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风忽然变了方向。
前一瞬还是从出口方向灌进来的暖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下一瞬便有一股阴寒从身后涌来,像有什么活物被捅了窝,正从八百年的沉睡中暴怒地翻身。陨铜的嗡鸣不再是低沉的呼吸,变成了尖锐的震颤,沿着岩壁传导过来,震得胸腔里那颗心脏跟着漏跳了一拍。
我一手抱紧乌木匣,没有回头。回头会慢,会分心,会在墓道里多停留哪怕一息的时间。但我能感觉到,那股阴寒的气息正在逼近,像有什么东西从悬台方向追了出来,沿着通道蔓延。
"别停。"佛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不高,压过了脚步声。他在断后。
张日山已经走到了前面,他掌心那道被石壁割开的伤口还没愈合,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上。他没管,脚步又快又稳,麒麟血的气息在阴冷的空气中像一盏看不见的灯。小鱼在我身侧两丈远的位置,一把拽住一个腿软慢下来的亲兵,低喝道:"看前面,别停。"
风越来越大,通道两侧的火把被吹得歪向一边,焰心几乎贴到了岩壁上。我真气贯注双腿,贴着地面往前掠,乌木匣死死按在胸前,匣中那粒暖金色的光点隔着木头传来微弱的温度,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然后我闻到了那股味道。腥冷的,腐铁般的,从身后涌上来。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一瞬。
我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佛爷站在通道中央,没有拔刀,没有结印,只是微微侧过身,左肩朝前,像一堵墙横在了阴影和我们之间。他领口下方的皮肤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穷奇纹身的轮廓从布料底下浮上来,纹路一寸寸亮起,像有什么活物在他皮肉底下苏醒。那股磅礴的气息从他体内无声地炸开,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一头无形的巨兽张开了口,将追得最近的几缕墨色阴影硬生生逼退了数丈。岩壁上凝了一层灰白的霜花,那是阴气触手擦过的痕迹,正在被穷奇的气息一寸寸蒸散。但更多的阴影从通道深处涌出来,杀不完,也挡不尽。佛爷没有恋战,逼退一波之后转身就走,脚步踏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左臂绷带上的血迹在火把光中忽闪忽闪,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们一路疾行,前方的通道开始变窄,两侧的岩壁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卦象符号。六十四卦迷室。我上次进来的时候卦象是稳定的,生门和死门各归其位,但现在封印被扰动,整面石壁上的卦象都在缓慢地流转,像活过来一样。原本锁定的生门位置已经偏移,卦符在石壁上滑行、重组,乾卦变成了坤卦,坎位移到了离位,让人根本看不出哪条路是对的。
"卦象乱了。"张日山低声说,眉头拧在一起。
我刚要起卦推算,石壁上忽然亮起了光。
不是我点的,也不是张日山点的。是两族封印的符文。金色的纹路从石壁左侧蔓延开来,像一条流动的光河,血色的符文从右侧涌出,与金色的光河交织在一起,沿着迷室的甬道向前延伸。那些光芒虽然微弱,却在昏暗的墓道中格外醒目,恰好标出了一条出路。光河的尽头没入甬道深处,看不到尾,但每一步都踩在光亮里,比任何推算都稳妥。
张日山抬起右手,掌心未愈的伤口上,麒麟血的气息让那些血色符文亮了几分。光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向前涌动的速度快了一丝,像在催促。
"跟着光走。"我说。
一行人沿着光河标注的路径快速穿行。迷室中的甬道错综复杂,岔路口一个接一个,有的宽得能跑马,有的窄得只容侧身。但金红两色的光河始终在脚下流淌,像一条有生命的引路蛇,拐过每一个弯,绕过每一堵死墙。途中有几头守墓兽被阴气惊动,从暗处探出头来,眼眶中泛着幽碧的光,低吼声在甬道中回荡。但它们只敢远远地跟在光河两侧的阴影里,不敢靠近半步。两族封印的气息对它们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畏惧,即使封印已经衰弱,余威仍在。有一头体型大些的试图从侧面的岔路包抄,血色符文忽然亮了一下,它呜咽一声,夹着尾巴缩回了暗处。
我一边走一边留意身后的动静。陨铜的嗡鸣被石门和岩层隔了几层,听起来闷闷的,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它在醒。阳属能量被取走之后,陨铜内部的阴阳平衡已经彻底打破,阴气像决了堤的洪水,正在晶体内部横冲直撞。那道在晶体深处翻身的巨大暗影,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八百年前布下封印的人一定知道。他们用两族血脉和武侯奇门的格局把它镇在下面,不是没有道理的。能让张家和诸葛家联手镇压的东西,不会是寻常的邪祟。
光河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停下了。武侯奇门的大门,门面上的先天八卦图还在,只是色泽比我们进来时暗淡了许多,八卦符号的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隙。张日山伸手按在门面的乾位上,掌心的血痕触到石面,金色符文和血色符文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大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缓缓向两侧敞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墓道中回荡,像一个老人在咳嗽。
我们冲出去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石门轰然落下,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头顶的碎石扑簌簌往下掉。金红两色的符文在门面上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像余烬中最后跳动的火星,然后一点一点暗淡下去,最终归于沉寂。门面上的八卦图重新变得灰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八百年前的封印重新闭合了。
但我站在门外,手按在石门上,能清楚地感觉到门后面的气息不对。封印是关上了,可里面的平衡已经破了。阴气正顺着矿脉的裂隙一丝一缕地往外渗,很慢,但确实在发生。就像一个水缸被砸裂了一道口子,塞子堵得上口子,堵不上渗水的缝隙。我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面上,能感觉到极细微的震颤,从石门深处传出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上去。"
佛爷的声音从我身侧传来。我转头看他,他左臂上的绷带又渗了血,暗红色的血迹从白色布条中洇出来,在晨光中格外刺眼。阴蜈的伤口本来就没好全,在悬台上又被阴寒擦了一下,换作旁人早就疼得抬不起胳膊了。但他像没感觉一样,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说了这两个字。他的目光在石门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率先沿石阶往上走。
我点了点头,抱紧乌木匣,跟着众人沿石阶往上走。石阶又长又陡,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膝盖在抗议,但我的脚步没停。真气还剩四成,腿脚有些发沉,但脑子很清醒,这种程度的消耗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鹰嘴崖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腊月的晨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穿着亲兵的军装,口罩还没摘,脸上抹的灰被汗冲出一道道印子。守在石阶上方的四个伤员还在,他们靠在岩石旁,有人裹着毯子,有人胳膊上吊着布条。看到我们出来,其中一个年轻小兵猛地站起来,脸上刚露出喜色,目光扫过我们身后,又迅速暗淡下去。
出来的人比进去的少了。
没有人说话,连八爷派来接应的下人都识趣地闭了嘴。战争就是这样,你进去的时候是一队人,出来的时候可能就剩一半。那些没出来的,有的留在了墓道里,有的留在了悬台上,连尸骨都没法带出来。佛爷在石阶上站了片刻,晨风把他的军装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在四个伤员脸上扫了一遍,然后对张日山说:"撤回长沙,伤员优先。"
张日山点头,转身去安排。张小鱼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驮马牵了过来,扶着伤员上马,动作又轻又稳,生怕碰疼了伤员的伤口。我站在一旁,从张日山递来的水囊里喝了两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寒战。丹田中有些空虚,但脚下不飘,脑子也不昏。奇门真气的恢复需要时间,急不得。
佛爷翻身上马,背挺得笔直。他的军装在墓道里蹭了不少灰,左臂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但坐在马上的姿态依然像一杆枪,寒风掀不动他的肩背。我跟在他后面上了马,队伍沿着鹰嘴崖下的土路往长沙方向走。天色越来越亮,远处的山峦从黑暗中一点一点显露出轮廓,苍黑色的山脊线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起伏,像一条蛰伏的龙。
一路上佛爷没怎么说话。我骑在他后面,偶尔他回头看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一秒,像是在确认我还撑得住,然后不动声色地转回去。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身后的风景,但我知道那一眼里的分量。有一次我的马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打了个趔趄,我身体一晃,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在我的马缰上扶了一把。动作很快,掌心在缰绳上一触即收,快得像只是被风吹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收回手,目光投向前方的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继续赶路,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闷响,一下一下,敲在腊月的清晨里。
到张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八爷齐铁嘴在门口等着,裹着一件厚棉袍,搓着手跺脚,鼻尖冻得通红。看见我们的队伍出现在巷子口,老远就开始嚷嚷:"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下去捞人了!你们知不知道我在这门口守了几天?我跟你们说,我齐铁嘴算卦从来没失过手,但这两天我卦都不敢起,就怕算出个什么不吉利的来,到时候我是说还是不说?"
他一边念叨一边迎上来,眼神在我和佛爷身上转了一圈。看到佛爷左臂绷带上的血迹,他的嘴张了张,又看到我还戴着口罩、脸上抹灰的样子,到底没再多说。他转身冲府里的下人喊:"备热水!备吃食!多熬点粥,把库房里那支老山参炖上!"喊完又转回来,从我手里接过马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先歇着,有什么事吃完东西再说。"
我点了点头,进了张府。
房间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服。我卸了易容,洗了脸上的灰,热水泼在脸上的时候,整个人才从墓道里的阴寒中缓过劲来。换了一身素色棉袍,水太热,泡得手指头发红,但我没敢泡太久,心里记挂着丫头的事。乌木匣一直被我揣在怀里,连洗脸的时候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匣子上还留着我的体温。换好衣服,我没歇,拢了拢衣襟,直接往丫头住的院子走。
丫头的房间在张府东跨院。我刚进院门,就注意到门槛上蹲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口卷到小臂上,露出精瘦但线条硬朗的手腕。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巴掌长的小刀,正低着头削一根木棍,木屑落了一地。每一刀下去都又快又狠,不像在做手工,倒像是拿木头撒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脸长得不算难看,但眼神太凶了,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狼,目光刮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戾气。他看了我一眼,又扫了扫我怀里抱着的乌木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也没拦。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了门口的路,但手里的刀没停,刀刃贴着木棍卷下一片薄薄的木屑。
陈皮。二月红的徒弟。长沙城里提起这个名字,没几个不皱眉头的。乖张暴戾,心狠手辣,是九门里出了名的硬茬子。但我也知道,这个人对他师娘丫头是真心孝顺,丫头病成这样,他不可能不在。
我没跟他搭话,推门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不是普通草药的苦,是那种药石乱投之后混杂在一起的涩气,闻得人胸口发闷。窗帘拉着,只透进一线天光,照在地上像一道惨白的口子。二月红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丫头的手腕,三指搭在她的脉门上,一动不动。
他比我十几天前见的时候瘦了一圈。戏服早就换了,身上穿一件家常的灰蓝棉袍,领口有些皱,头发没有束得整整齐齐,有几缕散落在额前。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不知道守了几天几夜,但看那样子,怕是连合眼都没合过。名震长沙的二月红,台上千娇百媚,台下此刻也不过是个急疯了的普通人。
丫头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灰白得像窗外腊月的天。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裂得起了皮。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随时都会断掉的样子。她比我上次用奇门真气和陨铜碎屑替她延缓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枯枝,被子下面的身体单薄得像一片纸,风大一点都能吹走。
二月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我,他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他这种人,戏台上能把千古风流唱得婉转千回,水袖一抛便是万种风情,到了真急的时候,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他只是看着我,那双唱过无数悲欢离合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我走到床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二月红立刻松开丫头的手腕,退到一旁。我三指搭在丫头腕上,指尖触到她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我的指尖往上爬,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手臂钻进骨头缝里。她的脉象细弱游丝,时有时无,体内阴寒之气比十天前重了不止一倍。陨铜的阴气正在侵蚀她的脏腑,像无数条根须扎在她的经络里,盘根错节,已经和她本身的气血缠在了一起。我之前用陨铜碎屑和奇门真气做的延缓只是权宜之计,能压住一时,拔不掉根。阴气不仅没退,反而借着这股外力的掩护在她体内扎得更深了,像野火过后土里的草根,看着灭了,其实还在地下蔓延。
"东西呢?"二月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我从怀中取出乌木匣,搁在床头的桌上,没有急着打开。我看着二月红,他也看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焦灼,但他没有催。
"二爷,"我说,"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打开匣盖。暖金色的光从匣中漫出来,柔和但不容置疑,把满屋子的药味和死气都逼退了几分。那粒米粒大小的阳属能量静静卧在匣底,像一颗微缩的太阳,光芒不刺目,却让人从骨子里觉得暖。二月红盯着那道光,瞳孔微微收缩。唱戏的人对气息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一口丹田气唱遍生旦净末丑,他能感觉到那道光里蕴含的力量有多么纯粹,多么刚猛。那是至阳至刚的生气,和丫头体内盘踞的阴寒恰好是天生的对头。
"这是陨铜核心深处的至阳之气,"我说,"不是药,不是灵气,是陨铜本身的一部分。它能压住丫头体内的阴寒,但性质太刚太烈。她的身体已经虚到了极点,阳气入体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煎熬,相当于把一块烧红的炭放进冰窟窿里。"
二月红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用了之后,短期内她会全身发烫、口渴、大量出汗,像发一场要命的高烧,那是阳气在她经脉中冲撞、逼出阴寒的反应。"我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方子的药性,"长期来看,她的体质会被这股阳气改变,从此对阴寒异常敏感,不能受凉,不能碰冷水,冬天比常人难熬数倍。而且阳属能量在她经脉中运行时会留下灼痕,每隔一段时间需要我以奇门真气帮她梳理一次,否则阳气失控,反噬经脉,后果比阴寒侵蚀更凶险。"
我顿了一下。
二月红盯着我的眼睛,他垂在身侧的手在袖中缓缓攥紧了。
"还有一件事。"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阳属能量走的是经脉,丫头的冲任二脉本就被阴寒侵蚀得脆弱,阳气一冲,胞宫首当其冲。命能保住,但以后……十之八九,不能有孩子了。"
房间里安静了。
二月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缓缓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丫头。她瘦得脱了形的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但没说出话。沉默像一块湿棉被压在屋子里,重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陈皮阿四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一直蹲在门外没走,门窗隔不住声音,刚才的话他全听见了。他看了二月红一眼,又看向我,目光里那股戾气翻涌着,但不是冲着我来的。
"告诉师娘。"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二月红皱了眉:"她现在醒不了。"
"那就等她醒。"陈皮往前迈了半步,下颌绷得像铁,"醒了让她自己选。"
"等不了。"我说。我又看了一眼丫头的脉象,那脉象又弱了几分,像风中残烛,"最多再拖两个时辰。"
陈皮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他沉默了几息的工夫,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那也得让她知道。别替她做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屋子里。二月红怔住了。他看着床上的丫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想救她,恨不得替她受这个罪,但陈皮说得对。丫头看着柔弱,骨子里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要是醒来发现自己被瞒着做了这个决定,尤其是孩子的事,她不会原谅任何人。二月红比谁都了解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能让她醒一会儿?"
"一盏茶。"我说,"不能更久。"
他点了点头。
我走到床边,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丫头的人中穴上,一缕极细的奇门真气顺着指尖渡入她体内。这缕真气不走经脉,只沿着心经和心包经直入心脉,像在一盏将灭的油灯里添了一勺油,不是治病,只是让她短暂地回一回神。丫头的睫毛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没什么神采,像蒙了一层雾的玻璃,但她确实醒了。她的目光先落在二月红脸上,辨认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二爷……"
"我在。"二月红握住她的手,俯下身,额头几乎贴着她的指尖。
我把所有风险又说了一遍,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发热,怕冷,需要定期梳理真气,还有孩子。丫头躺在床上,安静地听着。她的手被二月红握着,骨节突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说完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了。大约十息的工夫,她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呼吸很浅。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我。
"用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没有一丝犹豫。她转向二月红,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确实实是在笑,"我想陪你多走几年。孩子的事……不怪你,也不怪他。"
二月红的手猛地收紧,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嘴唇在抖,但他什么都没说。
丫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贴着她的二月红能听见:"二爷,对不住。"
二月红握紧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实。
"我只希望你活着。"
门外,陈皮阿四背对着房门站着,肩膀绷得像铁板,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他没有出声。
我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最静的状态。
"让所有人出去,"我说,"二爷留下帮忙。"
二月红把屋里伺候的丫鬟药童都打发了。陈皮站在门口没动,二月红看了他一眼:"出去等着。"陈皮咬了咬牙,最终退到了门外,但没走远,就在门框旁边的墙根下蹲了下来。小刀还攥在手里,刀刃朝下,一下一下地扎进脚下的泥土里。
门关上了。我净了手,从针囊里取出九根银针,在烛火上逐一过了一遍。针是特制的,针身比普通针长三分,韧性更好,能承受真气的灌注而不断裂。
屋里的药味、二月红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全都退到了感知的边缘。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丫头腕上那条细弱的脉、九根银针、和乌木匣中那粒暖金色的光点。
第一针落在丫头的膻中穴。真气裹着一缕阳属能量,顺着银针缓缓送入她体内。阳属能量虽然是她的解药,但太刚太猛,我必须将每一缕阳气都裹在我的真气中间,不让它直接接触丫头脆弱的经脉壁。控制着流速和方向,像在一根头发丝上雕刻花纹,多送一丝则经脉受损,少送一缕则阴气不退。
阳属能量进入丫头体内的瞬间,她整个人猛地弓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她的体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窜,灰白色的脸上腾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脖颈和耳后。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汗不是清的,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腥气,顺着她的太阳穴往下淌,渗进枕头里,留下深色的印子。她整个人像一块被丢进火炉的铁,皮肤烫得吓人。
二月红死死攥着她的手。丫头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他掌心发红,他却没有松开半分。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另一只手按在丫头的肩膀上,防止她因为疼痛而扭动。他什么都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丫头的脸。有黑色的汗珠渗到被褥上,他伸手想去擦,被我用眼神制止了。不能碰,现在她体内的阳气正在运行,外力干扰可能导致真气走偏。他收回手,握成拳,垂在身侧,又立刻重新攥住了丫头的另一只手。
第二针,关元。第三针,气海。第四针,命门。我沿着任督二脉的九个要穴逐一落针,每一针都精准地控制着真气和阳属能量的输出量。阳属能量在她的经络中缓缓推进,所过之处,盘踞在经脉中的阴寒之气像春雪遇阳般消融,化作黑色的汗液从毛孔中逼出。丫头的体温越来越高,整个人像放在蒸笼里,被褥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她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印子也不松口。
门外没有声音,但我知道陈皮还在。治疗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丫头一声闷哼比之前重了些,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攥断了。我分不出心神去看,后来八爷告诉我,陈皮阿四听到师娘的闷哼,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里的小刀越攥越紧,刀刃不知什么时候划破了掌心,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在泥土里洇出深色的印子。他自己没察觉,八爷路过的时候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只是蹲在墙根下,眼睛盯着房门,脸色铁青得像要杀人。
额角见了汗。我没有去擦,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针尖和真气上。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流到下巴上,滴在丫头的被褥上。我的真气消耗得很快,四成的底子本来就不宽裕,这种精细活儿比在悬台上跟阴影硬拼还费神。打架可以不管不顾,但治病不行,每一缕真气都得掰成两半花。但手不能抖,心不能乱,针不能偏。丫头的命就悬在这九根针上,我不能让它断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大亮。第九针落下,最后一缕阳属能量送入丫头的足三里穴。她体内的阴寒之气已经被压退到了脏腑深处,像被赶进洞里的蛇,虽然还在,但已经不敢露头。阳属能量在她的经脉中形成了一层暖融融的保护膜,短时间内阴气翻不了身。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了,胸口起伏有力,脸上有了活人该有的血色。额头上还是烫的,黑色的汗珠还在渗,但比之前少了很多。她沉沉睡去,不是昏迷,是高烧过后精疲力竭的安睡,眉头舒展着,嘴角有了一丝放松的弧度。
我收了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放回针囊,然后合上乌木匣。匣中阳属能量还剩不到三成,光芒暗淡了许多,我得留着备用。直起腰的时候,脊椎发出一串轻微的响声,腿有些发麻,但人很清醒。我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因为长时间运针有些发僵,握了握拳又松开,血气很快回流。
二月红扑到床边,抓着丫头的手探了探脉。他的手指在发抖,搭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那脉象虽然还有些虚,但已经沉稳有力,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断的游丝了。他又摸了摸丫头的额头,滚烫的,但那种烫已经不是阴寒外散的死烫,而是阳气运行的活烫。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他没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棉袍的领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站在一旁等着,没有催他。有些情绪得自己消化,别人帮不上忙。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站起来。他的眼睛通红,脸上还带着捂出来的印子,但表情已经镇定下来了。戏台上的二月红在这一瞬间回来了大半,虽然憔悴,但腰杆重新挺直了。他对着我,双手交叠在身前,腰弯下去,深深一揖到地。这个礼行得郑重,带着长沙城二月红全部的傲骨和感激。
"二爷,不必。"我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没让他行全礼。他的手臂在我掌下发硬,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他直起腰看着我,嗓子还有些发紧:"丫头的命是你救的。"我摇了摇头:"是续命,不是救命。"风险已经在施针前说透了,我没有重复,只是道,"十几年之内不会有大碍,但要根治,还得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我没有直接回答。我想起墓道壁画上画的那座楼,隔世楼。飞檐翘角,云雾缭绕,楼门上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想起阴长生道场的传说,那个东汉年间的方士,据说在陨铜坠落的地方修道成仙,留下了致怪丹的方子。想起致怪丹和陨铜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东西能把活人变成行尸,也能把死人吊住一口气。这些线索现在都还是散的,像一盘没串起来的珠子,我还没看清全貌,不能给他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我会找。"我说。只有三个字,但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二月红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重新坐回床边,把丫头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动作温柔得像在摆弄一件稀世的瓷器。
我又交代了后续调理的注意事项。三天之内她会持续发热口渴,这是阳属能量在体内融合的正常反应,给她喝温水,千万别碰凉的。三天之后阳气和身体初步融合,体温会恢复正常,但怕冷的毛病会跟着她一辈子,以后住处要暖,衣物要厚,冬天尤其不能大意。每隔一个月我来帮她梳理一次经脉,不能断。饮食要清淡但不能缺了营养,近一个月不要动气,每天午时让她晒半个时辰太阳。如果出现夜间盗汗或者手指发凉的情况,立刻派人通知我。
关于孩子的事,我没有再提。丫头自己做了选择,二月红也在场,有些话不需要第三个人重复。那个重量压在他们夫妻之间,以后慢慢消化。
二月红一一记下,比戏台上记词还认真,末了从柜子里翻出纸笔,要我把注意事项写下来,他怕自己记漏了。我写了,他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拍了拍,像是揣了一道护身符。
我推门出去。
门开的瞬间,墙根下蹲着的陈皮阿四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蹲了太久,腿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马上稳住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有一道新鲜的刀口,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他自己像是完全不知道。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钟,目光在我脸上搜索着什么。
"好了?"他问。
"稳住了。"我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偏头看了一眼房间里躺在床上的丫头,又看了看我,然后很生硬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别扭,像是在表达某种他不擅长的东西,也许是谢意,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从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身上做出来,比千言万语都重。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见面时那种刀子似的戾气,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一笔账记在了心里,这个人情他认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然后身形一纵,单手搭上墙头,翻墙而出。灰布短褂的衣角在墙头上一闪,人就没了影。
八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粥碗站在了院子里,看着陈皮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这小子,墙都比门好使。"他走过来把碗塞进我手里,是一碗红枣桂圆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喝。"
我站在院子里三两口把粥喝完,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才松快了几分。八爷接过空碗,用袖口擦了擦碗边,慢悠悠地说:"佛爷在书房等你。"
我点了点头,往书房走。八爷在身后又补了一句:"慢点走,没人跟你抢。"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佛爷坐在桌后,左臂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上了干净的绷带,军装也换了一件笔挺的,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好像墓道里的那场恶战只是出去遛了个弯。张日山站在桌前,正在汇报墓中的情况,声音不高不低,简洁得像在念军令状,每句话都不带一个多余的字。桌上放着一枚铜鱼,蛇眉铜鱼,就是我在通道里从那具汪家骸骨旁捡的,铜身上还沾着墓道里的灰土。
我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张日山的汇报很快到了尾声,他对佛爷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门轴吱呀一声,屋子里安静下来。
书房里只剩我和佛爷两个人。窗台上的盆栽落了一层薄灰,大概是这几天没人打理。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蛇眉铜鱼就躺在光影的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
他看着我,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什么装备。"真气剩多少?"
"四成。"我没瞒他,靠在椅背上,"死不了。"
他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蛇眉铜鱼翻看着。铜鱼在他指间转了一圈,鱼眉上两条蛇形凸起的纹路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铜光。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捏着那枚巴掌大的铜鱼显得很稳。
"汪家。"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跟他打了这些交道,知道他越平静事情越大。他要是拍桌子骂人,那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他要是连声调都不变,那就是动了真格的。
"几百年前就摸到了悬台边上,"我说,"差一步。"
"差一步也是差。"佛爷把铜鱼放回桌上,手指在鱼身上轻轻敲了一下,"但他们不会只来过一个。"
我明白他的意思。汪家对陨铜的觊觎不是一代人的事,是几百年的执念。一个术士死在墓道里,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个。那枚蛇眉铜鱼是信物,也是警告。它说明汪家的手在几百年前就已经伸到了武侯奇门的大门口,只是被两族封印挡在了外面。差一步和差一百步在某些时候没有区别,但在另一些时候,差一步意味着他们已经知道了门在哪里。
佛爷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站在桌旁的张日山,又看向我。那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冷静的盘算,像是在衡量一件事值不值得做。
"墓里的封印,你看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诸葛奇门的符文和张家的麒麟纹路并列在一面墙上,"我说,"八百年前两家确实联过手。"
"张家古籍里载过一句话,"佛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帝星照命,异血同源。'之前只当是古人附会,但这次在墓里亲眼看到了封印的格局,我想验一验。"
张日山的目光微微一动,但没有出声。他知道佛爷说的是什么。
我也知道。紫微血。我体内那种与生俱来的、和奇门真气伴生的血液,在诸葛家的族谱里被记载为"帝星照命"之相。张家的麒麟血则是另一脉,传了不知多少代,刻在血脉里的力量。古籍说"异血同源",但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没有人验证过。
"怎么验?"我问。
佛爷从桌角拿过一只白瓷茶碗,搁在桌子正中。张日山已经明白了,他没有多问,右手拇指在掌心那道未愈的伤口上轻轻一挤,一滴隐约带着金色的血珠从伤口中渗出来,悬在掌心上方。他手腕一翻,血珠落进碗里,在白瓷碗底溅开一小朵血花。
我伸出左手食指,右手拇指指甲在指尖上快速一划。奇门真气微微一催,一滴血从指尖渗出来。那血的颜色和常人不同,在透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紫色。我屈指一弹,血珠落入碗中。
两滴血碰在一起。
它们没有像普通血液那样交融成一滩红色,而是各自保持着本色,在碗中缓缓旋转。淡紫色的血珠和金色的血珠像两条首尾相逐的小鱼,在白瓷碗底绕着圈子,你追我赶,谁也不吞并谁,却越转越快,最终在碗中形成了一个微型的太极图案。紫中有金,金中有紫,两色交汇的边缘发出一层极淡的光芒,不是反光,是从血液内部透出来的微光。碗壁开始发烫,温度不高,但能明显感觉到,像握着一杯刚沏好的茶。
与此同时,一股温暖而沉稳的力量从碗中向四面八方漾开。
我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和我的奇门真气频率不同,但异常和谐,像两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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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在合奏同一个音,各自的音色不同,合在一起却浑然天成。真气在经脉中自行加速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原本还有些滞涩的气机被这股力量一冲,竟然顺畅了不少。连日下墓积攒的阴寒余气像被春阳照过的霜花,无声无息地化了。
张日山的眼神变了。他的麒麟纹身从领口下方隐隐透出一层微光,那股从血液深处涌上来的力量让他精神一振,连日下墓的疲惫从眉宇间消散了大半。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像是在克制什么,但嘴角的线条微微松了一瞬。
佛爷的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上。他的穷奇纹身也在发烫,但比我和张日山的感应弱得多,只是一层若有若无的暖意,像隔着厚棉袄烤火。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穷奇终究不是纯正的麒麟血,旁支和本家之间的差距在这种共鸣中体现得清清楚楚。
碗中的光芒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缓缓暗淡下去。两滴血终于交融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介于紫金之间的颜色,温度也渐渐退回常温。
我盯着碗中那滩已经安静下来的血迹,脑子里转得飞快。
"不是自动发生的。"我说。
佛爷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这种共鸣需要条件。"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两族血脉只是基础,更关键的是气机和心念。如果心存恶念或者敌意,两种血大概率会互相排斥,甚至冲突。但刚才我们三个人的目标一致,心念纯正,没有猜忌,没有防备,所以共鸣是正向的。古籍说的'异血同源',不是说血脉上真的同源,而是说这两种力量都源自上古时代对天道的不同探索路径。诸葛家走的是奇门术数、观星望气,张家走的是血脉传承、肉身成圣,路子不同,但走到极致,殊途同归。"
张日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是张家本家的人,对麒麟血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但"异血同源"这四个字,他今天才算真正见识到。
"两族封印能撑八百年,不只是符文和机关的功劳。"我接着说,思路越来越清晰,"当年诸葛先祖和张家族长在封铜的时候,一定是心念一致、血脉共鸣,把两个人的意志和力量一起铸进了封印里。符文是骨架,血脉是筋肉,共同的心念才是灵魂。三层合在一起,才镇了陨铜八百年。"
我停了一下,说出了最关键的推断。
"这意味着将来如果要重新加固封印,或者彻底解决陨铜的问题,光有奇门术法不够,光有麒麟血也不够。需要两种血脉再次共鸣,而且共鸣的人必须心念一致。"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佛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碗上,碗底的血迹已经干了,在白瓷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图案,像一个缩微的太极。
"那就不是一代人的事。"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诸葛家和张家的血脉共鸣,不是一次下墓就能完成的,它需要两个家族长期的信任和联手。封印的松动是几百年积累的结果,修补它也不会是一朝一夕之功。
"本来也没打算一次了。"我说。
佛爷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笑了。他把茶碗推到一边,话锋一转:"封印的事,你怎么看?"
"门关上了,但里面的东西在醒。"我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阳属能量被取走后,阴气压不住了。石门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矿脉裂隙在往外渗气,鹰嘴崖周围的阴气会越来越重,最先受影响的是地下水和草木,然后是活物。"
"多久?"
"不好说。"我想了想,老实回答,"也许三年五年,也许十年八年。那东西彻底醒过来之前,封印还能撑一阵子,裂隙渗出的阴气量也不大。但一旦它醒了,八百年前的局面就会重演。到时候就不是一座鹰嘴崖的事了。"
佛爷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不是那种会追着问"你有几成把握"的人,我说的他信,我不说的他也不逼。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瓷瓶不大,白瓷质地,塞着红布塞子,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养气的药,一天两次。"他说。
我拿起来晃了晃,里面传出药丸碰撞的轻响。我笑了一下:"佛爷赏的?"
"张府不养闲人。"他面无表情,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倒了没人带路。"
嘴硬。我收了药瓶,没拆穿他。瓷瓶握在手心里还有些余温,不知道是在抽屉里放久了还是被他的手捂热的。养气的药我认得几种,张府的秘药比市面上的成色好得多,这一瓶拿出去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
"蛇眉铜鱼先放我这。"我站起身,把铜鱼也拿了起来,"我再看看。"
佛爷没意见,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你随意。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从嘴角漏出来的,说完就低下头去看桌上的公文了,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我没回头,抬了抬手表示听见了,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阳光比刚才又斜了几分,照在后背上暖融融的。我把瓷瓶揣进怀里,手掌按着瓶身,能感觉到药丸在里面轻轻晃动。
回到东厢房,我把蛇眉铜鱼放在桌上,又从包袱里翻出备用的罗盘。之前那个在悬台上指针碎了,这个是随身带的备用件,比原来那个小一圈,紫檀木的外壳磨得发亮,铜制的指针在卡槽里安安静静地指着南北。我把罗盘和铜鱼并排放在桌上,先没管它们,盘腿坐到床上开始打坐。
奇门真气在经脉中运行了几个大周天,丹田中的空虚感好了一些。真气像溪水一样在经脉中流淌,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阵暖意,墓道里沾染的阴寒之气被一点一点炼化排出。但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我没有急躁,真气修炼讲究水到渠成,急了反而容易出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就在我准备收功的时候,袖中什么东西微微发烫。
我睁开眼,从袖中取出蛇眉铜鱼。青铜质地的鱼身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幽碧色光芒,不是反射的烛光,是它自己在发光。那光很冷,像深潭底部映出的月色,和乌木匣中暖金色的光完全是两种路数。鱼眉上那两条蛇形凸起的纹路在微微颤动,像两条活过来的小蛇,正在青铜表面上游走,蛇头的方向齐齐指向窗外。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了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波动。不是从铜鱼本身上传来的,是从远处,从某个方向。我闭上眼仔细感知了片刻,那波动极其细微,像一根丝线在空气中振动,如果不是我修炼奇门真气对气机变化格外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我睁开眼,看向窗外。
方向是鹰嘴崖。
我从枕下摸出备用罗盘,平放在掌心。指针在微微颤动,不是像在悬台上那样被阴气冲击得乱转,是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摆动的方向始终指向鹰嘴崖,摆幅虽小,但持续不断,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唤。
这是陨铜的气息在向外渗透。石门虽然封死了,但矿脉裂隙四通八达,阴气正在沿着地下水系和岩层缝隙缓慢扩散。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发生,像一滴墨汁渗入宣纸,你看不见它流动,但它确实在蔓延。今天渗一寸,明天渗一尺,日积月累,鹰嘴崖周围迟早会变成第二个悬台。
我盯着蛇眉铜鱼看了很久,一个念头从心底慢慢浮上来。
这东西是汪家的信物,材质是普通青铜,不应该对陨铜的气息有感应。普通青铜对阴气没有反应,这是常识。我在武侯奇门中浸淫多年,对各类材质与气机的共鸣了如指掌,青铜不是载体,它不记气,不导阴,什么感应都不会有。但它现在不仅有反应,反应还很强烈,幽碧的光和蛇纹的颤动都说明它正在与陨铜的波动产生共鸣,这种共鸣程度,绝不是单纯的器物靠近阴气源就能解释的。
除非,汪家在铸这枚铜鱼的时候,就掺了陨铜的粉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多事情就串上了。几百年前那个汪家术士,他不是误打误撞摸进墓道的。他带着这枚铜鱼,铜鱼里掺了陨铜粉末,能感应到陨铜的气息,他就是靠它找到路的。他沿着铜鱼指引的方向,一路摸到了武侯奇门的大门口,甚至走进了通道,但最终没能活着走到悬台。也许是封印的力量反噬,也许是迷室中的机关,也许只是他运气不好。总之他死在了通道里,铜鱼落在骸骨旁,一沉寂就是几百年。
直到我取出阳属能量,封印平衡被打破,陨铜的气息开始外渗,它才重新被激活。
也就是说,如果这枚铜鱼能感应到陨铜的波动,汪家的人也能。
他们手里一定还有别的铜鱼,或者别的什么掺了陨铜粉末的器物。几百年的执念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就断掉,这种家族式的觊觎像基因一样代代相传,父传子,子传孙,每一代人都被告知陨铜的秘密和重要性。也许现在,就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有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枚发光的铜鱼,正在收拾行囊,往长沙的方向来。
我攥紧铜鱼,幽碧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在我的手背上,冷得像冰。铜鱼的温度在升高,不是发热,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像握着一条蛇的尾巴。我能感觉到它内部的陨铜粉末正在与远处的陨铜矿脉遥相呼应,像两座隔着千山万水的灯塔,在用同一种频率闪烁。
窗外起风了。腊月的风拍在窗棂上,呜呜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低地号叫。我低头看着掌心的罗盘,指针还在摆,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心跳。我把铜鱼和罗盘并排放在桌上,看着那幽碧的光映在紫檀木的罗盘外壳上,把半边盘面都染成了墨绿色。
之后的几天,张府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丫头的恢复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头三天她果然烧得厉害,体温降了又升,升了又降,二月红寸步不离地守着,温水用布蘸了擦她的手心和脚心,擦完一遍又一遍,一盆水凉了就换,换了又凉。第三天后半夜,烧终于退了,丫头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渴",二月红手抖着端了温水喂她,洒了半杯在被褥上。阳属能量和她的身体初步融合之后,她脸上的血色一天比一天好,第五天就能下床了,虽然还虚弱,但命是真的保住了。
二月红亲自下厨给她熬药,戏也不唱了,班主派人来催了两回,都被他堵了回去。他天天守在家里,丫头睡觉他就坐在床边看书,丫头醒了他就给她念戏文,声音压得很低,像哄孩子。有一次我路过院子,听见他在给丫头念《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念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跳过这句,直接念了下一段。
八爷去看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我,摇着头说:"二爷那架势,比伺候祖宗还小心。我就没见过他那样,拿勺子喂药之前还要自己先尝一口烫不烫,他二月红什么时候伺候过人?"语气里带着笑,眼眶却有点红。他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说完还嘴硬地补了一句,"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陈皮阿四后来又来过一次,翻墙进来的,在丫头窗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二月红在念书,没进去,放下一包东西就走了。后来丫鬟打开看,是一包上好的老山参,须根完整,看品相至少值几十块大洋。二月红看着那包参没说话,让人收了。
我在张府歇了三天,每天打坐运功、吃药、睡觉,佛爷给的养气药果然不凡,配合奇门心法,真气恢复到了七八成。佛爷没再提墓中的事,但我知道他没有闲着。张日山暗中加强了鹰嘴崖方向的巡逻,白天加了双岗,晚上有斥候轮班,连矿场那边都以"年关防盗"的名义增派了人手。张小鱼消失了两天,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佛爷面前摇了摇头。没有发现汪家的踪迹。
暂时没有。
但"暂时"这两个字最靠不住。
第三天傍晚,我站在张府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层橘红色的余晖,但北边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雾,不像是云。云不会贴在地平线上,也不会带着那种铁灰色的暗沉。我盯着那层灰雾看了很久,那是鹰嘴崖的方向。如果我没猜错,那就是从矿脉裂隙中渗出来的阴气,在冷空气的作用下凝成了雾。量还很小,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它确确实实就在那里。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佛爷走到我旁边站住,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远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袍,没穿军装,少了几分沙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静。他的左臂已经不大碍事了,虽然还缠着绷带,但自然下垂时看不出异样。
"这件事没完。"他说。
"我知道。"我说。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腊月的寒意,吹得院子里的枯枝沙沙作响。我袖中的蛇眉铜鱼已经不发光了,白天它和一枚普通的青铜鱼没什么区别,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拴在我的手腕上,另一头系在鹰嘴崖下。罗盘的指针每天深夜都会摆一阵,子时最明显,摆幅也最大,像某种信号,也像某种倒计时。
我想起石台侧面那句铭文。"万岁之后,乃复会。"当时在墓道里,火把的光摇摇晃晃,我只当是老祖随手刻的吉利话,盼着万年之后有缘人再会。现在想来,那句话里说的"归者",也许不只是指某一个人。八百年前的人把镇物和话都留好了,像是知道迟早会有人来取,也像是知道封印迟早会松。他们把路指到这一步,剩下的要后来人自己走。这盘棋下得太大,大到我现在还看不清棋盘的边界,只能摸到几颗棋子。
但我没跟佛爷说这些。有些事想太早没用,走一步看一步。线索已经够多了,陨铜、隔世楼、汪家、两族封印,这些东西拧在一起,早晚会露出全貌。我需要的是时间,还有更多的信息。墓道壁画上的隔世楼是下一步的关键,阴长生的道场、致怪丹的方子、陨铜阴气的根源,这些答案很可能都藏在那座楼里。
佛爷转头看了我一眼。"饿不饿?"
"饿。"
"吃饭。"
他转身往饭厅走,我跟上去。长廊上挂着红灯笼,天刚擦黑,灯笼已经点上了,暖红色的光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路,像一条暗红色的河。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走几步又分开,再走几步又交叠。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碗筷,八爷已经坐在桌边了,看见我们进来,举着筷子嚷嚷:"快快快,菜都凉了,佛爷你再不来我就先吃了啊,我可真先吃了。"嘴上这么说,筷子却没动,明显是在等。张日山站在一旁给佛爷盛汤,动作利落,汤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张小鱼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已经坐在角落里端着碗扒饭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囤粮的松鼠。
我在桌边坐下,八爷把一碟推纱望月的鱼片转到我面前,努了努嘴:"多吃点,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我夹了一筷子鱼片,确实饿了。从鹰嘴崖下来到现在,好像就没正经吃过一顿饭,肚子里除了那碗小米粥就是药味。热菜热汤下肚,整个人才真正觉得活过来了。八爷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天长沙城里的闲事,谁家的铺子走水了,谁家的太太又添了个大胖小子,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常,但听着让人心里踏实。张日山偶尔插一两句,都是关于城防和巡逻的,被八爷瞪了一眼:"吃饭的时候别说公事,倒胃口。"张日山便闭了嘴,默默喝汤。
佛爷坐在主位上,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每口嚼的次数都差不多。他的左臂已经能正常使用了,夹菜的时候看不出僵硬。吃到一半,他忽然把一盘酱肘子转到我面前,没说话,只是用筷子尖点了点盘子。我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好像那个动作不是他做的。我夹了一块肘子,没说话。
这一墓的事暂时了了。
但我知道,鹰嘴崖下那扇封死的石门后面,八百年前的秘密还在沉睡。陨铁晶体深处的暗影在缓慢地翻身,阴气沿着矿脉裂隙一丝一缕地渗入地下水系,蛇眉铜鱼在深夜发出幽碧的光,罗盘的指针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摆动。还有汪家,几百年的执念不会断,他们迟早会来,也许已经在路上了。隔世楼的影子在壁画上若隐若现,像一个等待了八百年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