:

    “他以为我已经扔了,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苏黎薇反应过来,只以为白诺雅此时过来找出这枚戒指,是准备销毁了出气的。

    “那我刚刚应该踩过去的。”苏黎薇顿顿道。

    “不。”

    白诺雅神色平静,将戒指收回,缓慢戴上。

    仿佛是要将它戴进血肉中。

    “我要带着它,进入我的第二段婚姻。”

    他抬起手。

    修长玉白的指节,衬着鸢尾的宝石。

    靡丽,压着冷清。

    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

    “看着可笑吗?”

    他忽地抬眼,凝视苏黎薇。

    “不。”苏黎薇道。

    这是今夜两人第一次直视彼此。

    他们也已经许久没见过了,比起上次,白诺雅确实又清减了一些。

    苏黎薇看了一会儿后认真道:

    “我觉得很神圣。”

    “神圣……?”白诺雅明显顿了一下,眉心微蹙,“……哪方面?”

    “长相。”苏黎薇坚定道。

    白诺雅愣住,神色复杂。然后在苏黎薇清澈又无辜的眼神中,终于意识到——

    她是在开玩笑。

    “……不好笑吗?”苏黎薇歪头。

    “……噗。”

    白诺雅终于没忍住,破功笑出来。

    然后他一手抵着唇边,一手捧腹,笑得声音有些沙哑。

    苏黎薇也笑着,眼眶微润。

    她率先站起来,伸手,扶起白诺雅,而待他站定:

    “至少我知道白靳文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苏黎薇低声道。

    【将孩子抚养长大的人,就是孩子的神。】

    白诺雅抓住苏黎薇的手指,忽然用力收紧。

    他衣服上常年熏香浸染的冷香,在周围幽幽地扑开。

    银光如瀑的发丝,扫在苏黎薇腕间。

    白诺雅低着头,声音暗哑中,带着些许破碎:

    “……我父亲去世前怀着孕。如果他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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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也有白靳文那么大了。”

    苏黎薇点头,轻声道:

    “会好的。”

    白诺雅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放手,转身。

    而一滴眼泪,穿过银色的发间,落到苏黎薇的手腕上,将她袖口的布料浸开了一小片。

    苏黎薇看着手背,也不知道这滴眼泪,在白诺雅心里藏了多久。

    但她无法安慰。

    而白诺雅从办公桌上拿了一份文件,转身,递给苏黎薇。

    苏黎薇接过来,没有看,而是告诉白诺雅:“白靳文被莱西昂家的人带走了。”

    “我知道。”白诺雅偏开头,声音中带着痛楚。

    让人不忍心听下去。

    苏黎薇只好乱找个说,强行打断:“白靳文走之前还给我塞纸条了,说不喜欢莱西昂,让我娶你。”

    “……小兔崽子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白诺雅终于声音低柔着恨恨骂了一句,人也松缓下来。

    他转过头:“元帅已经告诉你了吧?”

    苏黎薇沉默。

    白诺雅继续声音微哑,语调平和地解释:明天他会通过正式手续,将实验室的所有权移交苏黎薇。至少在未来一个审批周期内,实验室将完全属于苏黎薇。

    至于后续,实验室会不会重新委派,以及新的项目立项、招人之类的,就看苏黎薇自己怎么运作了。

    就像卡索·莱西昂给出了他的“谢罪”方案,白诺雅也给出了他的“补偿”。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他交代完正事,声音也几乎恢复了柔和沉静。

    苏黎薇点头。

    然而在转过门口时,她又听到白诺雅在里面,补上了一句低低的叮嘱:

    “……以后别这么傻了。”

    傻?

    是说什么呢?

    是说,不论是他过去的示好,还是此刻的示弱,都是带着有目的的?

    是让她不要总是为了他的话,而轻易动容吗?

    导师的委婉,一如既往。

    但,哪怕他自己和白靳文处境危险,他也依然在回到首都星的第一时间,先为她护了住实验室的属权和学术成果。

    而之前,他在被莱西昂家逼到走投无路,不得不利用她的时候——

    也一定是事先通知了元帅的。

    否则,像韦林先生,在通过帝国行政系统发现问题后,再出面干涉,就压根来不及的。

    而通过内务系统提前得到预警的老管家,却揣着特赦令来把她直接截走了。

    但这些,白诺雅都不会说。

    永远不会。

    如孤峰长峙,如静水深流。

    这是白诺雅骨子里的忧郁和内敛。

    而在更早前,苏黎薇在兰瑟提斯身前受挫后,悲伤地缩回自己的龟壳里,不愿意理人时。

    白诺雅却每日发来询问。

    或是问问项目进度,或只是日常的询问琐事。

    他委婉的关心中,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像深水下的暗涌,无声地托着快要溺水的她。

    苏黎薇能感知到,白诺雅对她的关心并不纯粹。

    但不纯粹,就没有价值吗?

    白诺雅接纳她,固然是为了承兰瑟提斯的情。

    但难道他们的相处,就不是真的吗?

    还有他的眼泪。

    白诺雅在人前,永远是滴水不漏的温柔和顺,从不失态落泪。

    他这才离开首都星多久?

    却瘦到连苏黎薇扶着,都觉得纤弱。

    像一捧无依无凭的柳枝。

    但她的导师,明明应该是在最春光明媚的枝头,迎着清风舒展的飞花。

    他应该永远柔情,永远优雅,永远高高在上的。

    却落入泥淖。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任由自己就此凋零。

    而是在泥淖中,即使挣扎着爬行,也要重新向上,生发。

    人情和利益的账,自然有元帅和他算。

    而苏黎薇是讲心的。

    白诺雅是一个内心极度深邃,内核极度坚韧的人。

    即使身处在一般人无法承受的绝对逆境中,他依然尽量保留着人性的善意。

    尽量用最大的真诚,平等地待人。

    待她。

    他对她的爱护,已是尽其所能。

    就像苏黎薇说的,白诺雅从不需要对她抱歉。

    回到工位,苏黎薇打开终端的控制面板,将一份改良的技术方案脱敏之后,打印出来,轻轻放在白诺雅的办公室门口。

    然后她没有再上前打扰地,悄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