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情道历劫记 > 24. 陌生
    秋与归缓缓睁开眼,眼前是木质的天花板梁椽,鼻尖萦绕着一股沉静地檀香。

    她躺在柔软的织锦垫上,身上盖着一天薄薄的绒毯,身下是坚硬的榻,而非束鹤的怀抱。

    这是是了尘店,她的店里。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陌生的钝痛。她抬起手举到眼前,指尖微微颤抖,皮肤光洁,没有茧,也没有血迹。

    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的温度,滚烫的,颤抖的,死死地攥着她。

    “束鹤……”

    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喉咙一哽,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姐姐,你醒了。”著之旻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气息疲倦。

    秋与归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绒毯从肩上滑落,她缓缓转过头。

    榻边的矮桌上,摆放着一颗散发着流光的黑蛋,著之旻的声音就是从它那里发出来的。

    “我睡了多久?”她问。

    “大约三个时辰。”

    秋与归伸手从柜子里拿出一颗丹药,就着冷水一口咽下,“之旻,你那时候,想跟我说什么?”

    著之旻沉默了一瞬,无奈道:“我想提醒你,这次不要再去帮束鹤挡剑了,这一剑若落在他身上,他不会死的。”

    “……不是让你提早预警吗?”秋与归闭上眼,丹药已经开始生效,她呼出一口浊气,握紧拳头,稳了稳心神。

    “破阵那会,为了护下梦境里的你,耗费太多精力了。”著之旻幽幽地说道,“姐姐,这次,你入境太深,下一场还是别再亲身进去了。”

    秋与归没有回答,她睁开眼,抬手触碰面前的空气,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骤然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是浩瀚的星河,璀璨夺目。

    她看准目标,指尖用力,将一团流光从里面拉了出来,七彩的颜色在她面前飘动。

    秋与归从中抽出了金色和红色的流光,将它们融成了一块宝石,“竟然只有这两条干净的。”

    著之旻吞噬着她递过来的这块金红色宝石,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但是它的纯度非常高,真的特别好吃。”

    秋与归一边笑着,一边将剩下那团纠缠在一起的流光推回了那个虚空之中,那道裂口逐渐弥合。

    “束鹤的七情只历了两道,你别吃完就忘了准备下一场美梦。”

    “等我睡醒再说吧,姐姐。”黑蛋表面的光芒散去,著之旻已经陷入沉睡。

    秋与归起身来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清晨的阳光柔和地照亮半个院子,清新的空气冲淡了她身上的檀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取出一直闪光的传讯玉简,低头看了一眼,是束鹤的消息:

    【后续体验需当面商议,我明日前往了尘店,是否方便?】

    “束鹤,束鹤!”一阵敲门声传来,伴随着熟悉的嗓音。

    意识从梦境中浮起,束鹤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一口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他呛咳出声。

    他躺在一张坚硬的寒玉榻上,门外的喊声还在继续。

    “当……”

    一个音节几乎要冲破喉咙,却在出口的瞬间被理性压了回去。

    束鹤闭上眼,心法开始在体内运转,意图涤荡所有杂念。

    他需要时间回归现实,但门外的人已经等不及了,直接踹了门。

    “咦~”门外的人走进房间,现在他面前,眼里满是好奇,“束鹤啊束鹤,我才几天没来,你这怎么还多了一股妖气?”

    束鹤抬头看向江如漾,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捉弄意味。

    “该不会是……终于开窍了,学那些凡人玩什么金屋藏妖吧?”

    束鹤下意识看向床边那瓶白瓷罐,里面的东西已经烧没了,“你来何事?”

    他径直走向书桌旁,拿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水早已冰凉,入口极涩。

    江如漾挑了挑眉,见他不欲多言,也不在意。她从储戒里掏出一卷泛着淡淡银光的玉简,展开铺在书桌上,“上次存放在水月境天的秋水剑,我要取出来急用,但需要你签字才行。”

    “你不是说让我好好保管?”束鹤的目光扫过玉简上的复杂条款与阵法印记,确认无误后,在末端用灵力写下自己的名字。

    在最后一笔落成的瞬间,玉简光华一闪,取物契约已成。

    江如漾欢喜地拿起玉简,“不用你保管啦,我给它找了个好主人。不过……束鹤呀,下次记得把尾巴处理干净哦,不仅学会藏小妖怪,还连正经的书法都忘了,这束的最后一笔,弯弯翘翘,不知跟谁学的……”

    江如漾的声音还在耳畔,束鹤却再也听不进去。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鼻尖突然闻到一阵梅花的香味。他的手背上恍惚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秋与归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秋,与,归。”

    “记住了吗?”

    束鹤喉结滚动,回答的话将将要说出口,却猛地回过神。

    “束鹤!”江如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关切,“你怎么了,难道被那小妖怪下了咒?”

    “无事。”束鹤手指微蜷,掩去了心里的慌乱,“没睡好,走神了。我已经授权水月境天,你可以去取了。”

    “行吧行吧。”江如漾收起玉简,“你自己注意点,修行方面莫要太过执着,你飞升不过是早晚的事,注意休息。”

    束鹤看着江如漾离开,他从笔架上取下一只毛笔,再次书写自己的名字。

    标准凌厉的束鹤,密密麻麻占满整张纸,在没有那突然翘起的勾。

    这才是他的习惯。

    他放下笔,取出传讯玉简。

    秋与归回道:【随时恭候。】

    了尘店的门被推开时,檐角铜铃轻响。

    束鹤踏入店内,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柜台后的秋与归。她今日穿了红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橙色半臂,长发简单挽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晨光从她身侧的雕花木窗斜斜照入,在她周围勾勒出一圈光晕。

    很陌生。

    这是束鹤的第一个念头。眼前这个人眉眼依旧,气质却截然不同。

    “束鹤仙君,请坐。”秋与归抬眼看来,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引他到临窗的茶案旁,案上已备好茶具,一炉小火正温着瓷壶。

    束鹤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视线不自觉地停留在她的眼下,那里本该有一道疤痕的。

    那是秋与归替束鹤挡下顾元然扔出的石头时,留下的疤痕。

    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束鹤的呼吸滞了一瞬,他垂下眼眸,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氤氲,模糊了他一刹那的失态。

    秋与归抬眸看向他,问道:“不知仙君对前番体验有何感受?若有需要调整之处,尽可提出。”

    束鹤摩挲着杯沿,那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梦境很真实,真实到……有时会混淆虚实。”

    “此为庄周梦蝶之效,正是本店服务所期。”秋与归端起茶杯,捧在手中,“仙君历劫时全然沉浸,方能引动真情,淬炼道心。如今既已清醒,当知梦境虽真,终非长久。仙君飞升在即,道心澄明方是根本。”

    束鹤的视线再次扫向她的眼角,“秋掌柜所言极是,不知这份契约还需经历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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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境方能结束?”

    “大约……两个。”秋与归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绪波动太大的情,容易伤及元神,为仙君计,最好分次经历。”

    束鹤颔首不语,直到手边的茶水凉透了,他才开口说道:“秋掌柜,梦中见。”

    秋与归起身重新拿了一瓶白瓷罐放在束鹤手边,“下一次,便选在五日后的子时。”

    “可。”束鹤收下东西,起身离开。

    秋与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铜铃又是一阵轻响,余音袅袅。

    她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眼角。

    接下来两日,秋与归好好休息了一番。

    在门口挂了闭店的招牌后,捧着一本杂记,躺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第三日清晨,她换了一件墨绿色的常服,未施粉黛,对着里间轻声道:“之旻,我出门玩玩儿,你看好店。”

    说罢,便掩门离去。

    她循着记忆,腾云来到百里外一处云雾缭绕的青山脚下。此山无名,灵气却温润纯净,正是蔺观无成仙后的清修之地。

    秋与归沿着小径缓步而上,山间草木葱茏,溪涧泠泠,偶有灵鸟掠过,带来清越鸣声。

    行至半腰处,云雾稍开,露出一角飞檐。再近些,便见几间简朴雅致的竹舍临崖而建,篱笆院内种着些灵草仙葩,正是蔺观无的居所。

    他本人正挽着袖子,在院中侍弄一丛兰草,见秋与归来了,也不惊讶,“稀客啊。”

    秋与归走进篱笆院,目光落在远处云海翻涌的景色上,“来你这松快松快。”

    “云海就在那,无人与你争抢。”蔺观无继续手上的动作,也没有招呼她的意思。

    秋与归自己动手从水井里拎出一壶用山泉水冰着的松醪,倒了两杯。

    “我那店就该开在这个地方,才不负店名呢。”她浅啜一口,清冽微甘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确实令人心神一清。

    蔺观无净了手,走过来捏起另一杯一饮而尽,“那你一年能给我多少租金?”

    秋与归哼了一声:“你都成仙了,还这般世俗。”

    “我又不是这山,这云。”蔺观无放下玉杯,示意她赶紧斟上,“脚下沾了尘,心里存过念,便是登了仙,骨子里也难免还留着点人的影子。彻底了,哪有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看向秋与归,“你接的那个客人,是无情道的吧?斩断尘缘,方得飞升。你助他入尘淬炼,自己却要小心,莫被那淬炼之火,燎了心神。”

    秋与归低声回道:“我知道分寸。”

    “分寸在心,不在口。”蔺观无低眉看她,不再深言。

    秋与归将杯子里最后一口饮下,目光却突然瞥见廊下挂了一柄从没见过的长剑。

    剑鞘呈墨蓝色,似秋水沉凝,无丝毫纹饰,朴素之极,却自有一股沉静清冽的气息流转。剑柄形制古朴,悬剑的丝绦是褪了色的旧穗。

    “你还有收藏旧物的喜好?”

    “这个啊……”蔺观无随她目光看去,语气随意,“朋友所赠,名唤秋水。并非什么了不起的神兵,只是锻造时掺了点奇特的沉心石粉,佩之能稍安神绪,于静修略有裨益。”

    “能看看么?”她鬼使神差地问。

    “自然。”蔺观无颔首,取下来递到她手中。

    秋与归轻轻握住剑柄,触手微凉,她拔出剑,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剑鸣。

    紧接着,剑身竟似有水纹微微荡漾开来。

    这一瞬间,秋与归仿佛瞥见了一点模糊的倒影,以及一双决绝的眼睛。

    她手指一颤,任由长剑滑入剑柄,重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