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乌漆麻黑,乌芷萝一路脑子都发乱,老远就看见沈可妙无力躺在田地里,发愁数着星星。
乌芷萝别扭猫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像生了锈。
思绪万千的同时,心里也不太是滋味。
依旧是那张没收拾沾着泥的脸,乌芷萝低头,脏兮兮,像小花猫。
她俯视着睡在地里累极了的“长姐”,天空上方悄无声息忽现个脑袋,沈可妙被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子。
“吓我一跳。”沈可妙撑着身,直觉见鬼,“今个怎么转型了?往日不是事不烧身绝不搭理。”
沈可妙背上的土没拍净,乌芷萝气也没喘过来。
“那是麻烦。”乌芷萝解释着,跟着一屁股坐进光秃秃的地里。
她今日穿了身干活的灰短布衫,膝盖处不知在哪勾出个大洞,此刻正露着风。
借着月光,沈可妙能清晰看见乌芷萝膝盖一圈还在渗血,到底做不到视若无睹。
麻烦事如此多,她何尝不想两手轻,沈可妙纠结着认命般叹了口气。
“千绪有医否?”她问。
医者跟前不说谎,乌芷萝诚实摇了摇头,模棱两可答:“兴许。”
身型单薄的少女顺势躺在田地里,故作轻松开口:“千绪为奇毒,但在九诏提起它,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通常是酷刑。”
“除去嘴实在硬的囚犯,也适用于牢狱逼供。”
乌芷萝说着,有些困了,打着哈欠,淡淡继续:“狱中大多人在感上千绪的一瞬间就会七窍流血,窒息而死随后爆体而亡的不少。”
“九幽帝关押你?”
沈可妙对此感到十分诧异,她是在掌柜的口中得知乌芷萝具体所患何毒的。
在那之后,沈可妙在早死夫君送来的聘礼中翻出了那本珍藏的古籍。
书中言,集百种罕见毒,以身饲毒一年,后以疗愈蛊奴鲜血为引,以毒攻毒,断其骨,剜其肉,仍不失其心,方可成千绪。
九死无生,除去天生的药人,就是长年以身饲蛊的蛊奴。
“那倒没有。”乌芷萝说得轻松,“他脑子有病,倒是不蠢。”
“可是……”沈可妙觉得奇怪,一个娘胎出来就带着毒,一个后天自成的容器,她难以控制的朝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方向思考。
九诏蛊奴数不胜数,在那宫中也是如此,沈可妙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张开嘴,吐出那个自己都不敢想的可能,“一国公主为质又为妃……”
想明白的沈可妙瞳孔颤栗,“他们怎么敢?”
乌芷萝倒是难得又遇见认为她不该如此的人,当即笑弯了眼,“为质?是啊,我应该是去为质的。”
如果从不曾有过欺骗,为质三年总归可以回家的吧。
“即使如此,为何嫁他?”沈可妙追问,“你究竟为何会成蛊奴?”
“这倒也不全怪他。”提起楼峥叙,乌芷萝眸光暗淡,“伴君如伴虎,君王无情,却也真没想我死。”
“那为何如此?”沈可妙只相信自己看到了,“你别糊弄我。”
沈可妙想一股脑弄清楚,一本正经的模样让乌芷萝垂下眼眸,她又在笑,像不会痛的木偶。
嘴角扬起的弧度怎可一般无二,往前推几年,昭和公主分明不爱笑的。
沈可妙按住那勉强提起的唇角,乌芷萝愣了愣当即向后缩。
沈可妙这才快速收回手,她凝着眉,十分不确信,问:“你又想诓人?”
乌芷萝忽地对命运的玩弄有些释然,她敛了笑,解释道:“世上确实没那么多巧合。”
沈可妙认真听着。
乌芷萝说得缓慢,“千绪本是集万千不相交巧合于一身的剧毒,可能太多人为掺染叫老天都看不下去,才叫其毒性极为霸道,稍有差池就不得好死。”
“但与其说是酷刑,不如说是一种筛选。”
“一个筛选山神的过程。”
乌芷萝看向天空不停闪烁的星星,似乎不想再说下去,又好像是没勇气说下去。
亲口承认自己不得好死什么的,太可悲,只能道:“世事无常啊。”
乌芷萝感叹,难得自我安慰又开始胡言乱语,“可万一老天不收我呢,万一我万里挑一呢。”
“万里挑一?都给你挑到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还能挑什么?”
沈可妙很想撬开乌芷萝的脑子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
下一秒,乌芷萝干脆不过脑,直接张口就道:“可别这么说,万一陛下哪天眼疾好了呢?万一你爹哪天假戏真做呢?”
言下之意,竟是鼓励沈家造反。那置自己父亲于何地,沈可妙心口惊颤,“一天天能不能少做梦。”
还说道什么鬼神?那是遥远不可及的虚假事物。
沈可妙伸手弹了弹乌芷萝脑门,“中毒便是中毒,成什么神,别信江湖那套。”
乌芷萝不服气捂住脑门,偏道:“我不。”
天亮了又黑,汗水干了又湿,那双眼随黎明降临开始炯炯有神,疲惫中透着几分这个年岁的懵懂,乌芷萝开口,喊:“长姐。”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喊,却是在戳穿窗户纸后。
“做什么?”
“多谢那日你替我讨得板车。”乌芷萝轻声道。
“那日离开上京非我本意,但是。”她顿了顿,又道:“谢谢。”
“流放是什么好事吗?”沈可妙摆摆手。
想起一开始该问的那个问题,沈可妙开口,转道:“今日为何跟过来?”
乌芷萝反复辩解,面无表情:“此事因我而起。”
“这有意思吗?”
沈可妙完全不懂在叫什么劲儿,脱口而出道:“你这性子倒真挺像爹嘴里口中的那位皇贵妃。”
乌芷萝一愣,皇贵妃,她娘。
这是第一次,在他人口中听到有人说她们像。
沈可妙想起往事,颇有些怀念。
说起宫中的皇贵妃,沈可妙久远的记忆已经淡得快要忘了。
唯一深刻的便是此女骑射一绝,百发百中,沈可妙对其有过憧憬和好奇,待她多年后看见天生腕劲就和皇贵妃一样出奇大的乌芷萝时,方才解惑。
“哪里像?”乌芷萝翻了个身。
沈可妙拄着脑袋,“我幼时第一次见你娘,她也是神情淡淡。后来皇城猎宴,她一身劲装,难见的,公然挑衅丞相之女荣妃。”
乌芷萝眯了眯眼,荣妃?后来视她为肉中刺眼中钉的当今皇后。
“具体为何?”乌芷萝问。
“二者不对付,皇城狩猎,御前对赌。”沈可妙眼睛亮着光,“输家一步一跪一磕头,上归安寺替对方求平安。”
她说的有些激动,“如此冷淡如菊的人强硬起来便是说一不二三头驴都拉不回头。当时父亲说皇贵妃一定会赢我还不信。”
沈可妙失笑:“毕竟那会儿皇贵妃半产生下你,身体亏损未好,对上自幼痴迷武学的荣妃,如何取胜?”
“我不觉得一个来路不明的弱女子会有人暗中相助,她会输的,一定。在场大多人也和我想法一样。”
“可是没有。”
沈可妙勾起唇角,“皇贵妃不仅没落下半分,甚至赢了赌约。”
“当今皇后半生顺遂,难得栽跟头便是那时对上她。”
“我悄悄跟着荣妃登上归安寺,也求了一道心安,告诉老天我想要做将军”
“爹口中的,如皇贵妃一般的,此生难逢对手的女将军。”
沈可妙笑起来,“后来我果真随父从了军,多年后披甲杀敌回京,却闻皇贵妃病故。”
“她这样的人,竟是病死的。”
沈可妙说着,不知不觉失了先前挂在眉梢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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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失落与惋惜。
“我心悲凉,觉不该如此。”怎会如此呢,沈可妙苦笑。
她抬头,忽地想到什么,又话锋一转,“不过有句话你真说错了。”
不想伤怀悲秋的沈可妙快速越过这事,乌芷萝微微蹙眉,顺着问:“什么?”
“沈飞贺没骗你,你小时候他真抱过你。”
沈可妙想了想,补充道:“虽然过程不那么美妙。”
“何时何地?”乌芷萝对此完全没印象。
沈可妙脸色难看,见又绕回来,有些艰难开口:“皇贵妃出殡之日。”
“还有此事?”乌芷萝眉心一凝,沉默着,继续听沈可妙说下去。
沈可妙点头,“那日我听宫人对你道,此后应唤皇后娘娘母妃,我觉此话过重,于情于理,当下都不可言。”
记忆回笼,乌芷萝忽感觉有些冷,沈可妙的声音也低了几分。
她道:“果然你听后就开始哭,却没等人上前安慰,你就追着棺材一路跑,嘴里喊着要见母亲最后一面。”
“你跑得太快了。”
沈可妙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我当时好像听见了肩膀断裂的嘎吱声,正觉后痛,就听周遭行人说你大逆不道。”
“你始终在哭,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似乎无论如何都要开棺最后瞧上一眼。”
乌芷萝安静非常,觉得荒谬可笑的同时,心口也揪着疼。
思绪飘远,乌芷萝想起景和三年刺骨的雪,是那样声势浩大,与漫天纸钱融在一起,苍白摇曳。
是母妃教会她的最后一件事——死为何意。
“我记得。”
“当时离皇城大门不足二里地。”乌芷萝轻声道:“最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活活将我按在地上半分不给我动弹。”
脸埋进雪里,很凉,叫她呼吸困难,一下安静下来,哭声止住。
“卫家那小子?”
提起这事,沈可妙就想起那乌龙。
“他倒是溜得快,可怜沈老三不由分说就挨了一巴掌,当时脸就气红了。”
沈可妙想起沈飞贺小时候哭得窝囊样就忍不住笑,“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你那会完全不讲道理,先一步哇哇大哭,边哭边擦唇边污雪。”
“你叫得大声,嘴里呜咽不清吼着什么,沈飞贺吓哭了,边抱着你认错,边指着不远处的卫松年说刚刚不是他推的。”
此刻被愤怒吹昏了脑袋的乌芷萝感觉世界都静止了。
她睁着眼,看着母亲的棺材远去,回过神时双目猩红狠狠瞪了卫松年一眼。
乌芷萝没理呆头呆脑的沈飞贺,也完全忽视了先前在她耳边教唆她的嬷嬷,更没看到陌生面孔不甘不愿的咬牙切齿。
那天那么多人,她唯独记恨上了卫松年。那双眼藏不住情绪,讨厌赤裸裸挂脸上。
卫松年有些诧异看着那双眼睛,躬身行礼后出言好心提醒:“雪天路滑,上京今日人多,殿下切莫冲进人群走失了。”
乌芷萝咬紧了牙,沉默着,一动不动。
沈可妙见她不说话,拍了拍乌芷萝的肩。
乌芷萝回神,吓一激灵,一下子跳起来。她神情复杂擦了擦唇角,眼神蓦地也开始躲闪。
在沈可妙不解的目光中,乌芷萝莫名道:“我有办法了。”
转变太快叫沈可妙摸不清头脑,“什么办法让你如此急切?”
乌芷萝没应,嘴里直念叨着:“等我,先等等我,我很快就回。”
说罢,她跑起来。
沈可妙一点都来不及拉住她,她跑得太快了,和记忆那日一样,越跑越快。
沈可妙站起身,拍掉身上沾的泥土还有些失神。
她想说别跑那么快,会跌倒的。
可乌芷萝风风火火,卷着秋日的残风,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