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幸存者 > 1. 第 1 章
    病毒爆发第87天。

    各国政府撤到海上平台和地下工事。市区早已沦陷。沣州第一中心医院传染病研究所保留着一支军方医疗组,利用刑犯做人体实验,代号“零号阻断”。

    今天医疗组要撤离。

    地下二层的临时牢房由病房改造,铁门加焊了栏杆。空气不流通,汗臭、霉味、消毒水混在一起。二十来个人挤在里面,男女各占一边,中间一条过道。蓝白条纹囚服脏得看不出原色,编号印在后背。

    魏也编号0733,靠最里面墙根。

    她十八岁,身高一百八十三。鲻鱼头,前额头发遮住半只眼睛,后颈发尾翘着。五官生得深,眉骨高,眼窝凹,鼻梁挺直,嘴唇薄,唇色淡。下颌线利落,喉结不明显。骨架宽,肩头把囚服撑出棱角,腰却收得窄,裤腿短一截,露着细瘦的脚踝,凛冽,也漂亮。

    她没想过出去。

    奶奶走了两年,火葬场抽屉拉出来那声,她记到现在。奶奶管不住她,只会哭,后来不哭了,天天给她留饭。她打架、逃课、跟人混,奶奶也不打她。奶奶没了以后,她卷了家里剩的钱,在城南台球厅混日子。去年用啤酒瓶砸人,对方后脑缝七针,她赔不出钱,进了看守所。

    看守所里有人抢她烟,她把人鼻梁撞断。

    单间关七天,出来第一件事揍回去,奶奶说得对,她早晚毁了自己。

    病毒爆发后,囚车被征用,他们被拉到这所医院,看守说,政府要拿刑犯做实验,谁配合谁减刑。

    她懒得配合,也懒得反抗。

    一个胖子蹲在铁栏边,嘴里骂:“妈的,拿我们当小白鼠,一天一顿,抽血抽到胳膊青。”

    旁边短发女人接话:“牢里还能吃口饱饭,这破地方早晚耗死。”

    魏也听着,嘴角往上扯了扯。她觉得好笑。关在这里的人,杀人放火抢劫强/奸,什么坏事干不出来,现在倒抱怨起来。

    “又拖出去一个,昨晚那女的叫到天亮。”矮壮男人笑说,脖子纹条蜈蚣,外号就叫蜈蚣。

    “叫够本了,到下面接着叫。”瘦子剔牙。

    “咱也快挨针了,烂在台子上。”

    “你急,你先去。”

    魏也听烦了,“吵什么,猪叫再响也轮不到你挑锅。”

    蜈蚣回头:“你他妈再说一遍。”

    魏也抬起眼皮:“你耳屎塞多了?我说你们这帮烂货,死前安分点,吵得人烦。”

    蜈蚣站起来,手铐链子哗啦响。他盯着魏也的脸,这张脸在牢房里太扎眼,眉目深,皮肤白,不施粉黛,却比外面那些女人耐看得多。他咧开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腰线上,又落回冷冰冰的脸,喉咙里滚出笑:“你个不男不女的货,嘴欠。这张脸倒是值钱。老子关进来前就好这一口,专搞好看的,你这种正好。”

    魏也慢慢起身。

    边上人都往后缩。一百八十三的个子,肩线平直,腰一窄,囚服裤子短半截,坐着不显,站起来压迫感直接压过去。

    她走到蜈蚣面前,低眼看他,对方头顶只到她下巴。

    “搞我?你那点东西,长齐了么?”

    瘦子起哄:“蜈蚣,这都能忍?”

    蜈蚣脸涨红,拳头握紧。

    铁门外钥匙响。

    防护服拉开门,手指一点:“0733,出来。”

    魏也回头,朝蜈蚣扯了下嘴角:“记着,我变了第一个咬你。”

    人群哄笑,又都拿看死人的眼神看她。

    走廊灯白得刺眼。押送的人穿防护服,面罩蒙着,前襟沾着暗红,鞋套踩地吱吱响。上楼过三道气密门,消毒水味越来越重。墙上标牌“沣州第一中心医院传染病研究所”,字掉半边。窗玻璃糊着报纸,外面天铅灰,远处枪声两三响。

    实验室,无影灯,手术台,束缚带。

    墙边冰箱嗡嗡响。

    几名研究员穿正压防护服。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电脑前,胸牌“季疏,主管研究员”。白大褂裹住身形,肩背挺,腰细,腿长。黑发在脑后挽成低髻,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额前碎发微乱。护目镜后一双眼睛漂亮,眼尾细长,瞳仁黑亮,冷得扎人。

    魏也被人按上手术台。她不挣扎,眼睛却盯着季疏转。胳膊被按进束缚带,她还偏头冲季疏笑了笑。

    “哎,医生姐姐。我这么配合,一会儿轻点扎。”

    季疏没反应,翻着记录板,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

    押送人呵斥:“闭嘴。”

    “我就问问。”魏也笑,“都要死了,还不让说两句。”

    季疏抬眼看押送人一眼:“签过知情同意吗?”

    押送人:“这批都没签,通知过看守所。”

    季疏划记录板:“最后一个。”

    旁边年轻研究员:“最后一批,十分钟后车队撤离。”

    季疏看表:“A-7还剩三支,给她注射,记录反应。”

    魏也脑袋偏过去,目光从季疏的脸滑到手腕。白大褂袖口翻了一折,腕骨凸着,上面有颗小痣。

    “姐姐,你眼睛真好看。”魏也声音轻下来,“我下辈子也长一双。”

    季疏不接话,盘里拿起针管,弹了弹管壁。药液清透,针尖冒出细珠。

    “剪开她袖管。”季疏说。

    消毒棉擦过肘窝,凉。魏也嘶了一声,胳膊肌肉绷了一下。

    “我不怕针。”她又笑,“就怕姐姐手抖。”

    季疏眼皮动都没动,针头刺入静脉。一股热流从手臂蹿到心脏,周围声音拉远。心电图贴片贴上胸口,监护仪亮起。

    报数:“血压112/74,心率89,体温36.5。”

    魏也喘了一下,觉得血管里像灌了热水。她偏头,看季疏俯身观察监护仪,几缕黑发从耳后滑出来,贴在颊边。

    “姐姐,我心跳得是不是有点快。”她声音发虚,还硬撑着笑。

    季疏皱了皱眉,吩咐:“给药十五秒后观察。”

    魏也视线模糊,呼吸变快,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手腕在束缚带里挣动。嘴唇发麻,指尖发麻,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心率280,体温45.1。”

    “瞳孔扩散。”

    “血氧下降。”

    她还想说话,舌头不听话。最后看见季疏拿手电照她眼睛。光点由白变红,再变黑。

    “记录,第87天14时22分,受试者0733急性排异反应。”

    “推太平间。”

    “不等了,车队马上走,丢这。”

    话音未落,实验室外枪声变了方向。枪声从楼道深处往上蹿,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惨叫声。天花板红色警报灯转起来,红光白灯交替闪,照得每个人脸上一块红一块白。

    防护服研究员们全都停下。一个男研究员骂了声“操”,硬盘塞进怀里。另一个抱试剂箱的手一滑,玻璃管撞上台角,碎了一地。

    “西侧通道破了,快走!”门口有人喊,嗓子破音。

    实验室乱起来。季疏站在电脑前,手指敲键盘,把最后几组数据拖进移动盘。她身后的小个子女生把A-7样本盒往冰柜里放,手抖得盒盖对不齐。

    季疏说:“别抖,盖上。”

    魏也躺在手术台上,眼睛半睁,血从两边眼角往下淌,耳朵里嗡嗡响。她听见“丢这”两个字,胸口憋了一口气。她想动,浑身使不上劲,指尖往束缚带里缩,指甲抠进腕子,找回一点知觉。奶奶说她早晚毁了自己,她认。她不想死在这张台子上,要死也得先踹翻几个。心脏跳几下,又猛地一顿,再跳,再顿,胸腔里闷得发疼。她张开嘴,血从喉咙口涌出来,呛得她咳了一声,声音含混:“带……我……”

    无人理她。

    一个男研究员从手术台旁跑过,瞥她一眼,丢下一句:“还带个屁,早断气了。”

    魏也眼球转动,盯着那人的防护服背影,想骂,发不出声。

    季疏合上电脑,移动盘揣进口袋。她转过脸,目光扫过手术台,停了一秒。魏也满脸血污,皮肤底下血管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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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泛着青紫,眼睛红得吓人,嘴巴一开一合。

    季疏朝手术台迈了一步。

    男研究员扛着箱子经过,撞了她一下:“季疏,东侧电梯还开着,走!”

    季疏不接话,绕过推车,走到手术台边,弯下腰,手指勾住魏也左手腕的束缚带。

    搭扣紧,她使了两次力才拉开。

    魏也左手突然扣住季疏手腕,五指收拢,指甲掐进皮肉。季疏抽了一口气,看向魏也。

    魏也嘴唇在动,“别丢……下我……”

    季疏喉头动了一下,她低声说:“实验失败了,你迟早会死。”

    魏也不松手,眼睛死死盯着她。

    旁边男研究员回头看见,冲过来一把攥住季疏肩膀,把她往后拖:“你管她干什么!她活不成了!再磨蹭全得死在这!”

    季疏被拖得往后踉跄,白大褂下摆卷起来,露出沾血的鞋。

    “走!”男研究员拽着她往侧门跑。

    门刚开一条缝,外面的声音涌进来,枪声、惨叫、脚步混成一片。门扇被撞得整个拍进来,男研究员被门板击中,倒在地上,后脑磕到推车。季疏被甩出去,肩膀撞上墙,护目镜歪了。她来不及爬起来,一个丧尸已经跨过门框,朝最近的男研究员扑下去。那东西穿着病号服,脸上皮肤烂了一半,眼珠挂在眼眶外,一口咬住男研究员咽喉。血喷出来,喷到季疏裤脚。男研究员两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后面又涌进七八个丧尸。

    有人开枪,弹壳叮当落地,子弹打在丧尸身上,只打出一个个血洞,它们照样扑。

    小个子女生哭着去拉季疏:“季老师,这边!快!”

    季疏扶着墙站起来,护目镜上全是血点。她往魏也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转身跟小个子女生往侧门跑。

    丧尸的嘶吼追在身后。

    魏也侧躺在手术台上,头垂在台边,眼前一片红。

    男研究员被按在地上,脖子被咬开,血从咬口往外涌,流了一地。一个丧尸把手伸进他肚子,拽出肠子,热气腾腾。

    魏也胃里一抽,喉咙泛酸,想吐,脖子一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她第一次见丧尸。

    从前在看守所,广播里说外面有病人,会咬人,她还跟人打赌,见了面先踢断它脖子。现在她两条腿发软。她不怕刀,不怕拳头,这种吃法让她后脊发凉。男研究员还剩一口气,眼睛朝她这边望,嘴张着,喉咙里发出水声。

    有脚步声朝她过来。

    左手已经解开。魏也抬起左手,血手抖得厉害,去摸右手束缚带。

    搭扣被血浸得滑,她抠了三次,扣得紧。

    她骂:“操你妈……开……”

    指甲劈了,中指指甲从中间断开,露出红肉。

    她不觉得疼,手指再使劲,搭扣“啪”地弹开。右手腕上磨掉一圈皮,血顺着手腕往下流。她撑着手术台想坐起来,腰腹一软,上半身刚抬起就摔回去。她低头看脚踝,两条皮带扣死死锁着。

    她伸手去扯,皮带硬,血打滑,解不开。

    两个丧尸站在手术台对面,不动了。一个穿着白大褂,另一个穿着保安服,脸上的肉缺了一大块,露出牙床,喉咙里发出嗬嗬声,脑袋歪着,打量她。

    魏也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抬脚想蹬,脚踝被皮带勒住,只抬起一点。

    下一秒。

    两个丧尸同时扑过来。

    第一个咬住她左小臂,牙齿扎进肉里,骨头发出“咯”的一声。第二个咬在她右大腿外侧,头一甩,撕下一大块肉,囚服裤腿和肉一起被扯下来。

    血从手臂和大腿喷出来,溅到她脸上,魏也闷哼了一声,眼前发黑,手脚发冷,右腿抖得撑不住,胃里直翻酸水。

    她用力抬脚,还是扯不开。

    更多丧尸围过来,堵住了无影灯的光。

    黑暗压下来。

    魏也牙齿打颤,喉咙里滚出几个字:“不……不会放过你们……”声音低,被嘶吼声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