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芷萝又被迫离了京。
陛下依旧金口玉言,叫她流放三千里,无诏不得归。
没等乌芷萝逃之夭夭,将军府连夜便被抄了家。
陛下口谕:“镇国将军虽有叛国之心,但朕念在你们世代戍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流放荒纭州。”
镇国将军沈重不是傻子,他不过班师回朝上交虎符三日,今日便罪名加身。
功高镇主,百官弹劾。皇帝怕他,君要臣死。
可是……
“陛下!”
沈重死死埋着脑袋,恳求:“草民寻回爱女三日,未上族谱,求陛下恩允网开一面。罪臣沈重!罪该万死!!愿自刎谢罪。”
“赐死?”景和帝眸光冷冽:“朕仁德治国,你沈家现今儿不过罪臣,亦妄想求朕?”
“既是沈家女,朕为何放过她?”
天子圣明,将军欲反,当断其筋脉,伤其体肤。
沈重没道理安然无恙走出殿前,心里和身体都被所谓皇恩浩荡浇得通凉。
开国将军又如何?
当年,陛下长女谢芷,不也如此吗?
天家无情,他一介罪臣,落得野狗苟活便已是恩赐。
当夜。
沈家刚寻回的幺女吞金自尽,引众人一阵唏嘘。
沈重惊慌失措使劲儿扣乌芷萝嗓子眼,卡在嗓子眼儿的金块被取出,乌芷萝干呕不断,当即去了半条命。
沈重哭喊:“小幺儿!可不行吞金自尽啊,爹要被流放了,爹没钱啊!”
乌芷萝说不出话,她瞧向窗边打翻的香盏,竟是慢慢瞧不清了。
身旁府兵看着那血淋淋黏糊糊的金条,睁只眼闭只眼,提醒:“将军,该上路了。”
乌芷萝头痛欲裂,欲说什么,身旁姑娘眼疾手快使劲捏住她的嘴。
苦涩的药顺着喉咙灌进肚,乌芷萝本能害怕地想吐,沈可妙却死死捂住她的的嘴:“三妹不可!”
将军府现下不配用药,如若不是都察院来人往日承过将军府的恩,乌芷萝今日不死也只能死了。
乌芷萝想说话,喉咙生痛。
她想挣开沈可妙的手,站不起来。
她又忘了。
她早不是那个和亲公主谢芷,也不是九诏的劳什子贵妃。
可不过冒名顶替三日,便要流放吗?
乌芷萝不甘心,她压根儿没道理回去,也不想回去!
乌芷萝疯狂挣扎起来。
“听话!”
沈可妙大力将乌芷萝抱上破旧的板车,作为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女,万不可让爹娘受辱。
以及,那个病秧子小幺儿。
沈可妙当即跪在地上哐哐磕头:“家妹年幼,方寻回三日,求各位大人,允草民携这破烂板车,路上也好带着家妹。”
都察使瞧着下肢瘫软瞳孔发散的乌芷萝,有些犹豫。
又瞧了瞧刑部官员,发觉并未有言语的意思,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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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离荒纭州需行一月有余。
先是穿过边交荒野,接着是沙漠百里,再连续翻过七座大山,便到了那鸟不拉屎的荒纭州。
暮秋的风裹挟湿冷的瘴气,刮在一行人褴褛的衣襟,乌芷萝攥着粗糙的麻绳,躺在破烂板车上。
流放之路不易,还带个有疯病的瘸子,纵使她家男丁兴旺且身强体壮,也耐不住如此搓磨。
何况乌芷萝这疯病一发可是要咬人的,全家只得将乌芷萝五花大绑,一路拖行。
乌芷萝心知肚明自己是累赘,也压根不是将军府的孩子。
沈重却道:“姑娘放心,等到了荒纭州爹给你找大夫,铁定治好你这腿。”
沈重早已算不上年轻,但身体还算健硕。
此刻他拉着车,顶着毒热的太阳,凑于夫人许月华耳边商量起今后。
乌芷萝听了个清楚,却是没有说话。
她两辈子都是倒霉的主儿。
及笄,她爹送她和亲。鸠占鹊巢,她爹一纸判书流放。
昔日镇国将军人人称赞礼让三分,一朝通敌叛国摔进泥里,全族流放荒纭州。
往日锦衣玉食好不风光的镇国将军府,如今步履蹒跚,满面灰败,一路怨叹不休,再无往日风光。
一大家子攒了一肚子气,尤其是她爹沈重。
他不念黄恩浩荡,也不期盼哪日狗皇帝一道赦令让全家老小重回上京故宅。
夫人对此表示颇为认同,但许月华到底还是不由做起了重头开始、好好生活的美梦。
乌芷萝听笑了。
荒纭州那是何等去处?
一片被朝廷舍弃的滩涂,盐咸缠地,瘴气环州。
既无良田,也无官道,皇帝老儿口头说的好听那是流放,可实则就是放任他们等死。
更别说此番沈重通敌的书信,更是连累安南将军卫家老小跟着流放。
先不说两家如何相处,也不管这荒纭州好坏与否,光是抬头瞧那远处邻国的山野。
那可是九诏。
安南将军戍守边关多年,专杀九诏人,如今离这狼窝就临门一脚的事,不说安南将军全家老小得老实本分,再也掀不起水花,往后苟且偷生都只当是家常便饭。
毕竟边关可是很不安全的。
“你就是沈家刚找回的那个孩子?”少年灰头土脸瞧着病气恹恹的乌芷萝,直白问:“听闻你连夜吞金自尽?为何没死成?”
乌芷萝指着自己的嗓子摇头。
沈可妙凑过来,怒道:“卫赫!家妹年幼孤苦,腿不可行目不能视,如今更是连话都不可言,你们卫家别欺负人。”
卫赫听乐了,反驳:“分明是你们沈家愚不可及,大殿前蠢态百出,还连累我卫家,我不过说两句,沈大小姐何必不满?”
“你……”
沈可妙巧舌如簧,性子暴躁,但架不住事实如此,沈家夫妇更是没脸皮张嘴。
乌芷萝勉强坐起身,她挥了挥手,指着卫赫,忍着巨痛开口:“你…是……傻子。”
声音细若蚊蝇,但总觉不是好话。
卫赫向来是个有脾气的主,当即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乌芷萝身子柔弱不善言辞,沈可妙听到这话不由垂泪,“你把我柔弱不能自理的妹妹都逼到如此了!你怎能如此可恶?”
虎落平阳被犬欺,但这可没什么恶犬。
乌芷萝忍痛再次开口:傻子。
只是这次她未发出音,一口血便涌上喉间,腹部绞痛,乌芷萝忙从兜里取药,却不及咽下,又一口血哗啦啦喷涌出唇间。
沈重脸一白,却是不敢停下,生怕给一家惹来一顿打。
沈可妙当即抱起乌芷萝查看,指尖的脉搏微弱,不似活人之脉,沈可妙看乌芷萝的眼神瞬间沉了。
与此同时,一道严厉的声音落进耳朵。
“卫赫!”
不远处,一袭粗布衣的少年眸色寒冷,他瞧着卫赫,怒道:“滚回来!”
“滚就滚!”卫赫看着乌芷萝,甚是不满。
他知这沈小姐是个病弱的,不想这么容易翘辫子,脸色青红交加,当即开溜。
乌芷萝被二姐放回板车,此时夜色沉沉,本该是瞧得更不明了的,她却忽觉那少年面熟。
奈何毒素已经进入眼部,她病入膏肓,她活不久的,她看不清儿。
乌芷萝又睡下了。
梦里自也是不甘不愿的,分明重生第一时间,她就假死从九诏跑了。
九诏没敢给她立墓,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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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萝也不喜那玩意儿。
她去飞花楼做了杀手。本想潇洒一生浪迹天涯,奈何仇家太多,一人砍一刀,屁股就开花,乌芷萝连滚带爬又跑了。
好不容易碰瓷将军府赖上,又遭流放,兜一圈儿又给她送了回来。
乌芷萝两辈子都像狗一样被撵来撵去,她下意识又打算跑。
于是她拼命挥舞手脚,但梦中也悲哀地动弹不得。
乌芷萝很想哭,很想破口大骂,鼻尖却悠然飘来一缕儿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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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长子,自家弟弟无缘无故惹得病秧子姑娘吐血,着实无礼不妥。
卫松年接手了沈父的板车,并道:“家弟言行有失,穿过大漠便是大山,我替沈叔分担一二。”
沈重掌心生痛,那被陛下砍了一刀,每逢阴云绵绵,便痛的死去活来。
他自是不管这昔日文官能不能受住,只想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当即道:“甚好甚好。”
卫松年本以为这车到底是有些重量的,谁曾想轻飘飘的,越拉便越觉在拉死人。
吓得卫松年赶紧转头瞧了一眼。
所幸车上之人却并无异常,只面色苍白,眉间紧锁,瘦小的人蜷缩成一团,冻得直发抖。
耳后的红痣在风沙之中格外显眼,卫松年看得有些出神,直至脚陷进沙土,才堪堪回神。
不料那姑娘却是不巧睁开了眼,正一动不动瞧着他,卫松年当即猛地垂下头,失礼至极装了哑。
乌芷萝疑惑,将手握成拳,仔细瞧看拉车人。
右眼酸涩,任凭乌芷萝如何努力,都只瞧见一像她那便宜爹的高大黑影。
身旁却忽地传来熟悉的声音:“若要细算,芷萝勉强算是卫公子的远方表妹。”
乌芷萝和卫松年同时愣住。
“家父未曾提及此事。”卫松年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自在。
沈重哈哈大笑:“我于你爹向来不对付,可往祖上数上几代,芷萝是你曾祖父家女儿的女儿的表妹的女儿。”
那算哪门子亲?
卫赫无语,冷哼一声。现今都是阶下囚,不说这沈家老幺会不会被气死,今非昔比,沾亲带故无益。
卫松年心虚,没听懂是哪一辈的亲,连连附和:“那倒是有缘。”
往后几人默契不再言论。
此次官府衙役并不刻薄,但那是陛下的眼。
其次,穿过荒漠,休整半日便要进山了。
中途乌芷萝醒过几次,卫松年总偶然见她拿着针毫无章法地自虐般扎自己。
白皙的双腿时不时露出来,卫松年心里直叫非礼勿视,一整晚都怕的不敢睁眼。
乌芷萝许是不想活了,不然也不会吞金自尽。
卫松年得出这般结论。
乌芷萝排掉一部分毒后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不清勉强吊着口气。
临到山脚,那山板车上不去,沈可妙找了块烂布条正过来,不想,乌芷萝自个扶树站了起来。
脑袋连着胸口,乌芷萝呼吸都刺痛,她似乎又忘了些事,只迷糊间指着面容酷似旧友的男人。
义正言辞道:“你,过来。”
卫松年一愣,大抵是心虚,亦或是自觉有愧,他走了过去,十分僵硬问:“姑娘何事?”
乌芷萝不说话,双腿费力一蹬爬上卫松年的背。
卫松年惊慌失措极了,乌芷萝却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她嗓子恢复不少,声音却还是那样小,凑在那人耳边小声道:“走吧。”
卫松年面色潮红,憋了半响不敢回话。
“抱歉卫公子,家妹脑子也不好,给你添麻烦了。”沈可妙说完刚想抢人,下一秒,卫松年竟是真的朝前走了。
“无碍,既是表妹,我理应好生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