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山音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知道这是没有外力帮他清除体内暴动的他人道法和治疗伤势导致的。应白雨有好几日没有在照雪峰出现了,鲜山音不知道对方要气到什么时候。
往常闹脾气,几个月都不会好,但也不至于一走了之,应白雨不是个喜欢玩失踪的人。
他喜欢当面锣对面鼓地吵,吵到自己无力招架,要么就是打,杀招频出,下手毫不留情。
离家出走向来不是应白雨的选择,但这一次,鲜山音感到困惑,一遍又一遍回忆起当日的情形,应白雨说的那几句话,反复在脑海中回响,再逐步往前倒推。
到底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鲜山音眼前一黑,心道不妙,还没来得及回屋,就昏睡了过去。
应白雨片刻都没有停留,直接赶回照雪峰,他知道鲜山音的情况不好,未必能支撑多久。
结界和禁制都如他离开时那般,他简单用神识探查,便知这几日没有人出入过。
等到了鲜山音洞府,他正要拿出碧玉葫芦来炫耀,就看到鲜山音倒在地上,老态龙钟的一棵大树,枝叶低垂,一下又一下拂过鲜山音的身体。
鲜山音一动不动,像极了当年在箕山被尘埃掩埋的样子。
那一瞬间,应白雨瞳孔震动,心脏像是被谁猛地揪住,根本喘不过气来。
一个瞬移便至鲜山音面前,“还好,没死,没死……”
他将人搂进怀里,深呼吸几口气,这才感到那一阵揪心的疼痛得到缓解,与此同时,灵力真元不要钱似的输进对方的身体。不知过了多久,鲜山音的气息似乎平稳许多,应白雨将人横抱进屋,放在了床榻之上,又替人盖上一张薄被。
他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了鲜山音片刻,随后将储物袋里的珍宝奇药都拿出来,一股脑儿全都用在了鲜山音的身上。
其实他应该发觉了,自己凝望鲜山音的次数越来越多,很多时候他都安静地看着,在对方毫不知情之际,沉默地看了许久。
有时会闪过曾经的记忆,想起小时候的鲜五郎,有时会想起对方执剑的模样,如天人之姿清俊桀骜,但更多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空空荡荡,平静地享受着现下这一刻。
“鲜山音……”他唇齿间碾磨着这个名字,未料得名字的主人缓缓睁开了眼。
鲜山音先是迷茫地望了望,然后定住神,眼睛里逐渐有了光亮和色彩。
应白雨看得发笑,觉得这人懵懵的样子实在可爱,下意识想伸手去捏对方的脸颊。
“应白雨……”鲜山音钝钝地开口。
应白雨怔住,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轻轻摩挲了几下指尖,有些未被满足的意犹未尽,然后笑道:“说你是个废人,你还真成了一个废人?随地大小躺,可还行?”
鲜山音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他回到房里。
但很快他想到了更多,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当时又没说不出去,你走什么?”
应白雨神色恍惚了下,万没有想到鲜山音醒来第一句话是说这个,这几日他竟都忘了,当时离开照雪峰是因为什么,因为同鲜山音吵了一架。
也不算吵,是他当面发泄,是他的提议没有被鲜山音马上答应,自己就立刻发泄了一通,随即气得待不住,现在想想,还真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冲动。
几百年过去了,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应白雨不由得想,自己什么时候又退化回去了?
之前不都是一言不合就干仗么,但再看看鲜山音这副一碰就碎的鬼样子,也没法干仗,想来想去也只有一走了之了。
应白雨笑着摇了下头,是在笑自己什么时候都在顾及对方。
而鲜山音见他不说话,竟是撑着上半身想要坐起来,试了两次未果,颓然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现在就是个废人。”
“我回了一趟御灵宗。”应白雨从储物袋里拿出几枚丹药,让鲜山音张嘴,微苦的药丸滑进喉咙里,鲜山音才问,“这是什么?”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还吃?”应白雨见他张了张嘴,下一句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堵了对方的话,“我喂你就吃,我要是给你喂毒,你也这么吃下去?”
“毒死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鲜山音听到熟悉的拌嘴,心里没来由松了口气,精气神也好了起来,“你不至于这么蠢。”
“是,我不至于毒死你,但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应白雨想起之前找辟谷丹翻到的合欢散,笑得一脸玩味,“譬如,合欢宗的圣药,合欢散,若是鲜剑主如今吃了,又没办法用灵力逼出,不知是何境况,肯定很难受吧?”
鲜山音听到这话,瞬间瞪大了眼睛,双唇半开半合,一时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应白雨就这样眉目含笑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最终鲜山音憋出三个字,“你无耻!”
“哈哈哈哈……”应白雨笑得无比开心,过了会儿,又拿出碧玉葫芦来,“放心,是我从御灵宗那帮元婴老怪手里抢来的宝物,你看,连伊师兄的至宝都拿来了,我可舍不得你死。”
鲜山音自然认得这等奇宝,据说能夺天地造化蕴养生机,里面的灵液有起死回生之效。
应白雨示意鲜山音张嘴,喂了两滴灵液,“再多怕你一时承受不住,左右葫芦都借出来了,里面的灵液还不是我说了算,咱俩全干了它。”
鲜山音听应白雨的语气,知道这会儿人心情不错,不过干了这葫芦里的灵液,伊奇水还不得从方寸山杀出来,杀到剑宗来讨要说法?
“听闻御灵宗的碧玉葫芦,已有三百年未曾使用,里面灌入灵泉蕴养,或有千年生机……”
鲜山音一言难尽地看向应白雨,可以想象御灵宗那帮无比抠门的吝啬鬼,此刻得是多么痛心疾首。
“……三,二,一,倒!”应白雨数着数。
果然话落,鲜山音连半个字都说不出,眼皮一沉,沉沉睡了过去。
“这灵液比酒还厉害,能扛十个数算你厉害。”应白雨收好碧玉葫芦,又拿出三光混元伞,伞面一撑开,便有无数光芒笼罩而下,将鲜山音整个人圈在了光柱之内。
“这才是真正的醉生梦死。”应白雨做下这些,总算安心下来,又去炼制了一些辟谷丹,供鲜山音使用。
鲜山音这一睡,便是好几日,期间应白雨又喂了一次碧玉灵液,眼看着那灰白的头发与精神渐渐回转,果然,直接弥补生机的效果更好,更能够对抗死气缠绕。
再加上他每日花费数个时辰一点一点帮鲜山音清除伤势,鲜山音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当然,他自己也不算好,毕竟鲜山音濒死,他亦会遭到反噬,之前是没有时间顾自己,从御灵宗抢了这么多好东西,他总算能缓一口气,也能腾出手来为自己调养。
飞鹏带着御灵宗的支援人手早就抵达浮玉山,剑宗掌门曲意远接待后就安排住下。飞鹏想见应白雨,但应白雨下了数十层禁制,照雪峰除非有他首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本来剑宗也担心应白雨是否图谋不轨,或对鲜山音做些什么。然而剑灵阁里,鲜山音的命剑逐渐凝实,嵇平夏也有几次进入亲眼看过鲜山音,这才让剑宗上下放心下来,可见应老魔是真的在闭关治疗鲜山音。
至于那什么炉鼎传言,等鲜山音好了,哪里容得应白雨嚣张?大不了再换些别的弥补,一表剑宗感恩之情。
“这杀千刀的应白雨,到底在搞什么?”飞鹏满腹疑惑,又问过曲意远,结果得知那日应白雨一走,带了一身的宝贝,剑宗一分都没有看到。
好家伙,原来全抢来私藏了,莫非还真用到归离剑主身上了?那不是恨得牙痒痒的死对头嘛,死对头有什么好救的?
后来飞鹏跟钟离花一对账,好嘛,死对头救来自己杀,别人杀不得!牛啊,还得是你应老魔,疯,疯魔得很!
“醒了?”应白雨又成功炼制一炉辟谷丹,托鲜山音的福,现在他终于能对这种低阶丹药手拿把掐,新鲜热乎的丹药,一把扣进鲜山音的嘴里。
“别再说我快把你饿死了,这一炉我出了八颗,出丹率将近十成。”
整整一把丹药,塞得鲜山音两颊鼓鼓,差点儿没呛进喉管里,这次醒来他确实感到浑身都有力气。
应白雨摇了摇碧玉葫芦,“再来两滴?”
鲜山音连忙摇头,应白雨笑了下,“之前一喝就晕,那是你虚不受补,现在少量多次,肯定不会有事。”
鲜山音半信半疑,应白雨以灵力隔空挥使一滴灵液没入他的双唇。
“……三,二,一!”
鲜山音昏睡前最后一个念头,应白雨狡诈异常,惯会恶作剧,怎么又信了他的邪!
这般想罢,身子一歪,应白雨瞬移接住了人,一两个月了,人是愈发地瘦,一把腰简直像个女孩子盈盈一握,不过这骨头倒是硬得很。
这一睡一整日过去,次日清晨,鲜山音才再次醒来,见到应白雨就满脸警惕。
应白雨不自觉地笑,“你看看,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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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两滴睡了七八日,现在一滴这么快就行了,来,再试试,说不定过两次,直接就千杯不醉了。”
说着他又拿出碧玉葫芦,鲜山音连忙闭紧嘴巴,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应白雨笑得要死,“鲜剑主,你何必畏我如虎,我这是在为你好。”
“不必,我怀疑你在捉弄我取乐。”
“看出来了?不过你实话讲,现在是不是感觉好了很多?”
这一点鲜山音也不可否认,他一眼就瞧见了屋里布置了许多疗伤法宝。床上罩着的是三光混元伞,窗边一左一右放置着一对玄水莲华灯,还有房梁下挂着的分神玄骨铃,桌子上摆着五彩玄琉镜……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你将御灵宗都搬空了?”鲜山音忍不住问。
这小小的照雪峰,几乎囊括了一个宗门的法宝,要是放出去谁不眼馋。
御灵宗是出了名的抠门猥琐,个个都有囤积癖,极爱囤积珍宝奇药,因此当年才受到魔宗觊觎,想要强夺了去,谁知青悬圣师在应白雨跟前铩羽。
一搏不中,则翩然远去,自然魔宗就此放手,毕竟谁也不想惊动化神级别的战斗。御灵宗的化神老祖虽说常年闭关不曾现世,但谁不认人家有化神大能呢?
或许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说不定便是在试探,但凡没有应白雨力挽狂澜,而御灵宗老祖又不现身,说不得魔宗六派便要集结魔军攻占方寸山了。
“那不能够。”应白雨扬了扬下巴,有些得意洋洋,“还是留了一些的,再说与你伤势无关的东西,我拿来又有何用?”
鲜山音无语片刻,看着那三光混元伞,“此物可扩展笼罩整座山峰,对剑宗弟子疗伤更为方便,不然……”
应白雨就知道鲜山音的心思,摆摆手,“你自己叫人来拿,我可不费这个神,还有一些养天丹,凝精丹,和一些品阶不高的归元丹等等,都拿去吧。”
应白雨随手一个储物袋扔到鲜山音怀里,鲜山音呆呆捧着,怔愣一瞬,“多谢。”
应白雨轻嗤一声,没有说话,绷着一张脸,但心里却有些受用。这么点好处就让鲜山音服软,这人也太好哄了吧,要不下次多拿点儿?
“要不然你将我封印的修为解除……”鲜山音习惯使用灵力收用法宝,却发现自己如今是个如同凡夫俗子的废人,不免感到挫败。
应白雨以神识探查,扫了一眼鲜山音,“至多只能解除一成封印,这样也好,你就能自己炼制辟谷丹了,或者根本不用服用辟谷丹,你自己要注意,不要过多使用灵力。”
一边说着,应白雨一边双手结印,复杂的手印极快,几息间鲜山音便感到周身愈发轻盈,灵气涌入体内,他能够正常吐纳运转天地灵气了。
浮玉山灵脉众多,照雪峰便有一条,鲜山音顷刻便能感受到灵脉的力量。
但与之袭来的,还有周身刮骨的疼痛,来自神魂深处的煎熬,以及自己几近破碎的元婴,他洞识体内,只见那元婴溃不成形,唯有一道道红光如同锁链般,将其一层一层绑住,勉强还有个样子。
他知道,这是应白雨的灵力,如此亦是耗费对方许多功夫。
“应白雨,你……”他想关心对方的身体,但这样的话实在太过生涩,一时竟不能顺畅地问出口。
应白雨不耐烦地撇过脸,“别废话,再磨蹭我反悔了。”
嵇平夏很快被鲜山音叫上了山,他一脸欣喜,看到鲜山音一身青衫乌发如初,周身灵气吐纳,不禁高兴道:“师尊,你的修为恢复了?”
“只恢复了一成修为。”鲜山音将三光混元伞和那袋子丹药递给嵇平夏,“给剑宗弟子疗伤,是应白雨给的。”
这等级别的宝物,对于元婴以下修士皆是不可多得的助力,嵇平夏简单以神识探查,便知储物袋里丹药储备极多,且都是高品阶丹药,其中不乏凡品。
“师尊您……”嵇平夏欲言又止,他想问对方是用不上这些了么,还是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作为交换?亦或是就此放弃了,毕竟这些都是师尊用得上的。
然而这样的话,他怎么也无法启齿,只感到一阵羞赧愧疚涌上心头。
鲜山音自然没有察觉对方的情绪,但也适时安慰,“我伤势平稳,只待时日,你不必担忧,做好自己的事,照顾好师兄弟。”
嵇平夏嗯了一声,踌躇许久,又问:“那些书,师尊看了吗?”
鲜山音脑中轰地一声空白,那些书,他一页都没来得及翻,炉鼎这事全忘了个干净,放哪儿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