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权臣妻主死遁后 > 23. 蛇与
    鲜活。

    蛮横。

    不讲道理。

    她带他离开了景和,然后呢?

    然后呢?

    卫松年挣扎着想睁开眼,却是无能为力。

    眼中最后一幕,不是风风火火流氓做派的谢芷,不是夜色皎洁的月光。

    他看见天色异象,四下天光大亮,白雪皑皑,连着冻结的湖畔水光,都如此晃眼。

    却并不温暖。

    睡梦中,卫松年伸手,试图触碰那池中月,眼中景。

    指尖打捞而起的只有冰冷刺骨的寒意,和如何也握不住的水花。

    三十有二,依旧欲壑难填,贪得无厌。

    也还是承担不起上天玩弄。月色灰沉,无情亦无意,肆意抽离而去。

    他又妄想去追逐,欲与天地争光阴。

    直至白净的衣裳溶于漫天长夜里,被那月染得一片花白。

    终于,只留一片漆黑。

    卫松年眼里燃着火,双手不停揪着衣角,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白。

    脊背轻易弯折,他不发一言,身体控制不住颤抖。

    往日他人眼中的什么温润如玉,什么狗屁谦逊有礼,卫松年忘了个干净。

    生性多疑、暴怒无常的权臣此刻牙都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那黑沉平静的湖面,眉眼一片冰凉。

    夜是天地最讨厌的颜色。

    它如此漫长,如此黑暗,如此讨人厌,才让时间都不愿转动分毫。

    日复一日,毫无变化,叫卫松年早已暗沉的黑眸都跟着冰封破碎,渐渐开始弥漫出雾气。

    像不达目的不罢休,永不停息向下流淌。

    他不能被旁人瞧见,于是将脑袋死死埋进胸口。也不敢抬头,更莫提开口言说。

    却又多想回到往日。

    哪怕是像狗一样栓在宫中看管,遭他人冷眼旁观,世道审判。

    严苛戒律钉在脊柱上,万般痛楚,万般折磨。

    后来上刀山下火海,谋反霸权受千古骂名,万人唾骂。

    又何妨。

    永远不会停下的痛苦,还是注定对立此生不会修成的正果。

    统统都没关系。

    只是求求你,求求你,别走,别留我一个人。

    久久过后,似是怕瞧见什么,卫松年的目光又开始躲闪。

    可想到那佯装不识、躲闪着的眼,卫松年升起的良知道德、自我约束又统统消失了。

    他笼罩在黑暗的阴霾中,渐渐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却又很快诡异扭曲,卫松年瞳孔失神快速扩散开,漫漫的,竟是有些疯癫了。

    他缓缓站起身,擦去眼角那可怜又可悲的泪。

    他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卑劣庸俗,求天拜神落空,他便只能怨了。

    怨天怨地怨神佛,他只是想日日夜夜都看见她,侍君左右,永不分离。

    他就是如此痴心妄想,甚至是想得有些病态。

    因为谢芷没有开口,没有!

    她没有说话,心平气和,不发一言提都不提就这么走了。

    走得真干净啊,叫卫松年好恨。

    为什么不带上他,为什么?为什么?!金口玉言,为何出尔反尔?

    她是高高在上的殿下,是不可一世的女帝。

    更是骄纵顽劣的妹妹,是言而无信的骗子,是总下蛊的坏女人。

    那他呢?

    自幼看人眼色生活的长子,后来人人口中理应死掉的坏心肝权臣。

    也许,他真的应该去死。

    如他人言说化作泡影云烟。

    多想长成缠绕上她鬓发的菟丝子,多想变作一件死物,多想做她飘忽不定、最后跳都不跳的心。

    如此这般,才算永不分开。

    去他的家族荣耀,长子应当为悲为奴,去他的不可冒尖温和有礼。

    卫松年低声笑着,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被火烧炙过。

    腕间蓦地一沉,他缓缓低头,手边终于出现那把心心念念的绚烂匕首。

    上方赤红宝石依旧璀璨,他抚摸着那玉石,他真的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得下去陪她啊,怎么能让她孤单呢?

    卫松年果断拔出刀刃,想捅向自己的心。

    耳边却是刹那响起吵闹的哭声。

    像沸水一样,升腾滚烫。

    他看过去,几乎是瞬间,瞳孔骤缩,紧接着是怎么也压制不住的欣喜。

    即使那人哭得稀碎,一把鼻涕一把泪,发丝凌乱,穿得朴素不饰粉黛。

    一袭白衣皱巴巴,坐没坐相,脸都哭得发肿,面容憔悴眼下青黑一片,生了细纹。

    但卫松年一见到就很高兴。

    因为那是谢芷。

    卫松年像狗一样,摇着尾巴迫不及待去扑了过去。

    谢芷也瞧见了他,见他跑过来,疑惑着伸开双手作势要抱抱。

    卫松年也伸手,却是刚触碰到手臂丝毫,即将撞个满怀时。

    “咚”一声。

    额头重重砸在某处坚硬石头上,瞬间在头上留下一块淤青。

    低头看去,一枚碎成两半的玉佩盛在青石碑之上。

    卫松年生平第一次那么想逃避,他被吓了个半死,眼珠子却死死定住。

    他不想移开眼。

    野风卷着衰草拂过坟头,石碑歪斜半陷泥土之中。

    碑首崭新,石面光滑平整,寥寥刻了几个字———妻主乌芷萝。

    卫松年双目呆滞,几乎是瞬间,全身不可控,开始剧烈颤抖。

    死了……

    怎么又忘了,她死了。

    坟头男人用力摸着“乌芷萝”几个字,红着眼,又默默留下泪。

    很奇怪,这个名字并没有在记忆里存在过。

    但是他就是知道,这是谢芷。

    卫松年脑袋很痛,身体也很疲惫,他跪在那坟前,跪了许久。

    直到浑身都没力,他终于颤巍起身,想起了初衷。

    他慢慢捡起跑动时丢弃的匕首,理论上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目光却无法移开,看着那匕首。

    卫松年哭得更难看了。

    这是幼时他亲手用玄铁打造抛光送给谢芷防身的,后来谢芷长大,某日忽地就觉得不好看,又哭又闹叫他想办法。

    在装饰方面,卫松年眼光平平,到处打听,多地转悠多日收集了些宝石。

    打磨抛光后,镶嵌在上。白日光照下炫彩夺目,闪闪发光的有些晃眼。

    卫松年看了许久,觉得甚是不错,当即欢天喜地送给谢芷验货。

    谢芷也确实心情大好。乐呵呵从腰间取下枚玉佩递给卫松年,拍着胸脯保证:“以后有事找本殿下,皇城之中断不会叫你受苦受难。”

    那是块质地上好的青水翡翠,玉质细腻光滑,青翠浅浅。

    卫松年没伸手接。

    此等贴身佩戴之物,怎可如此轻易赠予他人。

    他想说不可,谢芷却缺心眼低头,不由分说替他戴上。

    那双手很笨,还没学会打精巧的络子,龇牙咧嘴着,打得奇丑无比。

    谢芷立马不服杠上了,解开重来,嘴上还不要脸念道:“本公主打的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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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天下第一好。”

    动作格外的慢,当然,最后打的也还是很难看。

    卫松年脸颊发烫,别扭又拧巴。

    谢芷面色温和,霸道又骄纵。

    如今玉碎人走。

    卫松年摸了摸匕首上方的宝石,将刀鞘放在碎成两半的玉佩旁。

    随后,刀尖绝然抵在喉口。

    噗哧一声,喉管割开,鲜血溅出来,染红身下的墓碑。

    卫松年俯身,抱住那碑,青石浸着寒意,唇瓣触上碑石。

    他笑了笑,身体越来越凉。

    血液流尽。

    ——

    .

    其实偶尔也会想起一开始那没由来又戏剧的变故。

    我在等你开口。

    只要你开口说些什么。

    是何结果,往后我都绝不会升起一丝恨怨。

    你远走高飞,不带走一片浮云。

    生母牌位你不要,金银细软你不要,赠予宝刀你不要,朝夕相伴宫人你不要。

    我,你不要。

    你是长着毒牙的蛇,但实则色厉内荏。

    长时间保持静止不动,一旦有人踏入你的方寸之地,完全熟悉了你的气味,朝你露出爪子,你就害怕得四下逃窜。

    四周的温度总是变化,你畏惧酷暑,总畏缩着脖子,忍耐饥饿。

    后来你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却又开始朝我吐信子。

    你绷紧了身体,反复吐信探查气息,一直朝我反复确认,判断前路是否危险。

    等了很久后,终于,你动作慢下来。

    你朝我张嘴,身体蹭抚着,尾巴抖动不停。

    却是狠狠咬上我的血肉,你想要吃掉我。

    一口一口,将我送进身体。

    我看着你,笨拙又费力。

    我想告诉你,才刚张嘴,你就警惕非常,松嘴逃生。

    没有人向我讲述过爱是什么。

    你也从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甘与懦弱。

    你总是笑着,像对镜练习过一般。

    后来,那笑总是带着疲惫。

    你笑得玩味又随意,一直破罐破摔。

    直至没有罐子,不得已将自己摔个稀巴烂。

    对不起。

    没能年长你几岁,一直让你怕,挡不住权柄洒下的风霜,沾湿你的衣摆。

    年幼时,我高过你的头顶,练就立身手艺,攒金银财宝埋于树底。

    我想带你离开这个是非地,日思夜想,想诓骗你离开。

    人非草木,不可怪私心作祟,是我,是我自己。

    万千言语却压于皇权之下,一切准备也随着那道召你远赴九诏为质的圣旨付之东流。

    分别十载,一直未曾主动开口告诉你。

    幼时父亲母亲戍边归期无望。

    除夕守岁之夜,我局促不安坐在皇后身旁,听着陛下对我今后的安排。

    我不知道我要不要感恩戴德,死死捏住自己的手,跪于正中苦思冥想。

    没有人会去在乎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

    是你。

    一袭白色斗篷,与漫天白雪融在一起,站于大殿门侧,一眼就瞧见我。

    你拍拍我的肩膀,我匆匆回头,你笑咪咪看着我,将我扶起。

    我终于瞧见众人口中性子早熟纨绔无比的四殿下。

    是如此明眸皓齿,像你手中那一枝桃花,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那个时候我就发誓。

    此后往生,仅忠于妻主一人。

    妻主,冬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