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姐是来上门道歉的,手里还提着一提果篮。
无论怎么样,她把陈遇安一个人留在寺院总归是不对的。下山后,她接到儿子的电话,说媳妇出了血,医生说要住院保胎,她便赶紧回了家。晚上接到公司电话,责骂她把客户一个人丢下,她才知道陈遇安摔了一跤。
儿媳妇躺在病床上输液,顾了一头,就不能顾另一头。公司要扣她的钱,还要罚她三个月不准接单,她听出了有雇主授意的意思,想必摔跤的人已经没事了,她想起陈遇安愤恨的眼神,心一狠,决定再也不要理会陈遇安的事。
直到公司又给她打电话,她才知道并非是陈遇安要惩罚她,反而是陈遇安被她的失职害得磕破了头。良心不安,她这才又找上门来。
“对不起陈小姐,那天是我太冲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地走了,我真该死……”
听到她的道歉,陈遇安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程雨难心中却是警铃大作,他站在门口,看一眼面前诚恳老实的中年女人,又回过头去看陈遇安。
陈遇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门边,语气淡淡,“公司让你来的?”
吴姐握着果篮有些局促,是又不完全是,公司是想让她来给陈遇安低个头,然后好继续为她工作,她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也想向她道歉。
但最终还是点头,“陈小姐,公司说你这边暂时没有合适的人手,如果你不嫌弃,我随时可以过来。”
她站在门口,面色忐忑,手里的果篮愈发沉重,想递给陈遇安,又怕出现没人接的尴尬场面。于是看向陈遇安身边的高大青年。那青年长得俊秀又面善,看起来是个好人。
哪知她刚要递过去,那青年转头就走了,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两个大包。
“安安,这是你让我收拾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他着看向轮椅上的人,笑容乖巧,十分不经意地把包放在门边,正对着吴姐面前。
吴姐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的行李。
陈遇安淡淡地看了一眼行李,没搭程雨难的话,只让他先进去。
“哦。”程雨难不情不愿地走开,一步三回头,最后不甘心地回到客厅,视线一直落在门口的人身上。
陈遇安接过吴姐手上的果篮,问:“你家里的事,都了结了?”
吴姐面上一喜,“已经没事了。”她儿媳妇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挺好。”陈遇安点点头,转着轮椅进去。
她把果篮交给程雨难,目光瞥了一眼,果然看见程雨难那双漂亮眼睛立刻变得可怜巴巴起来,像得知将要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她什么也没说,从书房取出一个信封交给吴姐。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
吴姐看着厚厚的信封,有点不敢相信。公司说她犯了错,这个月的工资全部都要被扣除,但陈遇安还是要给她,甚至不该是半个月应有的厚度,她给了她整月的工资。
“拿着吧,算是给你不能接单的补偿。”见吴姐不动,陈遇安直接塞进她手里,“我这里,已经有人了。”
*
门口的不速之客走了,陈遇安一个人进来的。
程雨难坐在客厅里,隔得远,没能听见她们聊了什么,心里的不安在陈遇安从书房拿出另一样东西时达到顶峰。
那是一个牛皮纸袋,薄薄的,没有信封厚,她将它递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程雨难没接,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她,“我、我也要走吗?安安……”门口的女人就是拿着差不多的东西走了。
察觉到他误会了什么,陈遇安也不解释,冷着脸再一次塞给他,“你先看看。”
线圈绕开,程雨难抽出里面的纸,纸上是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字,最上面的一行写着“劳动合同”。
“你先看完,如果觉得没问题,就在最后签字。”她将笔放在桌面后,转着轮椅就走,一副完全不想看到程雨难的样子,“如果有问题……”她顿了顿,有问题,她也不会改的,那就只能别签了,“就不用……”
程雨难没等她把话说完,已经大步拦在了她面前,将那叠平整的A4纸全部递还给她。
不满意吗?
陈遇安绷着脸一把抽过来,没好气地说:“不愿意就算了。”
“我愿意。”程雨难立刻蹲在她轮椅面前,两只手都握住她的手,整个上半身倾过来,春湖般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我愿意,安安。”
他离得太近了,陈遇安不由往后靠了靠,但她一往后,程雨难就跟着靠过来,清棱棱的眼睛里清楚地倒影着她的身影,面对一个满心满眼望着自己的人,她还能说什么。
“愿意什么啊,你签字了吗?”她把脸偏向一边,故意不去看他的眼睛。
“签了签了!”他把两份合同都翻到最后一页,握着陈遇安的手在纸上划动,“安安你看,这是你的名字,这是我的名字。”
两份合同都签好了,甲方是她,乙方是程雨难,甲方的名字是印章落款,字体规整清晰,乙方是手写,笔锋劲道,但字迹稍显潦草,最后一笔都要飞出去了,可以想见签字人写的时候有多心急。像是生怕慢一秒,另一个人就要后悔,把合同收回去。
“写得好丑。”
听见她的评价,程雨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傻笑着一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没关系。”
写得丑也没关系,只要安安肯要他就好。
听见他突然冒出来的原谅的话,陈遇安没忍住笑,“你怎么就原谅我了?我又没和你道歉。”
程雨难脱口而出,“我永远都会原谅安安。”
陈遇安不信,“真的吗?”
他握着那只还乖乖待在他掌心里的纤细指节,小拇指自然而然地勾进去,勾住她的,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眼睛定定看着,唇边弯起幸福的弧度,重重“嗯”一声,“真的,我们很早就说好了。”
从前的事过去太久,陈遇安哪里还记得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只当程雨难在说傻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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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没有挣开他的手。
合同签了,程雨难依旧不放心,还要按照的他仪式再走一遍,“从今以后,我就要开始照顾安安,安安不许赶我走。”
他勾住了小拇指还不算,还要在她的大拇指上加印,说这样才算数。陈遇安一边鄙夷这种幼稚的游戏,一边不耐烦地伸出大拇指。
指腹轻轻一碰,柔软又温热,看着两只紧紧贴在一起的大拇指,程雨难不知道为什么,耳朵不由自主地热起来,他按在上面,不知道离开。直到陈遇安不耐烦,狠狠对着他的大拇指按过去,压倒,就像是一个人在强迫另一个人。
“够不够?”
程雨难低下头,点了一下头,耳朵更红了。
合同按照两个人的方式各走了一遍,在法律层面和人心层面都开始生效。
协议书一式两份,双方各自保管,陈遇安抽一份给他的时候,忽然发现程雨难还在玩她的手,难舍难分地勾勾缠缠,玩得专心致志。
她严重怀疑,就算她拟的是卖身契,程雨难也会毫不犹豫签下去。他签得那么快,合同内容肯定一眼都没看。果然,翻开合同,里面身份证信息、银行卡信息一个没填。
陈遇安很有几分无语,卷起合同敲敲他的脑门,“你什么都不填,让我怎么付钱给你?”
“嗯,什么钱?”程雨难抬眼,眼波茫然,直到陈遇安将报酬一栏指在他眼前,他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抿唇说:“我不要钱。”
他目光清明地望着陈遇安,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大字——倒贴。
陈遇安拧着眉头说不行,她坚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本来雇佣程雨难当护工就是件很奇怪的事,如果他连钱都不要,他和她的关系更加说不清了。
“你必须要钱。”
陈遇安甩开他的手,语气和目光都很严肃。
“好吧。”
程雨难垂下眼睛,空落落的手轻轻握了握,最后不太高兴地拿起笔,在空白位置填上一串数字,顺便把每月工资后面的数字划去两个零。
一万二变一百二。
谁再说程雨难是傻子,陈遇安第一个反对。啧啧,精明着呢,给她玩以退为进,拿她的钱,但是约等于零的钱。
陈遇安将两个零加上去。
程雨难不服气,说他在寺院每个月的补贴也就这么多,他都用不完。
知道他家里不会让他差钱,陈遇安被还是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她捏他的耳朵,嘲笑,“你怎么这么廉价啊程雨难,会被别人占便宜的!”
耳朵一片通红,鼓噪得嗡嗡作响,程雨难没太听清她说了什么,摸了摸被她碰过的地方,那里麻得像被无数只蚂蚁爬过,无形的痒意一直蔓延到心脏里。
蚂蚁为什么要咬他的心脏?他不明白。
“我的人不许廉价,懂吗?”
这次程雨难听见了,“我的人”三个字强势穿过一切鼓噪,扎根在他脑海里。
安安的人……他是。
他低下头,笑容羞涩,“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