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风和日丽,维克托打算带加登经理实地走访下北境的风土人情,孩子们自然也抓住机会一同出游。
远处的雪域雪原、冰封林海、绝壁险峰交织出独一份的极致景色,安宁每次看到这些,再躁动不安的心也会平静下来。
她坠在队尾,用金瞳【丰荣】了自己的听视觉能力,周围人的动静都在她的观测下。
一路走来,这位经理始终满脸不耐、眼神轻蔑,嘴里不停讥讽吐槽这片雪域大地。
在他的认知里,繁华富庶的南方城邦才是正统,而千里雪原的北境不过是蛮荒偏僻的乡下。
他嗤笑北境除了一片单调雪白,再无半点景致,根本没有值得游历观赏的价值,直言:“这不过是你们自欺欺人的笑话!”
维克托气得直发抖,还得耐着性子劝说这位爷,“南方城邦夏季炎热,此时才是来到北境避暑的好时机,见惯了的东西总有一天也会失去兴趣,恰到好处地走一走看看外面,别样的风景也能让人的心更宽阔些。”
加登经理听懂了在暗示他心胸狭隘,面上有些不悦,“不是说今天会带我参观你们的街市和广场的神台吗,带路吧?”
安宁叫来格雷伊,两人小声交谈了几句,继续跟在维克托他们的背后骑马慢悠悠地走。
这些年北境居民的房屋都做了升级改造,不再是以前石块和泥土的垒砌,换成了更结实的木屋构造,宽敞了不少,住的也更舒服,更防风。
加登经理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不时啧啧两声,主要是在嫌弃居民们的穿着打扮,觉得他们粗俗不堪,不似自己是个正正经经的体面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随从,回头时又刻意看向队伍末端的孩子们,特别是妮娜,嘴里再次发出啧啧声,“我听说现在的北境人很多都是罪犯的后代啊?”
维克托解释道:“重刑犯一向都在最前线,与居民的通婚都是要通过审查的。”
加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就还是有啊,啧啧啧。”
维克托,“……”
安宁不禁朝天翻了个白眼,心里默默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收拾他。
“这就是你们的神台?叫什么密弥尔?”加登经理用马鞭指向远处广场中心的神台。
维克托浑身难受又不能发作,勉强搭话,“是的,您在神像前还是礼貌些,密弥尔的眼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我们。”
“哈?也就你们这些蛮夷之人才会信这些莫须有的事情!”说完他带头猖狂大笑,他的商队随从们迫于压力,也在跟着笑。
“什么地方会把鹿奉作神明啊?你知道南方城邦的鹿都是做什么用途的吗?喂,你们这群贱骨头赶紧把我的口信捎回去,就说我要请北境的领主大人吃南方城邦特产的红酒焖鹿肉,但没必要用特别好的红酒,反正他们这边吃不习惯~”
维克托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拳头紧了又紧。
加登经理,“对了对了,北境应该有不少野生鹿群吧?照我的评估来看,狩猎倒是比旅游更有赚头,明天我就带上武器去林子里转转吧~”
说完他老神在在地驱动马匹,继续往前走。
维克托则停在原地没有动,内心天人交战。
……好想撇下这傻逼回家睡觉,要不就趁着月黑风高找个雪窝子把人都埋了,后头城主来问人就说根本没见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要疯了!
格雷伊打马上前来,停在维克托身侧,“伯父,安娜让我来帮您,您和大家先别往前了。”
“……嗯。”维克托想到自家女儿的那些小花招,此时不用正待何时,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把“舞台”让给了格雷伊!
于是等加登经理在前头侃侃而谈,发觉没有应声虫后猛地回头,北境那群人竟然在他身后半步未移,“喂!你们什么情况!”
格雷伊向他招了招手,“您好,我是格雷伊·欧特维尔,霜临堡的继承人,伯父让我来代他向您传话!”
加登和他的商队人员一脸莫名,就这么点距离干嘛还要派个十多岁的孩子传话,于是加登调转马头,想要退回去。
“站住!”格雷伊当即大叫出声,“请您不要再动了!您刚才出言不逊亵渎了密弥尔!鹿神会降下神罚的!”
此言一出,加登立刻换上看傻子的表情,但见那群北境人严阵以待,他还真就不信了,突然撸起衣袖对天伸展双臂,用比格雷伊还大的声音大喊道:“来!不管天上的是谁都快劈死我啊!快劈死我!劈不死我我更看不起你们,我才是……”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马背上摔落。
安宁早已悄然在掌心催动隐秘的术法,无形无状的力量悄然蔓延,精准笼罩加登,他的五感瞬间被封禁,坠入无边死寂的虚无黑暗之中。
周围的侍从立刻扑了过去,但是每一个碰到他的人不是眼前一黑就是瞬间失聪,接着骤然被剧痛席卷全身各处,有的人头颅炸裂般疼痛,有的人麻木脱力动弹不得!
周围一片哀嚎,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嗬!”
加登喘息一声,一个鲤鱼打挺突然活了,“什么情况我怎么摔下来的!你们这群贱骨头怎么回事!怎么不扶我一把!”
他似乎只当刚才是一时眩晕失神。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好不容易将他拱上马背,这家伙也整理了下仪容仪表,咳了两声继续道:“刚才……哦我想起来了!”
他再次对天伸展双臂,整个人又毫无征兆地僵住,连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又一次摔下马背。
这一幕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彻底击溃了这群异乡人的心理防线,他们惊慌失措地满地乱爬、狼狈躲闪空气,同时还在此起彼伏地惊喘。
“诸位。”
格雷伊沉声道:“鹿神慈悲有度却威严不容侵犯,今日反噬皆因渎神而起,唯有诚心忏悔、俯首认错,方能平息神怒消解灾厄。”
得了指引,这些人立刻跑到密弥尔的神像下跪地求饶,他们的目光扫过神台上北境居民们供奉的干粮、花朵,祈福信物,也自发地将自己的随身物品放在神台上,祈求鹿神的原谅。
但是他们是他们,加登却没有醒过来的征兆。
格雷伊认得加登最信任的仆从,他无声无息地突然出现在这两人背后,扶住他们的肩膀在他们耳边私语,“两位。”
“或许唯有倾尽所有、极尽虔诚,才能消解神的怒意。”
说完格雷伊退了好几步,双手抱臂准备看热闹。
走投无路的仆从实在没辙,他们抬起加登把他挪到神台前。
安宁远远看到他们从加登怀里掏出了些闪闪的宝石项链、戒指,还有应该是钱袋的小包裹。
随后他们一起努力,扶着加登的身体好好跪下重重磕头谢罪,雪地上的很快有了几丝血痕。
但是没有用,加登没有任何苏醒地迹象。
他们别无办法,只能继续让加登磕头表达忏悔。
五下。
七下。
八。
十。
“哦呼~”
维克托心里终于舒坦了些,女儿果然是贴心小棉袄啊,他回头准备给安宁打个手势,结果却看到——
安宁一声不吭地流着鼻血,没有察觉的同时还得意眨眼,仿佛在说:夸我!我是不是超厉害的!
“咳!咳咳!”
维克托拼命向她招手,还指了指鼻子,她才用妮娜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
“神罚”差不多就到这儿了,折腾一阵消耗太大,再撑下去她的头也要开始痛了。
“嗷……我的头……怎么回事,我的头好痛!嗬!这是,我的血?”加登经理终于睁开了眼睛,昏沉的视线缓缓扫过周围惶恐的仆从,又落回自己狼狈跪地的姿态上,
“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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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紧眉头,神色愈发桀骜抵触,心里也没有半分悔过之意,“谁让你们替我磕头求饶的?简直丢人现眼!这、这肯定是北境人在装神弄鬼!”
仆从们见他没有悔改之意,几人飞速对视一眼咬牙上前,一人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其余几人顺势架住他的双臂,双腿。
“该死的!你们今天是要造反吗!”
他们依然不顾加登的挣扎反抗,半拖半拽、仓皇狼狈地想将他抬走,“经理您消消气,我们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当晚维克托高兴地多吃了碗饭,但他不敢当着夫人的面夸孩子们,特别是自家女儿,怕夫人又说她“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加登经理也没有出现在餐厅,只遣人告知:“主人不愿再有陪同巡游,想要独自外出自行探查北境的地形、产业与民生实情,要‘实地考察,精准评估商业价值’。”
维克托坦然应允,任由他独自外出。
结果第二天傍晚时分,加登经理狼狈不堪地折返归来,衣衫凌乱全是泥泞不说,脸上还挂了新彩,一进门便厉声控诉,“这就是你们北境人的诚意吗!光天化日下将我蒙头绑走,瞧瞧都把我打成什么样子啦!”
“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给兰纳斯城交代!必须彻查行凶之人否则立刻终止所有通商洽谈!”
“你们这辈子都别想能和任何一个商业城邦,签上任何一个商业合同了!”
维克托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包,以极其做作的口吻道:“哦天呢,北境绝对没有哪个兔崽子敢背着我搞这种下三滥的袭击!”说完他还特意往孩子们那边看了一眼。
安宁乖巧应声,“是啊是啊,我父亲治下极严,领地附近也不存在有罪犯会出来抢劫的情况,而且北境的罪犯多是穷凶极恶之徒,倘若真是他们干的,他们也没必要留下活口人证啊。”
妮娜,“是的,阁下怕是误会了。”
安宁也朝格雷伊他们看去,三个男孩都在忙着吃饭,只敷衍地点了点头,真的是,三年了都没能改掉抢饭的习惯。
加登气得双手使劲拍在餐桌上,心里想,真是见鬼了,这些人怎么能这么淡定!
“你们真有意思,我可是受害人!北境公爵家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哇你还记得我们家好歹是公爵啊?
安宁都懒得理会他这份徒劳的傲气,她知道加登蠢得发指,没想到还蠢而不自知,“父亲您就给加登先生解解惑吧,免得家里连顿平常的晚饭都吃不好。”
“是我的问题,稍等,”维克托没有放下刀,扣起食指敲了敲餐桌,苍苔应声从窗外翻了进来,摆弄起一面镜子。
加登越看越不爽,“……玩我呢?你们倒是去查那群强盗啊!”
维克托也没耐心了,“啧,你不会真的认为我们不会派人跟着你吧?”
加登没法说话,苍苔已经将匕首横在他的脖颈上,而刚才他拿来的那件镜子道具突然放起了早些时候的画面——
加登和他的仆从们在雪地里的自编自导自演,以及,他们在雪地里掩盖足迹的样子真的非常滑稽。
维克托举起盛满红酒的酒杯,扬眉吐气道:“凯瑟琳城主马上就到了,不管你们对北境的商业合作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这份证据应该能成为谈判的良好开端!我真心实意地敬您一杯!”
加登没能回话,他已经被苍苔扇晕抗走了,临走前,苍苔还向安宁比了个手势,安宁看到后默不作声点头。
维克托饮尽此杯,将空杯子倒扣在桌面上,“啊!舒服!好几天没这么痛快过了,再给我拿两杯过来!”
嗯,眼前的困境告一段落,重要的是家人们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帮他倒了半杯酒的奥莉维娅,也想要尝一小口的薇薇安娜,还有其他四个健康成长的孩子。
维克托只希望北境的夜能再漫长些。
长到足以留住这些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