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陈遇安对这位新护工的定位只是给她做一日三餐的厨子,但出乎意料地,程雨难能做很多事情。
他还保持着从前寺庙生活的作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起床之后开始干活,之前他推销自己时说的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他全部都说到做到。
每天陈遇安起床,面对的是一个比昨天更加整洁干净的家,她都不知道地原来可以这么亮,家具原来可以被擦到发光。
有时候她不禁要怀疑他在上林寺过的是什么日子,是一直被人欺压使唤,所以被迫养成了这样勤快干活的习惯?
她于是旁敲侧击地问。
程雨难穿着围裙,洗碗的动作一顿,光溜的脑袋上顶着巨大的问号,歪头问她,“安安是担心我吗?”
陈遇安就知道跟他说不清楚,她只不过是好奇而已,怎么可能担心他?笑话。
“没有哦,寺院的师父师兄都对我很好,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行了行了,知道别人都对他好,就她对他最差行了吧。陈遇安不屑地撇撇嘴,觉得自己多余问他。
上林寺的人对程雨难到底有多好,陈遇安不知道,但她知道,上林寺的日子一定在他生命里占据了相当重的分量。
程雨难还像个和尚一样,每日在佛龛前做早课晚课,诵经抄经,雷打不动,似乎对他来说,搬进她家,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修行。
陈遇安对此没有说什么,托他的福,她现在夜里可以睡整觉了,不再像过去一样时常半夜被梦惊醒。有时候夜里噩梦又来,只要一想到隔壁一墙之外住着的人,想起他默默诵经的声音,那些可怖的画面渐渐就被驱逐出去,她的心也变得安定。
家里的大部分物资采买是陈遇安负责,她在手机上下单,送上门,但也有一部分是程雨难外出的时候回来的。他一天会出去两趟,早晚各一趟,带着家里的垃圾下楼,回来时手上也不空着。
陈遇安基本不出门,便看着程雨难每天打猎一样带回来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今天是本地的时令菜,明天是新鲜水果,再后天又是不知名的小玩意儿……
有一天,程雨难带回来一缸金鱼。
红红黄黄的小金鱼在透明的水缸里游得欢快,三条,很稳定的数字。
程雨难献宝一样捧到她面前。
“安安你看,它们好不好看?”
陈遇安只看了一眼就让他拿走,顺便给他泼一头冷水,“好看有什么用呢,又活不长,我这里养什么都会很快死的。”
程雨难不赞同地摇头,“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她不在乎地反问。
在此之前,这个家里已经死过诸多号称生存能力极强的植物,不管来的时候多么美丽而富有生机,只要到了这里,最后都是要死的。
枯萎、腐烂、消亡……大家都要走上同样的路。
“我不会让它死的。”程雨难紧紧抱着鱼缸,眼里有固执。
她想说太多事不是他想就能阻止的,但面对那双纯净的眼睛,陈遇安的话最终还是没有出口,她淡淡地转开视线,正好看见水缸里的一条金鱼朝她吐了一串泡泡。
是听见她说的坏话了?
她忍住想要跟金鱼好好探讨一番的冲动,转着轮椅换了个方向,凉凉地说,“要养你自己养,反正我是不会管的。”
程雨难果然没让她管,每日的喂养换水,和家务一样,早在她还没起床的时候就做好了。
金鱼水缸被他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台面上,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陈遇安每天目不斜视地路过。
金鱼没有如她所说一般很快死掉,反而越来越胖。水缸因为程雨难时不时的添置更换自成一套生态系统,三条金鱼在里面不愁吃喝玩乐,每天摆着大尾巴悠哉游哉,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终于有一天,陈遇安没能冷漠无情地从鱼缸边走开,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顺理成章地和里面的金鱼大眼瞪小眼,等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
可恶!好误人的小东西。
陈遇安威胁地轻敲玻璃缸,一条金鱼猛地摆尾,溅出水花。
佛龛前闭目念经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听着背后的动静,唇角弯弯。
陈遇安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事吩咐程雨难,没事就看看小金鱼的日子。
有一天,她看着鱼缸里日渐圆润的金鱼,忽然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她好像也变胖了。
悄无声息地被另一个人改变,程雨难到她家还不到一个月,这种感觉太可怕,陈遇安不由起了警惕心。
她开始时时注意程雨难,想搞清楚他究竟做了什么。
程雨难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照旧做很多不同口味的饭菜。
陈遇安警惕地吃每一口饭,不知不觉间就吃下了许多食物。她不得不承认他在这方面简直可以称得上天才,总能精准地用食物捕捉到她的偏好,做出最对她胃口的东西。
她偷偷观察过程雨难下厨的过程,相当稀松平常,看不出有什么精妙之处,他甚至不太习惯面对肉食。
陈遇安下单的肉类食材都是经过处理的,对程雨难来说,算是不见杀、不闻杀、不为我杀的“三净”肉,但即便这样,他还是会躲在厨房里,先对着砧板上的肉默念一会儿经文,然后再下刀。
神奇的是,每次端出来的荤菜味道都不差。
“你是不是自己偷偷尝过?”陈遇安吃了一口,怀疑是他尝过才能做出这样的味道。
程雨难摇头,一本正经地解释,“不能让它们白死,被人吃掉,它们也有功德。”
陈遇安冷不丁被呛住,剧烈咳嗽,程雨难一杯水已经递了过来。
“安安,没事吧?”
陈遇安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很有事!
它们的功德从哪儿来的,只能是从吃掉它们的人身上来,程雨难自己不吃荤,这话分明是在拐弯抹角地损她,他把荤菜做那么好吃,竟是要倒扣她的功德,简直是心机深重!
陈遇安咳得满面通红,眼里要冒出火来,她似乎都能看到自己身上正不断冒出功德-1的提醒。
“心机深重”的人轻轻拍她的背,轻声细语,“慢慢吃,别着急,都是给你的。”
她觉得程雨难很不会安慰人,这话听在耳朵里,就像在说:别着急,反正罪孽都是你来背。
陈遇安心中不爽,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凉,他做这些,原来也不是为了她嘛。
也是,她反正已经这个样子了,还在乎什么功德,扣完、扣成-999又有什么区别。如果真有这回事,能早点让她的人生结束,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大口吃鱼吃肉,加速自己的功德散失,不知道是不是目的变了的原因,同样的食物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程雨难看她一口接一口地吃,以为她胃口好,一开始还觉得很高兴,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她吃得太快了,食物都没有咀嚼够就咽下。
他握住她的拿筷子的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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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别这样,你会胃痛的。”
他清晰地记得第一天来给她做的面条,她就是这样吃急了,胃难受了很久。
陈遇安不管他,手扬开,继续夹菜,反嘲一句,“那不是我的应该的吗?”
“不行。”程雨难直接拿走了她的筷子,改为自己夹菜喂给她。
他们之间力量悬殊,陈遇安根本抢不过他,只能死死闭着嘴,不给他一点机会。
知道她又生气了,程雨难不逼她,把筷子递到她手边,向她求和,“安安,我们慢慢吃好不好?”
“不好!”她一把夺过来,“把我的功德都扣给它们,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
程雨难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一句话被她误解到了天边,连忙解释,“不是的,安安,没有你的功德……”
?
他本就嘴笨,一着急更加解释不清。
“不是……是和你的功德无关。”
绕了半天,陈遇安终于搞清楚他的意思。那些肉变成了食物,便只有被人吃掉才是完成使命,他不希望它们被浪费,更希望她能喜欢,多吃几口。
做这些的发心,不是要让她背上罪孽,就算有罪孽,也该算在他这个亲自动手的人头上。
“安安,我想让你好好吃饭。”
“真的?”陈遇安舒展了眉头,嘴角微翘着问。
“真的,我对菩萨起誓,如有欺骗——。”
陈遇安赶在他说出不好的话前,拍开他的手,“别乱发誓,我原谅你了,但你以后少管我怎么做,知道吗?”
程雨难埋下长长的眼睫,含混不清地嗯了几声。
他觉得,安安有时候做的事,他没法不管。
有一次,打扫卫生,他在她的卧室里发现了炭炉,里头还有半盆烧过的炭块,炉子没有温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烧过的。
这东西出现在哪里都可以,唯独不能出现在卧室。
连他都知道的常识,她那么聪明,不可能不懂。
他把炉子拿走,烧掉剩下的炭,在陈遇安错愕的目光中,将两个烤得热乎乎的橘子塞进她手里。
烟把他眼睛熏疼了,疼得他想要流眼泪,他仍然挤出笑容对她说,“安安,以后有什么想要烤着吃的,让我来做就好了。”
陈遇安看了他一会儿,冷冷地说不想吃,他顺理成章地把炉子扔掉,扔得远远的。
客厅里的尖锐物品都被他收了起来,厨房里的刀用完后立刻收到上层,只有他能拿得到。
安安不喜欢出门,但喜欢在窗边晒太阳,阳台的窗不是全封闭的,左右两扇可以打开。有时候,她就坐在打开的窗边,静静地看着底下,8楼的高度,足以让普通人恐惧并远离,她一看就是好久。
每当这个时候,程雨难就会放下手里的事,跪在佛龛边念经。佛龛就放在靠阳台的位置,一步之遥的距离,他来得及反应。
“怎么只念这一句,剩下的你忘记了?”耳畔忽然响起陈遇安的声音。
程雨难才意识到自己将开头那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念了无数遍。
“放心吧,我不会自杀的。”她转着轮椅离开,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这句话并不能让他放下心来,她惯常会说些骗人的话。
程雨难闭上眼睛,脑子里挥之不去不久前无意中看见的疤痕。
凌乱粗粝的线,丑陋地附在她细瘦白皙的手腕上,深深浅浅的红,被她藏在表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