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对外开放了,”伊亿宁穿上鞋,按着膝盖直起腰,微笑道,“你们也是来看《玫瑰花园》的吗?”
“是啊,”大眼睛的凶手1点头,“慕名而来。”
“就在那边,”伊亿宁伸手一指,“这边是画室,出门右转才是画展。”
凶手一顺着她指的方向,透过玻璃墙一眼就看见那幅展览在画廊C位,火出圈的画作。
尽管他完全不懂画,但还是在看见这幅画的一瞬间瞳仁微颤。
它旁边的画单也看不错,但挂在《玫瑰花园》旁边就彻底逊色了。
才几天时间,这幅画的价值就成倍上涨,传说有富豪出价七位数,可画师却不打算卖。
真是个蠢货。
既然不肯卖,那就等着白给我们吧。
“打扰了,我们过去看看,”凶手1对凶手2使了个眼神,两个人转身离开。
两个凶手站在《玫瑰花园》面前,看的却不是画,而是画后面漆黑的缝隙。
缝隙大概能容纳一根手指,甚至连个防护的围栏都没有,只需要轻轻往上一抬就能带走。
价值七位数的画就这样明目张胆挂在这里。
想到这,凶手1的眼睛眯了眯。
他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转头看了眼弟弟,轻声说:“有点不对劲。”
凶手2疑惑问:“哪里不对劲?”
“你见过有哪幅名画就这么摆在我们眼前,我现在抬手就能扣掉一块漆,这不对劲啊,”凶手1分析道,“好像是故意等着人来偷。”
凶手2小声说:“不会的大哥,咱们来之前不是查过了吗,没问题的。再说了咱也没见过名画怎么保管的,他们玩艺术的素质高,即使在面前也不会碰呗!”
凶手1仰头,透过玻璃长廊向上看,玻璃外雨雾染在他眸中,看上去灰蒙蒙的。
“我总感觉不太对劲,要不咱们撤了吧。”
“哥,不能撤!”凶手2说,“手上没钱没法跑路,别墅区进去要登记还要刷脸,万一卖家把我们供出来那就是自投罗网,我们放弃那个女人,就只剩下这幅画了!”
凶手1咬着牙说:“刚刚碰面的女学生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就是画这幅画的那个吗,网上都有她得奖的照片!”
见大哥还在犹豫,凶手2继续说:“咱们就在安城干最后一票,你看今天下雨了,这地方都就那一个女的,不动手还等什么时候!”
大哥依旧不放话,凶手2心急,直接上手拿画。
凶手1:“你冷静点!”
凶手2:“不能再冷静了!这地方和学校合作,那些老师主任什么的都过惯悠闲生活了,他们根本想不到有人会来偷画!大哥你这些年越来越胆小了,一个女学生守在这里有什么可怕的,我们拿了就走,她要是敢拦着我就弄死她!”
凶手1脑海里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想清楚,但画已经被弟弟拿下来一半,他只能按照原计划帮忙放哨。
那女学生此刻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画板前,注意力完全没放在他们这边。
只见她一手捧着个五颜六色的颜料盒,另一手拿着毛刷。玻璃房子上面落下晶莹的雨滴,噼里啪啦的响声搅得他心烦,可这女学生却根本不受困扰,看上去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样。
凶手1咬了咬牙,命运真不公平,他们如同过街老鼠一般逃命,身边的人却可以在这里悠闲躲雨画画。
他脑海里闪过那个住在别墅区的富婆,那女人更加可恶,甚至明目张胆瞧不起他们兄弟两个。
如果不是怕被卖家供出来,一定要捅死那个女人!
画笔掉在地上,伊亿宁弯腰拾起,侧脸清晰。
凶手1心脏一顿,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除了在网上看到她获奖照片之外,好像在别的地方也见过……
凶手1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好像是……是——
“大哥!”此时,凶手2已经把《玫瑰花园》卸了下来,迅速装在早已准备好的尼龙袋子里,低声又紧迫地说,“搞定了,趁她没发现快走!”
脑海里的画面转瞬即逝,凶手1没能抓住最关键的记忆。
他再次警惕地回头。
女学生只专注自己的画,丝毫没有注意玻璃之外的走廊里,那幅火出圈的画已经不在原地了。
凶手1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看来真是自己的多心了。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几天东躲西藏没睡过几个好觉,等跑了以后一定要找个最好的酒店补觉。
就在这时,昏暗的走廊突然灯光大亮,晃得他眼球刺痛,等再回过神来,眼前居然出现了好几个警察。
为首的警察面色凝重,沉声说:“我们在这里等你一周了。”
两个凶手心脏一颤!
……
一周前。
伊亿宁身穿白色翻领T恤,浅蓝色牛仔裤,踩着一双印着卡通人物的运动鞋。
她把头发梳得干净利落,背着书包来到派出所。
得到了派出所赠予的奖状,和郑非凡一起站在一众警察中间,拍了张照片。
郑非凡开心地告诉伊亿宁:“感谢你提供的情报让我立了大功,今年有升职的可能了!”
他已经从一群普通的小警察里脱颖而出,被领导看见了,以后就有机会走到更高的位置,拿更多的工资。
筹到钱就能给小颜的爸爸看病,两个人因为穷而产生的埋怨也可以得到解除。
郑非凡的思绪正在幻想中遨游,突然意识到伊亿宁似乎没有那么开心。
转而又对她笑:“你很紧张吗?没关系的,大家都很感谢你,都觉得你很英勇!”
伊亿宁抿了抿唇,突然开口问:“郑警官,我认为我可以帮你抓到跑掉的那两个人。”
郑非凡脑海里闪过他们的画像,一怔,问她:“怎么抓?”
伊亿宁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下一刻就被郑非凡无情否决:“绝对不行,我怎么能用你来做诱饵,引诱两个吸,毒的人出现呢?”
一是他还没有使用线人的权利,二是伊亿宁这个青春正好的大学生万一出了事,他的职业生涯就毁了!后半生就会沉寂在自责和孤独之中!
郑非凡都不敢想这个画面。
但伊亿宁却说:“可他们已经记得我的脸,如果我被他们报复了呢?”
郑非凡说:“酒吧交易的那个角落里完全看不见对方长什么样子,瘾君子们选择在那种地方交易,大多数是因为瘾犯了,实在没办法不得不交易,这种情况更不会记得你的脸。”
“凡事都有万一,”伊亿宁坚持道,“我这个办法很简单,也很有效果,只要你们埋伏得好,我甚至连一句话也不用多说,完全不会有任何危险。”
“郑警官,我相信你。你愿意相信我吗?”
伊亿宁微微仰头,用那张干净无暇的脸真诚地望着他。
郑非凡拒绝的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考虑很久,才开口:“我得跟领导们商量一下。”
“测试他们有没有记得我的办法也很简单,”伊亿宁微笑,“如果这七天他们没有来,就代表我是安全的。”
这里,伊亿宁说了个小谎。
她不能堂而皇之地告诉郑非凡,其实两个凶手早已在《玫瑰花园》爆火的时候盯上了自己,在自己和富婆之间抉择。
也不能告诉他自己接到了时空电话,未来的丈夫说这两个凶手会在十几年后想起《玫瑰花园》幅画,选择潜入美术馆刺杀自己。
为了能够和警察合作,她必须以被凶手看见脸,害怕被报复为说辞。
表面是寻求保护,实则打算绝地反击。
她绝对不能留下这两颗定.时炸.弹,在十几年后毁了自己的一生。
郑非凡把这件事跟领导请示后,他们最终决定出警。
终于在蹲守的最后一天,等到了凶手。
一场追逐行动从月光画廊到心湖街,再到周围的老旧房区,小巷七拐八拐犹如迷宫,暴雨倾盆,打湿了所有人的衣服。
伊亿宁坐在透明玻璃边,打给了20年后的章叙。
“喂?”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听,章叙问,“宁宁,你怎么样?还好吧,安全吧?”
“他们真的出现了,”伊亿宁轻轻把头靠在玻璃上,雨滴隔着玻璃轻吻她的面颊。
她把画笔放下,说:“直接冲着那幅画去的,看来是没认出来那晚在酒吧的我。你看,如果我今天没有引出他们,那么十几年后,又会重蹈覆辙。”
此刻抓到他们才是最正确的时机,一旦给他们逃走,就要从主动变为被动,丢失最好良机,未来都要活在提心吊胆中。
章叙长长舒了口气:“我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你那边有些吵,”伊亿宁问,“是在彩排吗?还是准备直播了?”
“不,”章叙回头望了眼会议室里扔的满地的新闻稿,说,“是在吵架。”
他前几天才知道,原来赵然的姑姑是电视台高层领导的丈母娘。
凭借这种关系,他少走了无数弯路,地位甚至即将超越做过黑工厂卧底的章叙。
自从历史被伊亿宁改变后,章叙认清此人这面目,即使作为师父也不再口传心授,而是有意将他推出自己的工作重心。
赵然拍了几次马屁,甚至来家里送礼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索性也就不再装了。
一层告一层,最终高层领导知道了这件事,一句话就要把《普法故事》节目给他。
但在这期间,章叙已经重新取得合作多年的老搭档陈明导演的信任,彼此都觉得跟对方合作省心又愉快。
节目导演对更换主持人持反对意见,高层多少都要考虑一下。
最终决定重新给赵然一档节目,但赵然又嫌弃这档节目的播出时间段太晚,不是黄金时间。
这场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从心平气和到鸡飞狗跳。
陈明导演顶着半个脑袋的白发说:“我在电视台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关系户没见过,什么大咖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我的节目我说了算,我说不换主持人就是不换!”
趁着章叙出去接电话,电视台领导沉声问:“你确定章叙的心理疾病康复了?”
“这几期节目不就是很好的证明吗?”陈明摊开手,“全国观众都看见了,他直播做得很好,一个字都没错,这就是康复了啊!”
这时,赵然开口:“我大学时选修过心理学,抑郁症最严重的阶段是患者一切恢复如常,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模一样,但其实这和人死之前回光返照是一个意思。心理学称这种病情叫‘双向情感障碍’。”
陈明皱眉:“双向情感障碍我也听说过,这个阶段能持续这么久?”
“当然不能呀,”赵然冷笑一声:“相信很快他就装不下去了,等哪天章主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在直播时大喊着‘老婆我来陪你了!’然后割.腕自.杀,那可就晚了!到时候别说《普法故事》,我们整个电视台都要遭殃,所有人都要写检查。”
话毕,章叙走进会议室。
领导脸色阴沉,拍桌宣布:“你们也不要再吵了,吵了一早上,我头都晕了。《普法故事》先由赵然代班10期,章叙这期间外派进修,回来再接手。就这样,散会吧。”
电视台工作的老员工都知道,好好的常驻节目主持人突然外派进修,和其他工作人员外派进修的意义大不相同。
这就是变相的转移工作,10期以后观众熟悉了新主持,领导就会以频繁更换主持人有损节目预期而否决曾经的主持人回归。
章叙和陈明都想拒绝,但领导这一次没给商量的余地。
对陈明说:“多年导演,你做出一档全民关注的节目是应该的,这不是电视台的荣幸,这是你的荣幸。与其说你为电视台做贡献,不如说电视台给你展示的机会。没有台里支持,你就是再有能力,也施展不出来。”
言外之意,我们是千里马与伯乐的关系,没有电视台这个伯乐,陈明这匹千里马的结局就是‘
骈死于槽枥之间’。
最后通牒毫不留情下来,陈明也如鲠在喉。
他不仅没能保住自己中意的主持人,还意识到,相辅相成从来都不是什么褒义词,而是危机时刻用来威胁对方的最后一张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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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第二天阳光正好,山清水秀。
伊亿宁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湖边写生,一只蜻蜓随着她一点白色高光变得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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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画布飞到她指尖。
有路过的人问她可不可以为自己画像,并递上一张钞票,改变命运的伊亿宁微笑:“今天免费画十张,大家可以排队。”
说完,周围的人自动站成一排,激动又安静地等待。
画好一张后,章叙的电话打来。
听他说完近期遭遇,伊亿宁平静道:“很明显,阴的被你察觉到了,他改为明的了。”
章叙认同道:“努力永远打不过后台。”
“社会真不公平,”伊亿宁说,“无论是20年前还是20年后,受伤的总是我们这些守规矩的老实人。”
顿了一下,又道:“干脆你不要守规矩了。”
章叙问:“你的意思是,让我也找关系?可我在电视台没有亲戚,只能给红包。但我不想这样。”
“我知道啊。”伊亿宁毫不意外道,“我不可能喜欢那种油嘴滑舌,欺下媚上的男人。”
章叙:“那你要我怎么不守规矩?”
“等那两个人的判决书下来,未来就会被我改变,”伊亿宁说,“到时候我就能活下来,我能活下来,你就不会得抑郁症。那么无论赵然有多么优秀,电视台高层也没理由换掉从未出过错的你。”
安静一瞬。
章叙说:“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做什么——不,是我们,我们电视台所有人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
“嗯哼,”伊亿宁一边观察对面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小姑娘,几笔柔顺的线条就勾勒出了她的脸蛋,不紧不慢地说,“‘徒劳’这个词有点悲伤,不如改成现在的你,无论做什么也没关系。”
反应过来的章叙忍不住轻笑一声。
“法外狂徒吗?”他颇为无奈道:“我说你是造物主也一点都不会夸张!这简直就是bug,时空bug!”
伊亿宁也笑:“那你就利用这个时空bug,为自己出一口气。”
章叙的声音轻快不少:“让我想想,该怎么出气呢。”
“我一直觉得,人有两面。好的一面,恶的一面,”伊亿宁说,“你悉心教导的徒弟却觊觎你的位置,不仅想要推翻你,还要用脚把你碾碎。所以在这种时候,就必须收起你的素质和儒雅。”
伊亿宁的声音虽然浅淡,但却刚劲有力,犹如一根发丝刺进肌肤,顺着血流方向直冲心脏,她说:“章叙,黑化吧。”
画笔在画板上勾勒着,平静地弯了弯唇:“有我在呢,我会把一切抹平,做你自己想做的就行。”
章叙深深吸了口气:“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前,章叙突然开口:“哦对了,昨晚栀子半夜睡醒想妈妈,我抱着她说了很久的话。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你在出事前,血糖偏高,为了避免糖尿病还在控糖。”章叙说,“之前打电话我也记得你经常吃糖,紧张的时候也要一口气吃很多巧克力。以后少吃一些吧,为了自己的身体。”
伊亿宁垂眸,看着放在旁边加了双份糖的珍珠奶茶,悲愤心道:世界以痛吻我!
“姐姐,我腰都酸了,你画好了嘛!”小姑娘晃荡着两条腿,甜甜问她。
伊亿宁笑着朝她招招手:“画好了,来看看吧。”
她举着电话说:“好吧,那我尽量少吃点糖。”
挂断电话后,她画画的速度更快,很快就到了第十个人。
这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把椅子往前提,坐在了离伊亿宁更近的位置,微笑解释:“怕你看不清。”
伊亿宁仔细观察这个男人的五官。
平眉,眼睛很大,颧骨高,鼻梁低,嘴唇厚……
等等,有点眼熟啊。
他和凶手1长得很像。
不对,凶手1脸上应该有一道直通耳后的疤痕,而这个男人的脸干干净净,完全没有伤疤。
看来只是长得像,伊亿宁放下心来,在画板上描绘他的脸。
手机突突地响,是章叙。
伊亿宁刚接起来,对方就迫不及待开口:“我这里的卷宗出现变化了。”
十分钟前。
和伊亿宁通完电话的章叙豁然开朗,他打算利用这个时空bug去处理压迫自己的烦心事,顺路把两个凶手的卷宗还回去。
整理卷宗时却意外发现,王四(凶手2)的卷宗少了几页,犯下的罪行除了吸.毒之外,剩下的都是偷盗和抢劫。
李武(凶手1)的卷宗则多了很多从未见过的杀人罪行,这其中仍包括伊亿宁,死法与之前相差无几。
“这说明李武在之前的十几年里仍在逍遥法外!”章叙急道,“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有什么在隐瞒我?你不是说他们都被抓起来了吗?你是安全的吗?”
伊亿宁拿着笔尖的手一顿,问:“他脸上还有疤痕吗?”
章叙拿起泛黄的照片仔细辨认,诧异扬声:“没了!”
“我知道了,别担心。去做你该做的事,晚点联系。”伊亿宁平静说完挂断电话。
章叙:“喂——??”
刚挂断电话后,对面的人沉声问:“还没画好吗?”
“还差一点。”
“可我看你画其他人很快啊。”
“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总是最用心的。”伊亿宁重新拿起画笔,把黑色颜料从盒里拿出来放在掌心,笔尖刚沾了一些水粉,余光就瞥见男人起身。
男人不慌不忙地绕到画板这一侧,站在伊亿宁身边,对着尚未完成的半幅画点点头:“很像啊,真不愧是个大画家。”
说完,男人眉头轻轻皱起,粗糙带伤的手指朝画布指了一下,“我这衣服上的图案是五片叶子,你画了四片。”
伊亿宁呼吸一滞,刚要起身,肩膀突然一重。
男人的粗糙的手掌按在牢牢按在她的肩膀上,用力一握,就让她痛到低呼一声。
下一刻,腰腹突然传来冰冷刺痛,那是一把弹簧刀,正抵在自己腹部,刀尖已经没入皮肤。
她拧眉仰头:“你要做什么?”
“这么明显的错误也会犯,你是不是很紧张啊。”
只见男人嘴唇勾起,眉眼一抬,八字眉展现出来,一双阴恻恻的眼睛盯着她:
“你认出我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