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怎么能够得知自己的死期呢?”
这是太过浅显的道理,浅显到,每一个坐在棋盘前头的人,都早该将这句话牢记于心。
为了金钱与权力,两方人马可以搏斗到遍体鳞伤,但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大部分人都会偃旗息鼓。
这就是新华夏已经成立四十七载,魔法界却仍旧有世家存在的原因。
在蓝清辞和宋成礼的时代,大多数世家都面临着死亡的恐惧,他们看着这两个疯子杀死了血脉相连的亲人,砸毁了百千年传承的祠堂,他们是那么大逆不道,却不知为何愈战愈勇,越来越强。
世家无法理解那样的行为,正如他们无法理解信仰是如何战胜血脉与利益编织而成的大网,他们不能理解大宅变成楼房的意义,也不能理解时代的车轮是如何滚滚向前。
但他们知道,能从自己的家族开始革命的人是无所畏惧的,因此他们匍匐在地,因此他们献上权力,因此他们惧怕,惧怕不知何时便会到来的死亡。
鱼肉百姓者,杀,自立为王者,杀,违法乱纪者,杀,投敌叛国者,杀。
在新华夏成立后的二十年里,曾经的数百个魔法世家,如今十不存一。
但那个时代,已经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所有的武人都知道,施华音能够成为华夏第一的武人,不是因为她战胜了宋成礼,而是因为宋成礼死在了百越的密林里。
而所有的魔法师也都知道,蓝清辞已经老了,她在中京大学的校园里消磨她剩余的人生,恍如风中残烛,恍若破碎蝶翼。
因此,那些硕果仅存的魔法世家,一日复一日地蠢蠢欲动。
汇海酒楼,坐落于中京的沈家产业,明目张胆地驻扎着沈家的人,这是天京对中京的一种试探,而试探成功了,也就会变成一种姿态。
为着这样的成功,沈家人沾沾自喜,他们认为那个血腥的时代已经悄然过去,他们已经靠着几十年前的摇尾乞怜,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曙光。
就如同家族历史几百年中,无数次他们曾做过的曾抓住的那样。
然而这样的姿态,在那个被他们鄙视厌恶的女孩眼中,正是家族死亡前最后的狂欢。
沈家人派她来到中京,命令她好好观察中京的大人物,她自然如他们所愿,观察得无比细致。
因此,她能够轻易地从纷繁复杂的暗流汹涌之间,察觉到那些已经发生的,或者正在发生的事。
身为华夏第一辅助魔法世家的夏家,竟然要求他们的大少爷,未来的家主对邵家放低姿态,甚至甘愿受其驱策,成为棋子。
而与之相反,同为北方世家的雪原徐家,却任由他们的女儿公然和邵家的孩子叫板。虽说也不排除做戏的可能,但将近两个月下来,他们还是这样明争暗斗,那就不是做戏。
世家的儿女代表着世家的姿态,但中京大学里她的同学,却表现出了与明面上相去甚远的站队方式。
这说明,很多水面之下的东西,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除此之外,最值得观察的就是南疆的那对兄妹,他们的身份太特殊,本事也太大了。
并且,若是说妹妹已经是天纵英才,那哥哥就给她一种看不透的恐怖感觉。
身为世家子弟,她无比清楚,一个聪明的优秀的人,在成长过程中会遇到多少困难,多少风雨欲来的考验。
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无论是何动机,性格如何,在计算和观察的时候,都永远是紧绷的。
然而,对种彦君这个人来说,他无论做什么,都显得过于松弛,过于随性。
讨厌金家的养子,就直接出言讽刺甚至拂袖而去,但情绪过了,居然也能毫无芥蒂地又玩在一起。
教高宇宁学武,明明知道她母亲的身份和性格,却什么多余的都不要求,只是随心所欲地见招拆招。
甚至游走在班上的同学之间,都显得游刃有余,好像他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难不住他。
所以,有时候她会想,这个人到底是多么强大,才能在面对这些考验的时候,依然从容,依然不以为意。
也是因此,在她意识到沈家的动作,意识到性命攸关的时刻即将到来的时候,她没有选择向明面上势力最强大的邵峰求助,而是将消息发给了种彦君。
对邵峰来说,这件事需要他斟酌需要他小心,对徐盈盈来说,她没必要扯着家族沾上这么一摊烂事。
但种彦君很轻盈地答应了她,好像那之后的狂风暴雨,于他而言都只是轻轻一挥,就能够赶走的普通蚊蝇。
就比如此刻,他从亮堂堂的走廊上走来,任凭那二十多个保镖的刀剑散射出寒光,也没有丝毫退却之意。
甚至,即使身处敌人的包围中,权力的锋刃上,他依然是那般风轻云淡,无论语调还是情绪,都没有丝毫起伏。
他施施然来到沈家人身前,姿态不卑不亢。
“我想,魔法世家也是华夏公民,应该不至于做出私设刑堂这等违法犯罪之事,所以,我猜诸位长辈,也不过是教育几句罢了。”
“既然这样,可否让艺澜先行返校?同学们在食堂里,已经候着多时了。”
几十年前的世家当然不敢设私刑,或者说是,胆敢这么干的,目前都已经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可,谁叫沈家人觉得,时代变了呢?
现在,无论是坐在暗室上首的沈家三爷,还是旁边幸灾乐祸的那一对夫妻,都只是用那傲慢至极的微笑神色,打量着这个进入沈家地盘的不速之客。
“一个大学生,竟敢擅闯沈家地界,还要干涉我沈家内部事务,不知,是哪位高人指点的你?”
“我是艺澜的长辈,也就托大指点你一句,你出身不凡,实力也足够出色,实在不需要依靠别人向上登攀,于你而言,学会不偏不倚明哲保身,才是聪慧之举。”
“所以,你今日来此,这步棋算是走错了。”
种彦君的身份,在偌大的魔法界中当然不是秘密。毕竟,早在他父亲还不是市长的时候,他就已经因为强悍的实力与优越的天赋而闻名魔法界了。
不过,在他父亲走到了那个受人瞩目的位置后,他的传说也就被传播得更广泛。因此,在他入学前,魔法世家的人即使对他不甚了解,也多少听说过他的名字。
更不必说,在泰山事件过后,种彦君这个名字在显赫的出身与强悍的天赋外,开始意味着更多的东西。
所以,即使是远在天京的魔法世家的长辈,如今也不会认不出这个名字与这张脸。
也正是因此,那刀口舔血的沈家三爷,才愿意对这样一个魔法界的小辈放低姿态。
毕竟,做市长的父亲,比肩师长的实力,十八岁的年纪,同学的拥护和爱戴,这几样加在一起,足以让这个少年人在棋盘上有比肩中坚力量的话语权。
然而,种彦君既没有鲁莽上前武力抢人,也没有见好就收转身离去,他只是看向沈艺澜,对她笑着点了头。
“前辈是想得太复杂了,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于我而言,今日来此,只是想保护我的同学。”
“艺澜于我和同学们,有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在泰山时,我们一同迎战敌人,一同穿梭在血雨腥风之间,那时候我们都曾在心中立下宏愿,若能够一起活着归去,必然珍视彼此,如亲兄弟姐妹。”
“所以,您觉得该有的那些,全都没有。”
那些算计,那些权衡,那些博弈,全都没有。
至少,作为一名大学生的种彦君认为,不需要有。
然而,对于他面前的,道貌岸然的人们来说,过于纯粹的情感,反而意味着最为僭越的冒犯。
“你的意思是,没有人指示你,你也什么都不图,你只是觉得,惹了我沈家,也无所谓,是吗?”
沈家老三收起了笑容,他身旁的保镖们也开始缓慢地排兵布阵。这样的脸色和姿态表达的是一种强力的威慑,然而种彦君却全然不在意一般。
明媚从容的桃花眼,在暗室之间泛开狡黠的波光,在所有人视线的交汇处,少年人轻笑了一声,随后,意有所指地,将右手食指抵在了薄唇之上。
“我只是个大学生,所以,在见识过您沈家的手段与脾性后,内心自然是惧怕的。”
“所以,我肯定要选择,和我的同学一起。”
“毕竟,就像您说的,对我来说,明哲保身是上上之策,但对另一个人来说,锋芒毕露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他的话音尚未落下之时,众人脚下十几米处,汇海酒楼的大厅里,一阵又一阵的骚乱之声就开始蔓延。
在嘈杂的脚步声与说话声,顺着钢筋水泥向上攀爬之时,一名担任大堂经理的沈家子弟,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暗室之中。
“三爷!邵家的大少爷打上门来了!”
“他带着十个门客和邵家的令牌,点名要见大小姐!”
只一瞬间,沈家三爷的脸色陡然苍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瞳孔瞪大到爬满红血丝。
但事态紧急,作为此刻酒楼里地位最高的人,他再顾不得身旁那背叛了家族的女儿,和硬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他只能控制住情绪,挤出一副长辈的做派来。
“既然来了客人,没有不招待的道理。”
早在报信的人登楼之前,原本还在吃喝玩乐的客人,就都已经被邵家的人礼貌地请离了出去。
请离客人,是魔法师之间发生冲突的前奏,这对一个经营场所是巨大的打击,就如同云中观那时,直接导致了六七位数的经济损失与泰山市文旅局的严正警告。
虽说,对于一个酒楼来说,疏散客人的后果不至于那么严重,但往往也意味着口碑的下滑和巨额的赔款。
更何况,邵家本家是在华夏各地都有产业的,他们家的大少爷,不会不懂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深吸一口气,沈家三爷将几近崩坏的表情管理好,带着沈家的人走下台阶,向那不速之客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放慢步速,一边紧急思考目前的情况以及先前他注意到的所有信息,思考它们之间可能的联系,与他或许还没有注意到的部分。
虽然情势复杂,但他到底在江湖中摸爬滚打过数十年,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他的心中就浮现出了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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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答案。
此刻,原本人满为患的酒楼大厅里,只剩下一桌又一桌的残羹冷炙与惊恐万状的服务人员。
当然,还有站在大厅正中央的年轻魔法师和他的十名随从。
刚刚还在医院里,将那夫妻二人当作长辈,维持了表面尊敬的少年,此刻却真如种彦君所说的那般,露出了堪称锋芒毕露的神情。
可偏偏,沈家三爷脑中,却蹦出了原来如此四个字。
魔法世家之中,没人会不认识这位年轻魔法师,正如没人会不知道中京邵家,没人会不知道沧珑剑主。
但是,对于这两位传奇魔法师的孩子,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不敢妄自决断。
毕竟,这个孩子,是这对惊才绝艳的夫妻唯一的子嗣,却一点儿都没有继承他父母的天赋。
他没有学会如何锻器,也没有成为一个厉害的剑客,甚至,他的天分即使放在同龄的魔法师中,有时都会显得捉襟见肘。
更何况,他的母亲死了,只留下那把被束之高阁的剑,人死如灯灭,她再也无法为她的孩子谋划任何东西,再也无法保护他,带着他走上高位。
而偏偏,还活着的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一个位高权重的,富可敌国的男人。
因此,出身世家的绝大多数人,都对这个孩子能否在没有母亲的情况下,成功继承家族的地位和财富,抱有理所应当的怀疑。
否则,那最会见风使舵的潇湘高家,就不会把培养得最出色的女儿送去乾坤未定的夏家,而不是明面上已经决定了未来的邵家。
这样的怀疑,这样的猜测,这样的窃窃私语,从沧珑剑主魂归高天开始,就一直萦绕在邵家父子耳畔。
在邵峰十八岁之前,这是一种保护,让他即使只剩下一个亲人,也能够在波谲云诡的权力场上生存下来。
但这也意味着,比起那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更加需要一个堪称爆裂的时机,来清扫干净棋盘上的所有疑云。
他需要告诉世人,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的父亲又是怎样决绝地为他准备好了那么多的东西。
在几天前,沈艺澜意识到了,在前一天,种彦君意识到了,而在这一刻,沈家老三意识到了。
从泰山市的危机开始,到沈艺澜坐在会议桌上的那个时刻,再到出现在中京的沈家三爷,情势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变化,也越来越接近这个时机的到来。
直到这一刻,最后一子,终于落在了棋盘之上。
“沈家的前辈们,艺澜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珍贵的朋友,她帮了我很多次,所以,即使冒着生命危险,我也希望能够保护她远离危机。”
“即使邵家不是正统的武人家族,我也依旧以武人之道来锚定自身,正如母亲还在的时候那样。”
“还请沈家,不要计较晚辈今日的僭越之举。”
到了这一刻,沈家三爷终于想通了。他抬起头,看着从大堂台阶上缓缓走下的沈艺澜,那因为上了年纪而有些浑浊的双眼,折射出了骇人的光。
无论是沈艺澜还是沈艺馨,都是他大哥的孙女,他不关心也不在意,自然也就无从得知,那些人是如何将珍珠当成了鱼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们偌大个沈家,竟是被你们邵家当成给子侄辈的磨刀石了。”
今日过去,华夏魔法界都会知道,邵家的大少爷拿着令牌带着门客,冲进沈家地盘救出了他的朋友。
听上去是个多么好的开端,一只年轻的出身显赫的小狐狸,居然没有如老东西那般冷了心肝,而是还保有着年轻人的热血,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
无论谁听到,都会觉得,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后生,真是个值得投奔值得托付的领袖。
至于被当成了磨刀石的沈家,被当成反派踩碎了的尊严,连背叛的子弟都不能惩罚的无力,也将一并大白于天下,让世人都知道,现在的他们有多么软弱可欺。
然而此时,那沈家三爷却并不觉得惶恐或者可悲,他只是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浊气,随后示意保镖们让开一条道路,让沈艺澜和种彦君穿过大厅,与邵峰汇合。
今日,也只能如此。
毕竟,要他真刀真枪地在中京地界上,代表沈家和北方第一世家交手,这么大的锅他背不起。
但是,若今天就这么退了,至少回去后,还能让他身旁这对无用的夫妻承担大哥的怒火。
于是,他笑着鼓起了掌,语气竟称得上和善。
“既然如此,我自然不能强拦,只不过艺澜你也清楚,今日一别,咱们的亲戚缘分就到这里了。”
“希望咱们日后,都不要后悔今天来这儿就好了。”
十月中旬的中京,称得上一句秋高气爽。在沈艺澜走出那雕花木门的时候,甚至有一片金色的叶子,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她笑着将那片叶子摘下,看着远处一辆熟悉的七座suv向着她的方向开来。
一切的筹谋与风险都没有白费,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是家族的奴隶了,她自由了。
所以,她当然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