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情道历劫记 > 44. 贪念
    束鹤拔钉后的第五日,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青伯说多走动有助于经脉恢复,他便每日清晨从药庐走到溪边,再从溪边走到杜鹃林。

    但他走得很慢,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看谷中的小妖们忙碌。

    海蓝起初还担心他一个人走着走着突然晕过去,于是偷偷在不远处跟着,后来发现他一天天好转,这才放心下来。

    之后海蓝便顺理成章地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谷里的事,比如哪棵树上的果子熟了,哪片坡地的蘑菇长出来了,青伯昨天又骂了谁,阿娘新做了桂花糕。

    束鹤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地走。

    海蓝也不在意,她似乎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有一日,束鹤在溪边坐下时,发现秋与归也在。

    她坐在对岸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一块墨蓝色的石头,两个巴掌大小,表面光滑,这么稀有的颜色,不知她是从哪得到的。

    秋与归低着头,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石面,神情专注,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在做什么?”束鹤在岸边蹲下。

    秋与归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

    她把石头投进篮子里,站起身,“今天走得够远了,回去吧。”

    束鹤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袖子,那块石头在布料下撑出一个浅浅的轮廓,“那石头的颜色很稀有。”

    “怎么,想要?”

    “君子不夺人所好。”但他实在好奇,便又追问:“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秋与归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除了颜色特别了些,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束鹤颔首,没有再问。

    翌日,束鹤在药庐外晒太阳时,听见了敲打声。

    声音从溪边传来,很轻,很有节奏,像是石头敲击石头。

    他循声走过去,远远看见秋与归坐在那颗大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刻刀,正在雕刻什么。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极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碎屑从她指尖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裙摆上,她也不在意。

    束鹤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不远处,远远看着。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发间的银钗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走回药庐。

    半月之后。

    束鹤的伤势比预想中恢复得好,已经能走更远的路了。青伯说再养十来天,便可以试着运转灵力。

    秋与归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那天傍晚,束鹤从溪边回来时,发现竹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剑。

    剑鞘呈银白色,表面光滑温润,隐隐能看到细密的纹理。

    剑柄形制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握在手里刚好。

    束鹤将剑从鞘中抽出,剑身呈墨蓝色,像一汪沉静的水。

    “试试。”

    秋与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束鹤转过身,看见她站在竹舍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随意,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

    “送给我的?”他问。

    “嗯。”秋与归走过来,在竹桌旁坐下,“你这次出来不是没带佩剑么。”

    束鹤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很轻,轻得不像是石制的。剑刃并不锋利,甚至有些钝,与其说是兵器,更像是一件礼器。

    “是你这几日亲手做的那个?”他问。

    秋与归抿了一口茶,“随便刻的。”

    束鹤的指尖抚过剑身,触感温润,带着一丝凉意。他将剑举到眼前,光线透过剑身,隐约能看到内部有细碎的银光在流转。

    “这是……沉心石粉。”他将剑收回鞘中,握在手里,“为什么突然送我剑?”

    秋与归没有立刻回答,她突然想起了蔺观无手里的那把秋水剑,似乎也是掺了沉心石粉。

    “你不是要走了么……”她说,语气平淡,“这把剑算是谢礼,谢你没有说出春山谷的位置。”

    束鹤看着她,“这不算什么。”

    “春山谷对我,对他们都很重要。”秋与归站起身,“而且我不希望他们再遭遇任何战事。”

    她走到竹桌边,将茶杯放下,“这把剑还没取名字,就由它的主人来取吧。”

    “……秋水。”

    秋与归一愣,“什么?”

    “这把剑的名字。”他抬头望向她,“秋水。”

    “为什么?”

    “这块石头不是你从溪流里捞出来的吗?”

    “那应该叫春水。”秋与归别过脸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春山谷的水,自然叫春水。”

    束鹤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风掠过湖面。

    “这是你赠予我的。”他说,声音低缓,“怎么能叫春水呢。”

    秋与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暮色从山脊漫下来,将她的裙摆染成暗红色。杜鹃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满地。

    “谢谢你。”束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我很喜欢。”

    秋与归低声应了一下,随后迈步朝药庐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秋与归。”他在身后喊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她没有停,背影更快地消失在杜鹃林里。

    束鹤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剑鞘上,银白色的表面映出暮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拇指摩挲着剑鞘边缘,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秋与归快步穿过杜鹃林,花瓣被她疾行的衣角带起,又纷纷扬扬落下。

    她没有回头。

    药庐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反手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幸青伯不在,海蓝也不在。

    药庐里只有未散的药香,和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线暮光。

    秋与归靠在门板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沿着经脉一路蔓延到肩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拱动,撕裂,燃烧。

    她咬住下唇,咬牙咽下那声噎呜。

    手心里的裂痕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她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的暮光看去。

    那道金色的裂痕已经从掌心蔓延到了手腕,此刻正在缓慢地向小臂延伸,像一条活着的蛇,一寸一寸地吞噬她的皮肤。

    她盯着它,看着它蠕动,看着它分裂出细小的分支,像树根,像蛛网。

    疼。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闷闷的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块塞进她的经脉里,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捶打。

    她的膝盖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秋与归咬紧牙关,顺着门板滑坐下来。

    她把右手塞进袖子里,左手死死按住那只手腕,像是想把它掐断。

    没用。

    疼痛不从外面来,它从骨头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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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从经脉里流出来,她按不住,掐不断,只能等它自己过去。

    还有两次。

    或者,一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疼,疼得更久,蔓延得更远。

    秋与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起伏。

    她不能出声。

    药庐的墙很薄,束鹤就住在隔壁的竹舍里,隔着一条不宽的过道。他灵力未复,但耳力还在,她不能让他听见。

    不能让他知道她的伤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不能让他觉得她送他走,是因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疼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住的兽,找不到出口,便在她的身体里撕咬。

    她的手指抠进袖子的布料里,指甲陷进掌心,嵌进那道裂痕的边缘。

    血渗出来,温热黏腻,和汗水混在一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金色的裂痕正在吞噬那些血,像干涸的土地吸收雨水。金痕变得更亮了,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在暮色中像一道被点燃的引线。

    还会亮到什么程度?

    等到它亮到极致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她经脉寸断、妖力尽散的时候?

    秋与归闭上眼,把头靠在门板上。暮光一寸一寸地从窗纸上退去,药庐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点灯,黑暗中,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极轻的闷哼。

    疼到极致的时候,她反而想笑,怎么一和束鹤牵扯到一起,就这么多伤痛呢。

    秋与归抬起头,靠在门板上,望着头顶漆黑的梁椽。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杜鹃花的香气。

    秋与归闭上眼,思绪飘到了去妖市吃面的那天,那温热的面汤喝进嘴里,暖呼呼的。

    但她的头一歪,一下又回到了现实,疼还在继续,却没有方才那么剧烈了。

    像潮水,涨到最高处,便开始缓缓退去。

    她等着伤口从灼热变成钝痛,从钝痛变成麻木。等着自己能够站起来,能够若无其事地走出这间药庐,能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洗掉手上的血。

    她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月光从这道窗缝移到那道窗缝,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终于,她有力气动了。

    她撑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膝盖在打颤。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然后走到水盆边,把手伸进水里。

    冷水漫过指尖,漫过掌心的伤口,她冷着脸将手上的血一点点洗净。

    随后她把手从水中抽出来,用布巾擦干,缩回袖子里。

    秋与归深吸了口气,走到竹榻边,在墙边坐下,靠在墙上,闭上眼。

    药庐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她已确定,是束鹤。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秋与归睁开眼,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不知道那把秋水剑为什么会流落在外,她不敢想玄清宗的大师兄经历过什么,她只知道,束鹤不能经历这样的事。

    所以,她绝对不能再继续和束鹤纠缠,他应该回到玄清宗,好好的当那个大师兄。

    他留在这里,只会耽误他的伤势恢复,春山谷不会是他的归宿。

    秋与归闭上眼,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药庐里,药香未散,苦味从舌根泛上来,她咽了下去。

    窗外,杜鹃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花瓣落了满地。

    明天,又要清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