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别说话。”秋与归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压下去的泪意再次在眼眶中翻涌,“省点力气,我们马上就走。”
著之旻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你听我说,玄清宗那人吸了族长的血,梦貘的血脉之力在他体内流转,还没有被完全炼化。我的血与他同源,我能感应到他。”
秋与归扶助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他体内那些没有被炼化的梦貘之血,回应我的召唤。”
秋与归攥着他手臂的手指猛地收紧,“你会死的。”
“姐姐,这是唯一的出路。”著之旻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只要你能活下去。”
“之旻,不要……”秋与归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说好的,会一起离开这里。”
“走不掉的。”著之旻打断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层正在消散的雾气上。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底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上。
“姐姐,你听着。”他转回来,看着她的眼睛,“我会永远活在你的梦里,只要你呼唤我,我一定会来到你身边。”
秋与归的眼泪滚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洞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几道白色的身影从雾气中显现,为首那人穿着藏青色的道袍,墨黑的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冷峻,目光沉沉。
师尊的目光越过秋与归,落在著之旻身上,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伸出手,示意身后的修士停下,然后迈步,朝榕洞走来,“不过是只半妖,竟也能习得织梦术?”
著之旻看着她眼眶里还在打转的泪,抬手抹掉她脸上的泪水,“姐姐,跑。”
秋与归没有动。
“跑!”著之旻猛地伸手推了她一把。
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她踉跄着退后几步。她的后背撞上洞口的石壁,手肘磕在凸起的岩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见著之旻已经转过身,面朝那人,他肩头的伤口因为刚刚的动作开始渗血,银白色的妖力从他体内涌出来。
“拦住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著之旻吸引,混乱之中,耳边只剩下剑出鞘的声音,脚步声,惊呼声。
但那些声音很快被一阵低沉的嗡鸣盖了过去,古老的咒语被他诵出。
秋与归认得那咒语,在祭祀大典上,族长双手结印,百盏梦灯同时亮起,那咒语曾震得她胸腔里的妖丹嗡嗡作响。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著之旻嘴里听到。
“不要——”她扑过去,伸手想要抓住他,但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弹了回来。
她的后背撞上碎石,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撑着手臂爬起来,看见著之旻的身体正在化为光点。
那些光点没有飘散,而是像无数只萤火虫,涌向那人。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
那是梦貘一族族长的血,数百年的修为,正在他体内翻涌。
著之旻的血脉之力在与那些尚未被炼化的梦貘之血共振。
那人闷哼一声,伸手想要按住那些蠕动的血纹,但他的手指刚一触到皮肤,暗红色的纹路便猛地炸开。
血从他的指尖、掌心、手腕同时迸出,化为银白色的光点。
那些血珠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牵引,齐齐涌向著之旻。两股梦貘之血在他身前交汇,银白色的光芒骤然大盛。
地面开始震动,碎裂的天穹开始合拢,梦貘之乡的结界重新开始封闭。
著之旻用最后的力量,把整个梦貘之乡封住,连同那些还未来得及退出的白衣修士,连同那些已经死去的族人,连同他自己。
他的身体已经快要完全消散了。
银白色的光点从他心口涌出,那些白衣修士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有人爬起来想跑,又被第二波气浪推倒。
秋与归跪在碎石上,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正在飘散的光点,光点却从她指缝间漏了出去。
著之旻偏过头看着她,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她还是读懂了。
姐姐,走吧。
他的身体彻底碎了,银白色的光点从他消散的地方涌出来,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四散飞溅。
但那些光点没有飞远,而是在她面前凝滞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
秋与归跪在碎石上,伸出手,想要接住那些正在飘落的光点。
它们落在她的掌心,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散落的发间。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地面猛地一震。她回过头,看见梦渊的方向冲起一道灰白色的烟柱,那是结界在重塑。
天穹的裂缝正在合拢,光越来越暗,雾气再次慢慢弥漫开来。
她该走了,秋与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光点已经快要散尽了,从她的指缝间一粒一粒地漏了出去。
然后她想起了母亲留给自己的锦囊。
她手忙脚乱地从袖中翻找,系绳紧紧地缠在一起,她只能低头用牙咬,一下,两下,咬断系绳。
她把锦囊的口撑开,托在掌心。光点像是被什么牵引,一粒一粒地飘起来,绕着她的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缓缓落进那只灰扑扑的布袋里。
秋与归跪在碎石上,捧着那只越来越亮的锦囊,眼泪砸在布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直到最后一粒光点落进去,锦囊的光芒渐渐暗下来,她把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圆润的东西。
她把它取出来,托在掌心。
是一枚蛋,比她的拳头还小一圈,蛋壳是黑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件被摔碎又粘起来的瓷器。
她把它贴在脸上,蛋壳冰凉,但贴着她的皮肤时,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了一下。
“之旻。”她喊了一声。
黑色的蛋跳了一下,像是回应。
秋与归松了口气,她把黑蛋揣进怀里,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手肘也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把怀里的黑蛋拢了拢,身后,天穹的裂缝已经只剩下最后一道。灰白色的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将那道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
她最后看了一眼梦貘之乡。雾沼在翻涌,那些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正在被灰白色的雾气重新一点一点吞没。
她转过身,朝结界外跑去。裂缝就在眼前,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层冰凉的结界,随后整个人从梦貘之乡中跌落凡界。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她扑倒在草地上,膝盖磕在泥土里,手肘撑在地上,胸口压着那枚黑蛋,硌得她生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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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过头,看见那道裂缝正在合拢,雾气被锁在结界之中。裂缝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一条线。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面前只剩下一片普通的山林,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那些低矮的灌木丛上。
秋与归跪在草地上,她低下头,把黑蛋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月光下,蛋壳上的裂纹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
远处有鸟叫,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有溪水潺潺流过石缝的空灵声响。她跪在月光下,抱着那枚冰凉的蛋,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露水打湿了她的裙角。
秋与归吸了吸鼻子,把黑蛋重新揣进怀里。她撑着膝盖站起身。
她看着眼前的山路,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该往哪个方向去,但她知道,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秋与归抬头看向这一望无际的天空,往前走了两步,却骤然停下,脑子里闪过一丝刺痛,再睁眼时,所有记忆都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束鹤。”她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左边。
那里什么也没有,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照在空荡荡的草地上,露水在草叶上闪着细碎的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知道。像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温度,纵使隔着虚无,她依然感知到了。
“束鹤。”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但没有犹豫,“该断情了。”
束鹤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现在的他没有身体,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该能感知到他的。
但她偏过头来,看着他的方向,喊了他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即便知道她听不见,但他还是说了“好”。
秋与归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空无一人的山道上。
随后,身边的景色开始寸寸碎裂,光景掉落,清新的茶香在鼻尖萦绕。
秋与归睁开眼,她坐在了尘店内室的竹榻上,身上盖着那条薄薄的绒毯,窗外有鸟叫,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
“姐姐。”著之旻的声音从黑蛋中传来,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秋与归没有应声,她掀开绒毯,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带着春天泥土翻新的气息。
她眯了眯眼,看着窗外那片小小的院子。院角的兰草发了新芽,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秋与归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那盏银白色的梦灯还搁在架子上,灯芯已经灭了,只剩一盏空空的灯托,触手冰凉。
她把它拿起来,托在掌心,看了许久,“之旻。”
“嗯?”
“束鹤的七情,够你恢复人形了吗?”
著之旻沉默了一瞬,“……够了。”
秋与归点了点头,把那盏空梦灯放回架子上。
她走到门口,推开了尘店的门,阳光涌进来,照在店内的青砖地面上,将那些年深日久的阴影一寸一寸地照亮。
“姐姐,对不起,我……”著之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被她出声打断。
“这家店,该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