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饭后,维克托开始和奥莉维娅商量她去王国的事情。
奥莉维娅有些焦虑却也很快被说服。
其一,王室已经正式寄来了婚书,但流程上至少应该派个官方信使去回话,如果由欧特维尔家的女主人亲自前往,日后定不会在中心贵族圈留下什么慢待王室的口实;
其二,奥莉维娅一直想给薇薇安娜请个王室礼仪女教官,此番亲去定能在王宫好好考察,其实她与王后莉娜交好,这件小事一封书信就能搞定,但事关她的宝贝女儿,亲力亲为肯定会更放心些;
其三则事关北境的后勤资源线,既然那位商业城邦的城主连续几年都在邀约,不如就趁这次出门一并解决了,一次主动社交至少能换回两三年的消停吧?
“我亲爱的奥莉维娅,其实我也很想和你一起去,但我实在放心不下那些不安分的邪魔,薇薇安也还小,孩子怕是经不起长途跋涉,说到底,还是怪我太没用了,要是我父亲还在的话……唉,他一直都很看重你,在世的时候也很关心你能不能适应北境的生活,你也好些年没去过外面,我当然也很不想和你分别,但这次确实是个好机会。”
安宁坐在加高的座椅上观察双亲的脸色,她还是头一回觉得父亲有演戏的天赋,至于奥莉维娅这边,她的表情让安宁有些捉摸不透,纠结、焦虑,甚至,还有些恍惚?
但照昨晚和父亲一同盘算的,她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这趟一箭三雕的远行。
很快,奥莉维娅就挑好随从、收拾行装,和维克托组建的护卫队一起出发了。
临行前安宁收到了妈妈手作的阿贝贝,是她们一家三口模样的手牵手玩偶。
安宁也为奥莉维娅推荐,准确地说是让出了一个护卫,那位还没来得及教她什么的苍苔老师,苍苔也觉得没差,反正收钱办事哪个雇佣人都是主子,待哪儿都无所谓。
她们出发后,安宁开始了修行。
照维克托所说,欧特维尔家的瞳术似乎在不同的继承人身上有不同的表现形式。
苍苔曾言维克托不是正经继承人,这是有根据的。
普通旁支后裔觉醒的瞳术只有夜视这一基础能力,使用能力时他们的眼睛甚至不能说是金色,如果北境的暴风雨开始肆虐,投身其中的他们也和普通人无异,顷刻就会迷失殒命。
维克托的金瞳令他额外拥有【见破】能力,战斗中能看到对手招式的【弱点】进行针对打击,常年的战斗经验再加上他的狂暴武力,死斗的话北境可没人觉得自己会是活下来的那个。
安宁的【鉴定】让维克托定义为了一种高阶非战斗用途【见破】,暂时不知道能在战斗中起到什么用途,却在日常生活中有妙用,比如他拿出了两箱来自老爷子的“传家宝“,据说都是在商业城邦旅游时购买的,真真假假各几何北境没人说的清楚。
安宁只是一件件拿起,放下,拿起,放下,不消一刻就揭了爷爷的老底,个冤大头,出去玩没少被骗哈。
苍苔临走前让安宁先进行些基础的体能训练,试试十字弓啊,飞镖啊,也可以丢石头玩。
安宁的命中率非常之高,很快将重心放在了维克托的瞳术修行上。
北境的白天越来越长了。
天刚蒙蒙亮,安宁就站在二楼暖房阳台,迎着那抹淡淡的鱼肚白开始寻找维克托和佣人们放在庭院雪地里的公鹿木雕。
木雕也就比她的拳头大一点还刻意涂了白漆,苏西会在一旁观察安宁开启金瞳的时间长短,只有在金瞳状态下安宁才能寻找木雕。
不然她就只能背过身在暖房里上蹿下跳,上上文化课,再慢慢写信给母亲奥莉维娅表达思念之情。
嗷差点忘了,她还得给小皮特回信真是@#¥%&*……
这也不全怪维克托,瞳术的修炼,天分与努力缺一不可,如果不能觉醒金瞳那不管怎么努力也白瞎,可如果不努力练习到熟练,也就是个视力好一点的普通人罢了。
就这么日复一日,等奥莉维娅在回信中表示自己快要抵达王城,安宁终于能够在一天内间断地开启十次金瞳,最长的一次持续了一分钟,一天内寻找木雕的最高记录则是五个。
等奥莉维娅在王宫休息、考察了一段时间,又要从王城出发前往商业城邦时,安宁已经从木雕毕业,观测起宅邸周围的飞鸟。
有时候是雪鹀,有时候是雪鸮,她记录着每天看到的每只鸟儿,每天都会分析今天看到的到底是新来的还是原来的。
今年的启蒙教育文化课程学习完毕后,老师在维克托的要求下开始教授安宁第二年的学习内容;当第二年的内容也学习到一半后,维克托终于想起要给孩子留下完整的童年,不再强制安宁学习文化课程,安宁也终于能够专心在瞳术修行上。
修炼瞳术是一件枯燥乏味,且令人疲惫的事,安宁却表现出了与年纪完全不符的坚持,让维克托不禁想起自己年幼时对于瞳术修习的懈怠,正是因为经历过,他才更懂得这种坚持的可贵,他曾认为孩子的热情超不过三天。
这么看来,哇,他的小苹果说不定还真是欧特维尔本家的瞳术之光,越看越可爱捏~
维克托的视线过于热烈,盘膝打坐冥想的安宁忍不住睁眼,抱着速写本朝他走去。
维克托俯身,“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安宁一页一页地翻着本子和父亲汇报,“我画了它们的头顶、耳羽、胸带、翅斑,这两天庭院里至少出现了五只雪鹀,这只棕褐色的雪鹀弟弟已经来好几天了,这只白一点的是妹妹,它们喜欢在雪地里跳,我昨天在暖房阳台撒了点种子,今天看脚印来吃饭的就是这只妹妹。”
维克托看着女儿的涂鸦有些头疼,他横竖看不出来这些挤在一起取暖的雪鹀团子有什么区别……
“这三只雪鸮身上的黑斑数量和形状都不一样,父亲有空的时候也应该来观鸟,它们真的很可爱,雪鸮的脚还挺长,抖毛时毛茸茸的,附近的鸟儿们只有黑雁不怕它。”
维克托忍不住敷衍道:“哇哦~”
安宁被哇偶得卡了一瞬,“……黑雁太难认了,我目前只明确分辨出来两只。”
维克托,“……”算了这些天小苹果每天都能刷新他对六岁孩童的认知,反正他和这些瞳术天才就是没有共同语言!
维克托,“咳,那你现在可以凭自己的意识主动开启金瞳吗?”
“这个就比较看运气了。”
说完,安宁右眼中忽然闪过一道金光,一旁的保姆苏西和蔼地从围兜里掏出小本本,又为小主人添上新纪录。
维克托看着安宁的眼睛,安宁也回望着父亲,老实说,她从未看到维克托的脸色如此丰富过,各种复杂的情绪不断出现在他脸上,缓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才下定决心,徐徐说出句,“小苹果,瞳术修行这方面父亲暂时没有东西可以教给你了,至少我当年的方法不适合现在的你。”
安宁一脸尽在掌握的小表情,“明白,那我自己开悟。”
维克托整个目瞪口呆,太狂了,狂得连他都听不下去了,“不至于,其实你三伯父才是我们这一辈里瞳术最好的人,但他打不过我。”
“哦。”安宁当然听出了维克托的找补。
维克托,“他在白喉要塞附近的霜临堡,离我们这儿可有点距离,我可以先让渡鸦把消息送过去,如果你想要去的话。”
安宁打算先听下父亲当年的法子,维克托倒也没打算瞒她,“你爷爷觉得我瞳术太烂很丢脸,所以每天都会让不同的护卫骑士揍我,打着打着某天我突然就开窍了,开始是感觉‘看穿’了他们一招一式中的破绽,渐渐从只能躲开到趁势反击,对战经验变多后回过神来北境几乎没人能打过我了。”
安宁眨眼,“哇哦~”
维克托喉头哽了哽,“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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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炼瞳术不是锻炼身体,光凭熟能生巧说不定眼睛最后会瞎掉,练习方法很重要,反复消耗后也只能静待恢复,虽然对意志是很好的磨炼,但这枯燥无聊的过程总归违背孩童的天性,你还是个孩子爸爸不想让你太辛苦。”
安宁在思考。
总觉得,如果能早点经历,以后就算遇到再痛苦的事情,咬咬牙也就撑过去了,而且找木雕和观鸟就是很有趣啊。
于是安宁如此说道:“爸爸,其实我觉得和你修炼瞳术很好玩,但是我想要去找三伯父,我想知道他又是怎么做到的,他的瞳术又能做到些什么。”
如果能趁机解锁左眼的金瞳,岂不是赚翻了!
维克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其实打从女儿出生起,她的一切都不在他的预想之中,也不知是喜是忧,“既然你愿意我今晚就会将信送出去,爸爸其实有点担心你,但是,爸爸同样为你感到骄傲!”
如果奥莉维娅在,她断不会让他们的女儿孤身去往北境苔原,那里可是最接近……
犹豫再三,维克托在写信前还有些话要和女儿交代,“薇薇安娜·欧特维尔,爸爸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维特根斯坦王族居住在王国的中心——天空之城——阿斯托利亚的御座,欧特维尔家族则严守北境防线,防止邪魔入侵王国腹地,至于东西南三个方向各有各的情况,自有其他三位公爵守护和平。
北境称之为邪魔的东西不似这片大陆上的任何魔兽,它们更像鬼魂,像影子。
“我小时候你爷爷给我讲过一个故事,算是恐吓我不要在外面乱跑,据说——”
邪魔在雪地下藏了无数个活陷阱,只等风雪中彷徨的人类误入其中。
从陷阱中爬出来的邪魔会代替你回家,将你家里所有生灵都转化成邪魔,最后整个村庄就此覆灭,唯有成群邪魔,终日在荒芜冰原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差不多就这样,剩下的等你长大些爸爸再告诉你,这次你过去爸爸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千万别在苔原上瞎逛。”
安宁听话道:“好的爸爸。”
维克托所讲与她从保姆苏西那边听到的差不多,可能还是他们专门修饰过的版本,安宁对邪魔还是只有个模糊的概念。
怀着忐忑的心情,维克托第二天准备好了一辆附魔过风系魔法的四轮马车。
车厢内壁铺着厚实的白羊裘,窗沿裹着密绒厚帘,边角缝隙都垫了软毛,杜绝半点寒风灌入,内里也是软垫层层叠叠,顶棚内饰挂着数十个保暖火石,处处藏着细致妥帖的暖意。
除了二次严选的护卫骑士,保姆苏西当然也在安宁的队伍中,维克托觉得如果三弟看到老宅的熟面孔,应该会念着往日的情分耐心照顾自己的孩子,应该?
他选的出发时间很迷。
安宁吃完晚饭刚消化完又散了会步,突然就被提着大包小包的父亲亲自抱上马车,她在马车里热得脱衣服,外面策马奔腾的父亲和护卫队们裹得像冰原上的游魂使者。
就这样直到晨光熹微,车队才突然停下脚步,维克托也将安宁从睡梦中叫醒。
在队伍驻足的不远处有一枯木,靠近后安宁才发现,树下隐藏了个和家中密室形制类似的旧祭坛。
苍劲树根盘织交错,昂首巨鹿立于其上,无数细密星纹错落缠绕其间,似有万千视线静静凝望过路游者。
安宁窝在维克托怀中还没睡醒,见状嘟囔了句,“星星好像眼睛啊。”
维克托不言只单膝跪地,左手托住安宁,戴着厚手套的右手慢慢拂去祭坛上的积雪,直到将祭坛打扫得干干净净。
安宁默默注视着父亲的动作,想了想,从脖颈取下陪伴了快一年的火石将其挂在鹿角上,她双手合十,轻声道:
“早安,密弥尔。”
祭坛巨鹿的眼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层朦胧的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