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在夜间格外响亮,青蛇缠绕在女人的指尖,鸾姒神情冷漠逗弄着青蛇,耳边的“哐哐”声却是没个消停。
她瞧着树下发丝凌乱、因控制自身心欲正疯狂撞树、撞地满脸是血的男人。
一阵叹息过后,鸾姒纵身跳下树梢。
此时的卫松年哪有早日瞧见的风度和温和,不过几个钟头竟是判若两人了。
他腹部中了一剑,是他自己桶的,此刻噗呲噗呲漏着血,一身月白长袍被染得乌红。
卫松年抬头看向来人,雾朦朦一片,只有一抹白光,“来者何人?”
“当然是本神算。”鸾姒嬉笑,心觉有趣打量起卫松年,不由有些好奇他到底在阵中看见了什么。
不等她开口问,就忽地瞧见卫松年眼眶划开的一道细微刀口。
鸾姒呼吸一怔,惊奇挑了下眉:“你可知自己中了蛊?”
卫松年疑惑,“九诏的蛊?”
说着,那皮下蛊虫轻微蠕动起来。像是生怕被逮出来,蛊虫动作轻微绵长,不断游走于眼部。
生得红白圆润如红珠,正是相思。
鸾姒没做回答,笑意却是越发止不住。
有趣,当真有趣。他要与乌芷萝换命,乌芷萝竟是早些时候就给他下了相思蛊。
百日喂养,诚心供奉化为养料,方可成相思。
亡者,相思入骨。延尸身百年不腐,隔阴阳同梦生。
生者,相思入血。共感生同悲死,无忧无愁无爱生。
几乎是迫切地,鸾姒开口询问:“请教公子名唤?”
卫松年不明所以,报上姓名:“卫家长子,卫松年。”
“姓卫?那便不奇怪了。”鸾姒瞬间明了。
难怪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表哥愿意和乌芷萝换命破血灾。哪怕是折运身损也丝毫不在乎的愿意用那转换盘。
卦相飘忽不定,乾坤未定原是这般。
乌芷萝这个将死之人,竟想通过相思,控制昔日故友慢一些爱上别人。
“你可后悔?”鸾姒笑着从腕间取出炼制后如银丝的发丝。
“不曾。”还是那般没什么语调,卫松年恢复几分清明,却依旧神色木讷。
卫松年强忍不适按住皮肉跳动的脸庞,额头青筋暴起,他问:“姑娘说的不奇怪是指什么?”
“没什么。”鸾姒笑笑,蹲下身将那发丝缓缓系于卫松年腕间。
千叠迷踪见贪恋妄痴,过往红尘。此人心不纯,贪念颇多,倒是格外克制。
但总有一人要承担破阵反噬,这个人只能是他卫松年。
“她在你身上下了蛊。”鸾姒看着未打结的发丝,眼里充斥着玩儿味,忽地就起了坏心思。
鸾姒笑问:“谢芷要你和她一起死,这般也不悔?”
卫松年神色有些怪异,却是抓不住重点,只听见后句般,无动于衷答:“我的命是她的。”
鸾姒语塞,翻了个白眼。此人已无可救药,鸾姒慢悠悠系了个同心结。
发丝似是带着火温,在系上去的一瞬儿,迅疾在卫松年腕间烙下道耀眼的红印。
那是乌芷萝的头发,一缕儿放于卫松年心口,一缕缠于手腕处。
现在那发丝与他融在一起了。
换命必焚心,卫松年控制不住捂着自己心口,那神情痛苦又黑沉,不过一瞬,已是满头大汗。
这是最后一步,往后,路就亮起来了。
想着,卫松年死死盯着手腕处,视线却忽明忽暗,瞧不真切。
额间的血顺着鼻梁倾斜流淌,又划过少年的眼头,变作泪滴落在灰白的衣襟上。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不发一言暗自流着泪,胸口的头发也霎时毫无征兆焚烧。
卫松年着急忙慌将那发丝取出,他想扑灭那火光,火势却丝毫不减,在他手心刺眼地化作飞灰。
随后心口钝痛,像有把刀子在割,酸涩且苦楚,血淋淋的要跳出来。
那心绪不属于卫松年,眼泪却不讲道理直往下流。
鸾姒瞧的有几分愣神,她第一次见换命格的术即将收尾时断了。
在一个老谋深算的蛊师和术士头上动土,当真不易。现下真是麻烦了。
炼制过的银丝在相思蛊蠕动下跟着融了进去,那这命到底是换还是不换?
鸾姒烦躁伸展开身子,轻轻吹散卫松年珍视捧在手中的灰烬,“看来不需要任何人救呢,那位破阵了。”
“她一贯有本事。”
卫松年看着地,一时又哭又笑。很奇怪,心里的某个角落是空的,很痛。
鸾姒默默从兜中取出二人命盘,上方司南摇摆不定,指向模糊,永不停止。
“哎呀!”
鸾姒惊呼,哪里管得上这个大男人因何事垂泪,嬉笑告知:“自己择的路,那往后命运多舛也得受着。”
“她要杀过来了。”
鸾姒感受着周围强劲的风动,不出一刻乌芷萝必提刀杀过来。
从中作梗是小,偷窃是大,被抓到那还了得?
卫松年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压抑着烦躁催促着鸾姒快些消失。
“这就着急避嫌了?”
鸾姒笑瞧着卫松年,在敲晕他之前,鸾姒又大发慈悲一次,“此蛊无他人能解,愿公子好自为之,后会无期。”
鸾姒飞身跳起,灵活运用轻功溜了。
只留下晕死过去的卫松年,且她过于惊慌,力气使过头,让卫松年陷入了梦魇。
待乌芷萝提着两把刀杀过来,便瞧见一副怪异景象。
剩余杀手横尸倒地,卫松年浑身是血倚靠在树下,乌芷萝鼻间轻嗅,又闻见了一丝烧焦味儿。
当即便遥看四周,开始寻找蛛丝马迹。
乌芷萝跃上枝头,很快就瞧见折了角的叶片。
鸾姒来过,还当真是一如既往的好手段,溜得快。
乌芷萝没懂鸾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跳下枝头,沉默着走向卫松年,一过去便瞧见他眉头紧锁。
她蹲下身,凑近去看那不仔细看压根瞧不见的伤口。
乌芷萝的鼻尖蹭着卫松年苍白的脸庞,越看越觉疑惑,相思在排斥,为什么?
这蛊她未曾有机会对活人用过,当下十分不确定,心里却有了怨气。
她用指腹触碰上那略微凸起的地方,随后用力精准摁住了那蛊。
乌芷萝目光凌厉,瞧着那血痕,道:“不听话,弄死你。”
她声音很低,透着浓浓的警告,不知是告诉那蛊还是那人。
此时夜色已深,虫鸣绵绵,乌芷萝将卫松年扛上了轮椅,看着星星一路沉默将人推回了村。
望山村地广人稀,多数农户家中贫瘠,家中人口稀薄。
且现下夜半三更,本不该有人出现,却有两道健壮身影站在村门口。
为避免麻烦,乌芷萝下意识要换道走,村口那俩男人却叫住了她:“沈幺儿!?”
这世上这般叫的唯有沈家人。
乌芷萝立即停下定睛一瞧,这才看清是那俩不曾见过几面的便宜哥哥。
沈知风敲了敲老四沈飞贺的头,“小声些,莫吵了他人。”
“知道了!知道了!!”沈飞贺吃痛揉了揉脑袋,乐洋洋拽着大哥的袖子就朝外走。
月色浓浓,那轮椅的影子被拖了老长,沈知风隐隐嗅见了血的气味,默默加快了步子。
他看着那抹略微摇晃的身影,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乌芷萝呼吸有些沉,一时不知如何。
她看着沈知风,心里有几分忐忑,虽说她没享过沈家几天富贵生活就迎来了流放荒地。
可万一那简单编织的谎言戳破,天下之大她又该去往何处?
乌芷萝心绪重重,偏偏沈飞贺却是个缺心眼儿。
老远瞧见轮椅上的妹妹一会儿不见竟像是长了个儿,沈飞贺只觉甚是奇怪,张口却不满地问乌芷萝:“怎么这时才回?”
乌芷萝咬了咬唇,没说出话。
沈知风细细打量乌芷萝全身,见并无明显伤痕,微微松口气:“无事便好。”
乌芷萝轻轻点了点头,沈飞贺见她不解释,当即便想托起乌芷萝的轮椅,将她放在半空恐吓一番。
可待走近细细瞧,那椅后露了脑袋的才是自家妹妹,沈飞贺瞬间吓一激灵,随后便是惊喜。
“怎的又好了?!郎中不是说最多也得等上三月有余?”
“嗯……不算彻底好,只是偶尔也能站起。”
乌芷萝说着,顿了顿又道:“再过个几日,我可替父兄修筑城墙。”
那声音有些小,沈知风瞧乌芷萝还是这番别扭模样,默默将眸子移向别处:“不必,家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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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亦有钱财,虽不抵往日,好好生活是无碍的,你在家中便可。”
说着,他又看向昏迷不醒的卫松年,问:“回家路上可是遇上了山匪?卫家公子怎的浑身是血?”
“长兄不必担心。”乌芷萝解释:“他无大碍,我自会给卫家一个交代,不会牵扯家中。”
那疲惫的眼睛说起这些,总是格外坚定:“至于劳逸,我亦不会眼盲心瞎坐视不理,荒纭州无地可种,可朝廷要纳粮岂有不交之理,这些都还得劳烦大哥寻法子。”
“哪有那么多法子找?”
沈飞贺笑着弹了弹眼前的榆木脑袋,“劳逸表现的好些,可减上一成,到时再买些粮,多做些活,哪用的着小幺儿思前想后,顾虑分毫?”
“是我多想了,给各位兄长添了乱,抱歉。”
乌芷萝垂下眸子,没再抬头看向谁,握着椅背的手却是越发紧了。
不被需要的孩子会被抛弃,没有用处就只能四处流浪,挨饿受难,最后关押起来。
她不想再经历一遍。可是能如何呢,事实摆在眼前,无论是乌芷萝还是谢芷,永远都在驱逐的路上。
永远都是那句“无诏不得归”。
“兄长们且先回吧,我先送卫公子回家。”乌芷萝神情有些落寞,快步推着轮椅朝另一方向走去。
“急什么啊?”沈飞贺一把拉住乌芷萝的袖子,又笑嘻嘻推出沈知风,“何事不都有大哥盯着,再不齐四哥也在啊。”
“这也是父亲和你二位姐姐的意思。”沈知风沉沉看着乌芷萝,夺过那轮椅。
他边推着朝前走,边告诉乌芷萝:“沈家的女儿不擅长的东西很多,男儿也很会闯祸,在沈家,无需多虑。”
双手空空,乌芷萝有些手足无措,欲开口说些什么,身旁的沈飞贺递给她一药瓶。
少年眼里满是疑惑不解:“你这小姑娘好生奇怪,手上怎的总是有口子。”
“是吗…?我很奇怪?”乌芷萝低头,看向自己不知何时划伤的手背。
沈飞贺见她还不动手,抢过药瓶,强势扣下一块儿药膏霸道擦到乌芷萝的手背上。
“对啊,谁家小孩儿这般。”
沈飞贺思考一二,又道:“外人不得戳当父亲母亲的脊梁?所以你可要快些好起来,至于开荒种地什么的,想那不能成的事做何?”
乌芷萝感觉手背一凉,她不再说话,木木将那药抹开,心里越发觉得不安和怪异。
“不可如此蛮横。”沈知风拉过沈飞贺,眼光一扫警道告:“莫要多嘴,扰人清净。”
沈飞贺终于安静,心道一个两个都如此叫他看不懂,尤其是乌芷萝。
沈飞贺一直觉得新归家的小幺儿奇怪。
似的这不是她家,所以总是那么见外,在将军府是,流放路上也是,望山村中更是如此。
他扪心自问,沈家在上京算不错的人家,除去京中闲杂人口中那些克夫克妻、颠沛难安的流言蜚语,那是顶顶好的。
那小幺儿到底为何如此呢?
是镇国将军府洗不掉的通敌罪名,是她不曾享过的闲散安定生活。
是流放路上为藏匿钱财的忽视,叫她为外男所帮的难堪与不便,还是望山村的贫瘠与忙碌。
是名声?是银两?
还是从未有幸得到的那所谓手足情意。
沈飞贺脑袋空空,思量不清。他需要请教父亲母亲,还是小幺儿?
沈飞贺果断选了后者。
“喂!乌芷萝!!”沈飞贺嗓门儿大了几分,跟孩子里的霸王似的。
他皱着眉,很不高兴,不由分说提起乌芷萝至半空。
乌芷萝有些意外,强行忍住想做些什么的手,淡问:“何事。”
前方的沈知风也被沈飞贺吓了一跳,顿时停下质问:“你要做甚?”
沈飞贺难得不怕大哥,他指着乌芷萝的鼻子,眉眼染着怒气,又有些垂落,“乌芷萝你真没良心!!”
乌芷萝荡起的心又回到远处,她面无表情,神色自若,又将一切视若无睹。
沈飞贺更气恼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此刻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当时还叫我四哥,可自从你又踏进沈家的门,你便再没这般叫过我。”
“乌芷萝,你真善变!你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