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一人之下]温水煮老王实录 > 26. 第二十五章 凡心
    高铁驶离鹰潭北站的时候,外头阳光正好。

    窗外的田野铺开一片青绿,像模糊的色块一样,飞快地向后倒退。

    “我现在应该已经不能叫您师父了吧?”

    “我不是已经被武当除名了吗?”

    齐岑听着王也在旁边打电话,他没刻意避讳她,神色也和平时无异。

    她若无其事地低头扒拉手机,订酒店,但耳朵一直竖着。

    即便听不见手机那头的声音,她也能拼凑个大概,何况王也都直接明说了,他被武当除名了。

    怪不得他之前那副模样,原来根源在这。

    电话挂断后,王也一言不发,只安静地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窗外的风景。

    齐岑也不打扰他,保持沉默,甚至没看他。

    从兜里摸耳机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两个球状的东西,费列罗巧克力,霍尔科给的。

    刚去住处取行李箱的时候,遇见了霍尔科,或者说在得知她要去北京时,他特意在那等她。

    “说好的等决赛之后跟我一起下山呢,”他倚着墙,开始吐槽,“女人啊,就是善变。”

    齐岑微笑:“事急从权。”

    “我看事急从色差不多。”

    齐岑不置可否。

    霍尔科不闹了,正色道:“王也道长不是回武当吗?怎么改行程往北京了?”

    “不清楚。”

    他沉吟了下,叮嘱道:“那行吧,反正北京离天津也近,你回学校也方便,回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她拖着箱子要走,又被他抓了回来,死乞白赖非要塞给她两颗费列罗。

    “我不要。”齐岑表示拒绝。

    “我不爱吃这玩意儿,你拿着吧。”

    “你不爱吃就塞给我?”齐岑无奈,”我也不爱吃。”

    “扔了多浪费。”

    “你现在知道浪费了?你当初扔眼镜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霍尔科振振有词:“性质不一样。”

    “哪不一样?”

    “眼镜是办信用卡送的,巧克力是刚碰着白式雪,她给的。人家好心,这扔了像话吗?要不是小白和狐狸下山了,我也不给你。”

    齐岑:“……”

    这套霍尔科式逻辑无懈可击。

    “白式雪为什么给你巧克力?”

    霍尔科咧嘴笑了:“大概算回馈客户?她不是开了个盘口吗?我鼎力支持,她都快感动哭了。”

    齐岑转了下手里的那两颗费列罗:“就……这?”

    他大力点头。

    齐岑毫不意外,她对霍尔科的夸张式表达早就习以为常。

    “你投了多少?”

    “记不清了,大概有这个数?毕竟我雨露均沾,有潜力的我都压了,包括王也道长,还有不摇碧莲。”霍尔科比了“五”的手势。

    齐岑扶额:“你个败家玩意儿。”

    霍尔科不以为意:“重在参与。”

    齐岑最后还是将那两颗费列罗塞进了兜里。

    她思索了一会儿,将两颗费列罗拿出来,把其中一颗放置在王也面前的桌板上,另一颗自己剥开吃了。

    甜得齁人,比起大白兔奶糖简直有过之无不及。

    “你还带零食了?”王也偏头看她。

    她正嚼着那颗巧克力,眉头微皱,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松鼠。

    “没了,就这两颗。”她说,“垫一垫,等到了北京吃大餐。”

    “我瞧着你这表情,”王也笑了声,“又拉我垫背呢?”

    嘴上不客气,但手没停,金色的锡纸被他几下剥开,露出的深棕色壳上嵌满了碎榛仁,看着就甜。

    王也低头咬了一口,腻人的甜味在舌尖上轰然炸开。

    “嚯,真甜呐。”

    他已经想不起上一次吃这么甜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但这颗费列罗,似乎比他记忆里任何一颗糖都甜。

    齐岑没讲话,看着他笑。

    王也吃完一整颗费列罗后,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晚上想吃点什么?”

    她低头翻手机:“我看看,好像有家还挺不错的,”她快速划拉屏幕,递给王也看,“这家怎么样,想吃他们家的招牌菜。”

    王也瞅了一眼:“成,你说了算。”

    行程已过半,齐岑将揉成团的耳机解开后,插进手机孔里,将其中一只递给王也:“听吗?”

    王也没客气,直接接过来,塞进耳朵里,她播放的音乐轻柔舒缓,他开始闭目养神。

    齐岑与他肩并肩坐着,两人分享同一副耳机,他闭着眼,她低头扒拉手机。

    屏幕上突然跳出霍尔科的微信消息。

    “王也道长赢诸葛青的手段是,风后奇门,八奇技之一。”

    “你,注意安全。”

    句子不长,却字字千钧。

    谈不上震撼,反倒是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那些散落的碎片,在这一瞬间,终于拼凑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他为何下山来,又为何被武当除名,这一切的根源全部明了了。

    又是八奇技,据霍尔科所说,上一个八奇技传人张楚岚自暴露后,就麻烦不断。

    不过一朝,就从普通大学生沦为异人界的众矢之的。

    而如今风后奇门现世,怕是也……

    齐岑眉目低垂,摸了摸腕间的两仪。

    怪不得呢,自上车后就察觉到的那种被盯梢的感觉,原来不是错觉啊。

    临近到站,齐岑收了耳机,起身去了趟卫生间,余光一一扫过坐在附近的旅客,待回来时,刚好一中年男人起身,迎面走来,车厢过道本就狭窄,齐岑侧身之时,被对方的肩膀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男人低声开口。

    齐岑沉默,只是侧身让男人先行,然后回到座位上。

    王也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与她对了个眼神,原本放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终点站,北京西站……”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再见到光明之时,她与王也已经身处列车之外。

    面前铁轨纵横,向南北两端延伸,消失在明亮的天际线里。

    王也松开她,活动了一下肩膀。

    “跟了一路,愣是没找着机会,我还以为快到家了就能消停会儿呢。”

    他偏头看她,眼神里有些无奈:“箱子的事儿我回头让人去问,先在12306上登个记。”

    “好。”

    王也这人是真懒,出行一趟,连个行李都没有,就一保温杯,随手拿着,倒是省事。

    两人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一辆挂着京·H66666的黑色迈巴赫来过来,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车窗落下一半,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相憨厚,声音爽朗:“也总,好久不见啊。”

    “说了多少遍了,别这么叫我。”

    司机笑了声,目光扫过站在王也身边的齐岑,接着打趣道:“那怎么着啊,称呼您一声王大师?”

    “得,辛苦你跑一趟了。”

    王也拉开车门,示意齐岑上车,随后他挨着齐岑一起坐在后座。

    他报了个餐厅地址,又说:“杜哥,一会儿还得辛苦你跑一趟北京西站,取个行李箱,送到酒店就行,地址我发你微信。”

    “得嘞。”

    齐岑选的是一家标准的高空露台餐厅,两人坐下时,天边的晚霞还未散尽,眼前的城区像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正值饭点,露台上的位子已经坐满了,谈话声与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温温吞吞的热闹漫过整个露台。

    服务生已经开始上菜,齐岑瞧着桌上这些精致菜肴,那股子饿劲才一下子涌上来。

    她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大方评价:“味道还不错。”

    王也跟着尝了一口,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这回来北京,打算都去哪儿转转?”他问。

    她夹菜的动作没停:“没计划,随便逛逛。”

    王也了然,心下的猜测又重了一分,那点欣喜刚“咕嘟咕嘟”地冒泡,就被一盆子冷水浇了下去。

    他现在的状况不太妙,甚至有点糟。

    但转念一想,她人已经到北京了,那这事儿,他就得先接着。

    “那要不,我带你转转?”

    “行啊,我管饭。”

    “你倒是大方,”王也说:“都来北京了,还能让你掏腰包啊。”

    齐岑现学现用:“谢谢也总。”

    王也“啧”了一声:“你也跟着瞎叫。”

    天色渐渐暗了,露台上的灯已经亮了起来,一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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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盏的,暖黄色的光将露台衬得很是温馨。

    她抬头看王也,这人仍穿着一身藏青道袍,坐在这人间的灯火星光里,像归来的旅人。

    八奇技传人啊,麻烦的漩涡中心,这才刚从龙虎山上下来呢,就已见端倪,以后怕是没清闲日子了。

    “瞧什么呢?”王也一抬头,就发现这姑娘正拄着下巴盯着他看。

    笑意盈盈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饱了。”她答非所问。

    “这才吃了几口,就饱了?”说着,王也又往她碟子里加了一筷子菜,“再吃点。”

    齐岑顺势又吃了几口。

    “对了,”王也顿了下,“北京这边最近可能不怎么太平,你那要是有什么异常,跟我说一声。”

    高铁上没得手,那群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自己倒是能应付,但要是把她也卷进来,那可真是他的罪过了。

    “知道了。”

    她应得轻描淡写,反倒让王也生出点悬空感。

    从始至终,她什么都不问。

    无论是他击败诸葛青的手段,还是他与张楚岚的坐而论道,以及在高铁上被迫卷入的麻烦,她明明全程在场,却只字未提。

    他松口气的同时,却抑制不住地浮起一丝失落。

    夜色渐渐浓郁,远处的城区铺开了一片灯海,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把碎金撒在了夜幕上。

    吃得差不多了,两人开始靠在玻璃栏杆上俯瞰夜景。

    露台视野开阔,灯光与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齐岑张开双臂,仿佛要把这片夜色都揽进怀里。

    四月底的北京,夜晚的风还有点凉丝丝的。

    她闭了闭眼:“北京的风,比武当山上的软。”

    “是吗?”

    王也偏头看她,夜风吹起了她的长发,一缕一缕的,发尾偶尔扫过他的手臂,带起一点柑橘的香气,被风揉碎了,时有时无。

    “当然。”她转过身面对他,眼里盛着笑,“道长,手。”

    王也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伸出了手。

    齐岑抬手将他道袍的袖子向上拨了拨,露出了一截手腕。

    她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条手链,自顾自地低头戴在他的手腕上。

    他没拒绝。

    她的指尖微凉,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酥酥麻麻的感觉开始蔓延开来。王也下意识地屏了下呼吸。

    那是一条纯黑色的编绳,串着几颗月白的珠子,在其中央,还坠着一个花纹别致的镂空金珠,贴在皮肤上,温温热热的。

    上面有炁,他的感知不会出错。

    法器。

    王也心中微动,就听见她说:“周大福的新品,龙虎山上开过光的。”

    她低头拨弄金珠,调整它的位置。

    王也了然,有些无奈,这姑娘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送给道长做入世礼物。”

    黑夜中,她的声音空灵,“入世礼物”四个字就像一抹乍见的天光,拨开了他眼前的重重迷雾。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他的迷惘,他的双重失重。在失去“武当弟子”安全壳的同时,“风后奇门传人”的标签却被迫宣之于众。

    他还在迷雾里,还没想好接下来往哪里走,齐岑的“入世”二字便兀自在迷雾中央为他画了一条起跑线。

    是出口,也是方向。

    她在告诉他,没关系,往前走。

    他低头盯着她的发旋儿,那一瞬间,心口发紧,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喷薄而出。

    他突然想要抱抱她。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又无比强烈,他自嘲地笑笑,强逼着自己按下这份冲动。

    风吹过来,他深呼了一口气。

    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也。

    王也啊王也,修了那么多年的清净,到头来却被一条手链破了功。

    “好了。”她抬头看他。

    “龙虎山开的光,天师府没跟你收费?”

    王也佯装镇定,顺着她的玩笑话接下去,既然她不想让他知道是法器,那他就装作不知道。

    “道长人好,说这次免费。”她笑得明媚,像春日里初绽的樱花,风一吹,就落进了他的心坎儿里。

    这一刻,他终于承认了。

    祖师爷在上,弟子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