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七星照九门 > 14. 番外一 张府日常[番外]
    诸葛青来张府住的第四十七天,发现了一件事。

    他习惯了。

    不是习惯张府的饭、张府的床、张府下人叫他"诸葛先生"的那种习惯。是习惯了跟张启山待在一起的那种节奏。

    具体来说是这样的:每天早上他翻完两章旧书之后,会"恰好"走到书房去。不是去书房看书。是因为张启山每天早上都在书房批公文,而他在旁边翻书的时候,两个人可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什么都说。从军务到奇门术数,从长沙城的天气到诸葛八卦村的旧事。张启山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才放出来。诸葛青说话快,思维跳跃,三句话能拐四个弯。

    两个人凑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的棋路撞上了。张启山下的是围棋,一步一步,布局深远。诸葛青下的是奇门局,看似散乱,实则每一步都在为后面的杀招铺路。

    他们在书房里吵过很多次。

    不是真吵,而那种"你听我说"的吵。诸葛青说奇门遁甲的阵法可以借天地之势,张启山说阵法再精妙也挡不住一千个兵。诸葛青说你试试闯我的阵。张启山说试就试。

    然后他们真的试了。

    这就是张府后院的日常。

    上午翻书。中午吃饭。下午在院子里过招。晚上再回到书房,各坐一边,继续吵那些永远吵不完的话题。

    张日山有次在走廊上碰见赵叔,低声问了一句:"诸葛先生跟佛爷……每天都这样?"

    赵叔想了想。"嗯。每天都这样。"

    "不累吗?"

    "累什么?佛爷好久没跟人吵成这样了。"

    张日山没再问。但他看得出来,佛爷最近批公文的速度快了不少。因为白天在书房跟诸葛青吵够了,晚上就安静了。

    而且佛爷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

    非常少的那种多。但确实多了。

    那天下午,诸葛青在后院布了一个阵。

    奇门遁甲,八门金锁。不是杀阵,是困阵。他在院子里用石子摆了阵眼,又用奇门气机在关键节点上做了暗扣。整个阵覆盖了三丈见方,走错一步就会被气机锁住,动弹不得。

    布完之后他左右看了看,觉得差点什么。

    差一个"请君入瓮"的时机。

    于是他没声张,自己坐回桂花树下的石桌上,翘着二郎腿,拿起一本书。书翻开了两页就没再动。他的眼睛时不时往月亮门的方向瞟一下。

    张启山从前面回来的时候,还没走到月亮门就停了。

    不是看见了阵法,是感觉到的。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后院。院子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桂花树,石桌,阳光,安静。但他的脚底板感觉到了地面的微妙变化。很淡,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

    有人在这块地面上做了手脚。张启山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声张。也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的目光继续往院子里扫。

    然后他看到了诸葛青。

    诸葛青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姿态松弛。手里拿着书。看上去像是一副"我在看书,跟你没关系"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挑衅。是藏不住的那种——一种"我布好了,你快来"的期待。藏得很深,但张启山看见了。这个人坐在旁边看着的样子,不像是设了陷阱等猎物上钩,更像是……一个小孩在路上挖了个坑,然后躲在树后面等着看谁会掉进去。

    张启山走进了院子。

    诸葛青看到他往这边走,把书往脸上盖了一下。挡住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微微蜷了一下。

    张启山走到阵的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气机的走向很隐蔽,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他不是普通人。他能感觉到脚下那层若有若无的变化,像是踩在一张看不见的蛛丝上。

    他走进去了。

    第一步就踩对了生门。

    诸葛青从书本边缘偷看,挑了挑眉。他没想到张启山能认出生门。这个阵的入口做了伪装,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第二步,张启山走的是休门。也对。

    第三步,他拐了一个弯。这个弯拐得很刁,从阵理上看完全不合理,但恰好绕过了诸葛青设的第二个暗扣。

    诸葛青把书放下来了。

    他不是靠阵理走的。他是靠直觉。张启山这个人,在战场上磨出来的直觉比任何阵法都锋利。他不需要理解阵法的逻辑,他只需要感觉到哪里不对,然后绕开。

    第四步。他走对了。第五步。也对了。

    但到了第六步,张启山停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脚下的气机变了。从第四步开始,地面上的气机走向发生了微妙的偏转。之前他以为自己在往外走,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其实在往阵的核心走。

    每一步走对了,反而离中心更近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气机的纹路在这里变得更密了。像是蜘蛛网的中心,所有的丝都汇向同一个点。

    他抬起头,看了诸葛青一眼。

    诸葛青坐在石桌上,姿态没变。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张启山收回目光。继续走。

    第七步。他踩下去的瞬间,地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一道气机从脚下升起来,缠上了他的脚踝。

    不重。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挣扎。他试着往回退了一步。

    退不动。脚踝上的气机纹丝不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第二个变化。

    他刚才踩过的第六步那个位置,气机也动了。他退路被切断了。

    往前走被锁,往后退被封。他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

    两边的气机纹路在微微流动,像水面上的涟漪。看似平缓,但他知道一旦踩上去就会被第二层、第三层机关接住。

    这个阵不是一层一层的。是一环扣一环的。每走一步,前面走过的所有节点都会跟着变。他破了一个暗扣,那个暗扣就会变成下一步的陷阱。他走得越远、破得越多,身后的退路就越少。

    这不是一个困阵。这是一个收网阵。

    你以为你在破阵,其实你在走进网里。

    张启山站在阵中。他不再动了。不是被困住了走不动。是他判断出再往前走只会触发更多的机关。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环顾四周。

    诸葛青已经在看着他了。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一边。他的两只手撑在石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很亮。

    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

    张启山看着他的表情,平静地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只动了一瞬,是一种"你确实厉害"的承认。

    诸葛青在外面看到了那个笑。他从石桌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阵的边缘。

    看了看里面站着的张启山。

    然后他走进去了。

    "怎么样?"他走到张启山面前,双手抱在胸前。"被逮住了吧?"

    张启山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你这个阵,"他说,"前面都是真的。"

    "嗯?"

    "生门、休门、那些暗扣,都是真的。我一路走过来,以为自己在破阵。"

    "你确实在破阵。"

    "但你留了后手。"

    诸葛青笑了。"你说得对。前面那些是真的。但你每破一个暗扣,就会离真正的陷阱更近一步。你破的越多,陷得越深。"

    "所以这个阵设计的不是困人。"

    "嗯?"

    "是诱人。"张启山说。"你让我以为自己能赢,然后在我最自信的时候,把我困住。"

    诸葛青笑得得意。他围着张启山走了一圈,慢慢悠悠的。

    "你现在动不了了吧?"他说。"气机锁了你的脚踝。你越挣扎,锁得越紧。"

    张启山没说话。

    "你刚才不是很厉害吗?"诸葛青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笑。"一路破阵,势如破竹。现在呢?"

    他走到张启山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张启山眼底的表情。

    不是恼怒。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隐忍,又像是……在等什么。

    诸葛青没在意。他弯下腰,脸凑近了张启山。

    "佛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你现在动不了了吧?"

    话音刚落。

    张启山的右手忽然抬起来,快得根本看不清,一把扣住了诸葛青的手腕。

    诸葛青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得往前一扑。张启山的左手已经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诸葛青愣住了。

    他的胸口撞上了张启山的胸膛。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鼻尖是那股熟悉的皂角味。

    "你——"

    "解。"张启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很低。很沉。

    诸葛青这才反应过来,张启山的脚踝虽然被锁住了,但他的上半身完全能动。他刚才根本没在挣扎,只是在等诸葛青自己走进来。

    "你先放手。"诸葛青说。他的声音有点闷,因为他的脸还埋在张启山的肩窝里。

    "你先解。"

    "你先放。"

    "你先解。"

    诸葛青想挣脱。但张启山的臂膀箍得很紧——那种力道不是他一个"被锁住脚"的人应该有的。他怀疑这人根本就是在装。

    "你到底能不能动?"

    "我说了,你解了我就能动。"

    "你骗人。"

    "不信?"张启山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呼吸拂在他的颈侧。"那你试试。"

    诸葛青试了。

    他扭动了一下身体,想从张启山的臂弯里挣脱出来。

    张启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别动。"他的声音沉下来。"再动我就不客气了。"

    诸葛青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张启山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热得发烫。近到他能听见张启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的心跳也加快了。

    "佛爷。"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这是挟持。"

    "嗯。"

    "你欺负我。"

    "你先布的阵。"

    "……"

    诸葛青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他说。"我解。"

    他抬起未被张启山扣着的那只手,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张启山脚踝上的束缚解开了。

    但他没有立刻放开诸葛青。

    "你解了。"诸葛青说。"现在放手。"

    "嗯。"张启山说。

    但他没放手。

    又过了两秒。

    "佛爷。"

    "嗯。"

    "你还要抱多久?"

    张启山慢慢松开了手臂。但他的手指从诸葛青的腰侧滑过,很轻,像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他退后了一步。

    诸葛青也退后了一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

    张启山低头看着他。眼神很沉。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很低,"我现在动不了了吧?"

    "嗯。"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得意。"

    "嗯。"

    "很好看。"

    诸葛青的脸热了一下。

    他别过头。

    "佛爷。"

    "嗯。"

    "你这个人"

    "嗯。"

    "说出来的话比做的事刺激多了。"

    张启山笑了。

    不是大笑。是一种很浅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走吧。"他说。"晚上书房。我把北边的布防图拿来,你看看有没有漏洞。"

    "不看。"诸葛青转过身,往石桌那边走。"你刚才挟持我,我不想跟你说话。"

    "晚上八点。"

    "说了不看。"

    "八点。"

    诸葛青没回答。他坐回石桌上,拿起书。

    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他想起刚才——被张启山揽进怀里的那一刻。他的心跳。

    不是因为他被吓到了。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真的想挣脱。

    "靠。"他小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继续翻书。

    但书还是没看进去。

    齐铁嘴第二天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两人在院子里下棋。

    说"下棋"不太准确。准确的说法是"用棋吵架"。

    诸葛青执白,张启山执黑。诸葛青每下一步都会说一句话,内容大概是在质疑张启山那一步的逻辑。张启山不说话,但他的下一手棋就是在反驳。

    两个人你来我往,棋盘上的局势越来越复杂,旁边看的人都晕了。

    齐铁嘴在旁边站了半柱香。

    然后他坐下了。

    然后他又站起来了。

    然后他走到石桌旁边,把棋盘上的棋子一推。

    "你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互相试探了?"

    诸葛青抬头看他。"谁试探了?我们下棋。"

    "你管这叫下棋?"齐铁嘴指着棋盘。"你这个白子下在这里,明明可以吃掉他三个黑子,你偏偏不吃。你不是在试探他是什么意图是什么?"

    "我那是留后手。"

    "你留什么后手?你就是想看他的反应。"齐铁嘴又转向张启山。"你也是。你这个黑子下在这里,你明明可以直接围死他的大龙,你偏偏不围。你也是在试探。"

    张启山没说话。

    齐铁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你们俩,"他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诸葛青说。

    齐铁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张启山。

    张启山还是没说话。但他在收棋子。收得很慢。这个动作不寻常,张启山做任何事都快,收棋子尤其快。他收得慢,说明他在想。

    齐铁嘴忽然明白了。

    "行。"他说。"你们不说我也不问了。但是"

    他看着诸葛青。

    "你这个人,"他说,"以后别用那种眼神看佛爷。"

    "什么眼神?"

    "你自己不知道?"

    诸葛青没回答。

    齐铁嘴走了。

    走出去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还坐在石桌旁边。棋盘已经收了。但两个人的椅子靠得很近。肩膀几乎碰着。

    谁都没有让开。

    当天傍晚,诸葛青去书房找张启山。

    说是找,不如说是他想看看北边的布防图。下午吵了一架,但张启山说的那句"晚上八点"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到的时候,张启山果然在书房。

    门半掩着。

    他敲了敲门。

    "进来。"

    诸葛青推门进去。张启山坐在桌后,面前铺着一张大比例尺的地图,上面标满了红色和黑色的标记。

    "北边的布防图。"张启山头也不抬。"你自己看。"

    诸葛青走过去。

    到了桌边,他弯腰看地图。张启山坐在椅子上,他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诸葛青的衣摆蹭到了张启山的袖口。

    他看了两分钟。

    "这里有问题。"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山谷的位置。"这个谷口太窄了。如果敌人从北面过来,你只放了两百人守这里,不够。"

    "你觉得多少够?"

    "至少五百。或者——"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在这里加一道暗哨。奇门阵法的暗哨。我帮你布。"

    "你帮我布?"

    "嗯。我布一个迷踪阵。人走进来就出不去。比五百人好用。"

    张启山终于抬头了。

    灯光底下,诸葛青弯腰看着地图的姿势把他的侧脸完全露出来了。两侧长发垂下来,有一缕落在颧骨旁边。他的嘴唇因为刚吃完饭,有一点红润。嘴角干干净净。

    "你嘴角有东西。"张启山说。

    "什么?"诸葛青下意识抬手去擦。

    张启山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嘴角。

    动作很快。干脆利落。

    "没事。"张启山说。"我看错了。"

    他的拇指还停在诸葛青的嘴角旁边。没有收回去。

    诸葛青没动。他看着张启山的手指。那只手离他的嘴唇不到一寸。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诸葛青的声音很平。"那你手为什么不收回去?"

    安静。

    张启山的手指动了。不是收回去。是往前移动了半寸。

    指腹碰到了诸葛青的嘴唇。

    很轻。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去了。

    拿起笔。继续看地图。

    "看你的布防图。"他说。

    诸葛青站在那里。

    他的嘴唇上残留着张启山指腹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地图。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佛爷。"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说呢。"

    这三个字的语气很妙。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

    诸葛青笑了。

    他直起身。想往后退一步。

    张启山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那个动作很快。椅子被往后推了一寸,发出一声轻响。

    诸葛青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是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张启山身上那股压迫感在他站起来的瞬间变了质。从"坐着看地图的佛爷"变成了"站着俯视你的佛爷"。

    他又退了一步。

    腰撞上了书桌的边缘。

    退无可退了。

    张启山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了一个拳头。诸葛青的后腰抵着桌沿,前面是张启山。他微微仰头。张启山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这个距离下需要仰角才能看清他的脸。

    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张启山脸上切出分明的明暗。眉骨的阴影落进眼窝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深、更暗。他的下颌线绷着,嘴唇微微抿起。

    不是怒,是忍。

    诸葛青靠在桌沿上,看着俯在身前的张启山。

    他应该退的。应该笑的。应该说一句什么俏皮话把这个场面化解掉。

    但他没有。

    他看着张启山的眼睛。灯光在那双眼睛里碎成了很多个点。

    "佛爷。"他的声音稳。"你站太近了。"

    "嗯。"

    "你打算一直这样站着?"

    张启山没回答。

    他伸出手。

    一只手撑在诸葛青身后的桌面上。另一只手按在诸葛青腰侧的桌沿上。

    他俯下身。

    诸葛青被圈在他和桌子之间。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个从上方笼罩下来,另一个被压在底下。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诸葛青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皂角的味道混着墨香。近到张启山说话时的气息拂在他的额前碎发上。

    "你在做什么?"诸葛青说。

    "你说呢。"

    "你说我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我问你。"

    张启山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诸葛青的眼睛滑到鼻梁,又滑到嘴唇。

    停了。

    那道目光落在嘴唇上的分量很重。像一根羽毛,但带着温度。

    张启山的呼吸变重了一点点。非常细微的变化。但在这个距离里,诸葛青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说话我就当"

    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张启山的手指扣着他的下颌骨。力道不重,但稳。不容挣脱的那种稳。

    "诸葛青。"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的。张启山的拇指在他下颌上缓缓划了一下。

    他的脸又低了一些。

    灯光在他侧脸上流过去,把颧骨的阴影投在诸葛青的眉间。

    张启山闭了闭眼。

    他的呼吸打在诸葛青的嘴唇上方一寸的位置。那一寸的空气是滚烫的。

    "你"

    "你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张启山眼底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扣住了诸葛青的后颈。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指节的力度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脊椎。

    然后他吻了下去。

    不是试探。不是暗示。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强势的、不容拒绝的吻。

    嘴唇压上来的那一刻,诸葛青的大脑空白了。

    就那么一两秒。所有的从容、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全部宕机了。像一盘正在运转的棋局忽然被人掀翻了棋盘,棋子散落一地,来不及捡。

    张启山的嘴唇贴着他的。带着皂角和墨的气息。力度不重,但密不透风。他的嘴唇比诸葛青想象的要热,热得像烧着了一小团火。那团火从嘴唇传到皮肤,又从皮肤烧进血液里。

    他的下颌被扣着。后颈被掌控着。整个人被圈在桌沿和张启山之间。

    然后心跳来了。

    不是正常的跳动。是从胸腔深处猛地冲出来的、不受控制的、像战鼓一样的跳动。快得不像话。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震得整个胸腔都在发麻。

    张启山的呼吸也变了。

    他的呼吸从嘴唇的缝隙里漏出来,热而重,一下一下地拂在诸葛青的面颊上。他扣在诸葛青后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不是用力。是在控制什么。像是在控制自己不把这个吻加深。

    但他没有停下来。

    灯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粗的。沉的。交缠在一起的。

    诸葛青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不是不想推。是忘了要推。

    这个认知让他更慌了。

    张启山的嘴唇终于离开了他的。

    只有几寸的距离。

    两个人的脸之间只剩了几寸的空气。呼吸完全交缠在一起。张启山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他的嘴唇上有一点湿润的光泽——那是两个人的气息凝在一起留下的痕迹。

    他的胸膛在起伏。很明显的那种起伏。呼吸还没有平稳下来。

    诸葛青的眼睛终于恢复了焦距。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张启山。看见了他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多到诸葛青来不及分辨。

    "你……"他开口。

    声音不稳。

    他自己都听到了那个不稳。

    张启山看着他。没有再靠近。就那样停在几寸之外。等着。

    他的手指还扣在诸葛青的后颈上。拇指的位置正好贴着颈侧的动脉。他能感觉到那根动脉在跳。跳得很快。很快很快。

    诸葛青做了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像自己的事。

    他逃了。

    身形一闪。奇门术法催动。空气里留下一点淡青色的光点。

    下一秒,他已经出了书房。

    再下一秒,他已经翻过了后院的围墙。

    落荒而逃。

    他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坐下来的时候,心跳还是快的。

    他用双手按住胸口。

    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

    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脸是烫的。嘴唇是麻的。指尖在发抖。呼吸到现在还没平复。

    他从来没这样过。从来没有。

    张启山。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心跳更快了。

    "NND。"他小声骂了一句。

    而书房里。

    张启山站在原地。

    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还微微蜷着,扣在诸葛青后颈时的弧度。

    嘴唇上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看着诸葛青消失的方向。空气中那几点淡青色的光还没完全散尽。

    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胸膛还在起伏。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一种很浅的、从嘴角慢慢蔓延开来的笑。

    他直起身。退后了一步。

    手撑在桌面上。低下头。

    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很低。很沉。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喘息。

    "跑什么。"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跑什么。"

    从那以后,诸葛青开始躲张启山。

    不是明目张胆的躲。是那种很微妙的、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的躲。

    比如早上。以前他每天早上会恰好走到书房去。现在他不去了。他在房间里翻书,翻到中午才出来。

    张日山发现了。

    "诸葛先生今天不去书房?"

    "今天不想去。"

    "昨天也不想去的?"

    "……嗯。"

    张日山没多问。但他去正房汇报的时候,张启山只问了一句:"他没来?"

    "没有。"

    张启山没说什么。继续批公文。

    但那天下午,诸葛青在后院布阵的时候,张启山来了。

    不是来闯阵的。

    他只是站在阵外面,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诸葛青布阵。

    诸葛青布了半个阵,发现他在看。

    "你不进来?"

    "不进。你布的阵太简单了。"

    "你上次不是说拆了我的阵吗?这次敢不敢再来?"

    "不敢。"

    "……"

    诸葛青回头看他。

    张启山站在月亮门口。下午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他双手抱胸的姿势很松弛。但眼睛是亮的。

    "你在躲我。"他说。

    不是问句。

    诸葛青没否认。

    安静了一会儿。

    "佛爷。"

    "嗯。"

    "那天……你……"

    他说不下去了。

    他这辈子没说过这么磕巴的话。

    张启山偏头看他。

    "你不用解释。"张启山说。

    "我没要解释。我只是……"

    "你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诸葛青转头看他。

    张启山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冷漠的平静。是"我理解"的平静。

    "你不知道。"张启山说。"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因为你跑了。"

    诸葛青被噎了一下。

    "我那是……"

    "你那是慌了。"张启山的语气很笃定。"你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你不知道怎么回应。所以你跑了。"

    诸葛青张了张嘴。

    想反驳。

    但他发现张启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我没被这样对待过。"他终于承认了。声音很轻。

    "嗯。"张启山说。"我也没有。"

    诸葛青看着他。

    "你也没有?"

    "我忍了很多年。"张启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天是第一次。"

    "你……忍了?"

    "你以为我愿意在别人书房里做这种事?"

    诸葛青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从容的笑。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佛爷。"

    "嗯。"

    "那天你亲我的时候,我也没让你停。"

    "嗯。"

    "我跑不是因为不想。"

    "我知道。"

    "你知道了?"

    "你跑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停。"

    诸葛青安静了。

    "你每次都看得太清楚了。"他说。

    "你从来没藏过。"张启山说。"你只是不知道自己。"

    安静了很久。

    "那以后呢?"诸葛青问。

    "什么以后?"

    "以后我不用再跑了吧?"

    张启山转头看他。

    月光底下,诸葛青的眼睛很亮。比之前少了一点坦荡,多了一点犹疑。但那种亮还在。

    "你不用跑。"张启山说。

    "那如果我又慌了呢?"

    "慌就慌。"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

    "介意我慌。介意我不够从容。介意我"

    "诸葛青。"张启山打断他。"你什么时候从容过?"

    "我一直很从容。"

    "你在我面前没有。"

    诸葛青愣了一下。

    "你在我面前,"张启山说,"从来就不是从容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诸葛青忽然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是最近才开始慌的。

    但其实不是。

    从第一天住进张府开始,从第一次跟张启山在书房里吵架开始,从第一次在院子里闯阵被硬拆了开始,他就已经不自在了。

    只是他之前不知道那叫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佛爷。"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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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我好像……"

    他没说下去。

    张启山没催他。

    安静了很久。

    "我好像有点明白那是什么了。"诸葛青说。声音很轻。

    "什么?"

    "心跳加速。"

    张启山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

    不是扣下颌。不是撑桌面。

    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石桌上。

    诸葛青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交扣。

    月光底下,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以后不用跑了。"张启山说。

    "嗯。"

    "慌了就慌。"

    "嗯。"

    "我在。"

    诸葛青没说话。

    但他握紧了张启山的手。

    有天傍晚下了一场雨。

    诸葛青坐在廊下看雨。

    张启山从外面回来。长衫下摆湿了一截,贴在腿侧。他走到廊下,看见诸葛青坐在台阶上,一只手伸在廊外接雨水,掌心里用奇门聚了一小汪水。

    "你干什么。"

    "接雨。秋天的第一场雨叫'白露引',奇门术法用得上。"

    "你每次都找些稀奇古怪的理由。"

    "你每次都信。"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没有进屋。

    诸葛青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廊下。

    张启山的长衫湿了一半。布料贴在肩上和手臂上,勾勒出底下肌肉的轮廓。诸葛青偏头看了一眼。

    他以前不敢这么看。

    但那天在书房之后,他发现自己可以看。可以认真地、专注地看。不用躲。

    肩线很宽。手臂的线条从袖口一路收在腰侧。

    诸葛青的目光在那条腰线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来了。

    "你衣服湿了。"他说。

    "嗯。"

    "不进去换?"

    "等你一起。"

    "等我?"

    "你没带换洗衣服。"

    "你怎么知道?"

    "你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外衫。"

    诸葛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

    "那你先进去换。"

    "一起换。"

    "什么?"

    张启山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走了两步发现诸葛青没跟上来,停下来回头。

    "愣什么。"

    诸葛青跟上去了。"我就是觉得,你今天说话挺直接的。"

    "嗯。"

    "为什么?"

    张启山没回答。但他走到偏厅门口的时候,侧头看了诸葛青一眼。

    那个眼神很沉。像是在说"你心里清楚"。

    两个人进了偏厅。屏风后面放着干净的衣裳。隔着一面屏风,各自换。

    谁都没说话。但安静得不正常。

    换完出来,又回到廊下。并排站着。肩膀偶尔碰到。没有谁让开。

    "诸葛青。"

    "嗯。"

    "你刚才在看我。"

    不是问句。

    诸葛青没否认。"嗯。"

    "看什么?"

    "看你衣服湿了多少。"

    "真的?"

    "真的。"

    安静了两秒。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亮。"张启山说。"平时也亮,但说谎的时候更亮。"

    诸葛青转头看他。

    "你观察得挺细。"

    "彼此彼此。"

    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以后别穿这么少出来。"张启山说。

    "我不怕冷。"

    "我知道你不怕冷。"张启山说。"但别人会看。"

    "看什么?"

    "看你。"

    "你吃醋?"

    "没有。"

    "那你在意什么?"

    张启山看着他。

    "我在意你不知道你自己什么样。"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诸葛青安静了。

    不是因为被震住了。是因为第一次没接上话。

    "行。"他对着雨幕说。声音很轻。"那以后只穿给你看。"

    张启山没回头。

    但他耳根红了。

    七

    那天晚上,诸葛青做了件事。

    他等张启山吃完饭,算着他要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的时间,提前坐到了后院桂花树下的石凳上。

    张启山走到月亮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他。月光底下,诸葛青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捧着一本书。书没拿倒。但他明显没在看。

    张启山在月亮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

    在诸葛青旁边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

    "喝茶?"诸葛青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凉了。你要是不嫌弃。"

    "你特意在这儿等我?"

    "我在这儿喝茶。你恰好来了。缘分。"

    "缘分。"

    "嗯。我算过了。今晚宜饮茶,宜赏月,宜"

    "宜什么?"

    "宜跟佛爷聊聊天。"

    张启山没说话。

    月光很好。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靠得很近。

    "佛爷。"

    "嗯。"

    "你知道吗,我来长沙两个月了。你每天让人问我吃了几碗饭。"

    张启山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谁告诉你的?"

    "你猜。"

    "齐铁嘴。"

    "他嘴真碎。"

    "……"

    "他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挺意外的。你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不说,背地里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住在我府上。"

    "嗯。"

    "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只是安全?"诸葛青偏头看他。

    张启山没回答。

    安静了一会儿。

    "诸葛青。"

    "嗯?"

    "你离我太近了。"

    "近吗?"

    "近。"

    诸葛青没挪。"你觉得我该挪?"

    张启山没说话。

    他也没挪。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肩膀之间差了一寸的距离。

    "你的心跳。"诸葛青忽然说。"比平时快。"

    张启山的气场变了一瞬。

    "奇门感知。方圆数十丈,心跳都听得见。"诸葛青说。语气很随意。"你在紧张?"

    "我没有。"

    "你有。"

    安静。

    "你在我面前,脉总比独处的时候快一些。"诸葛青的声音不紧不慢。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张启山没回答。

    然后他伸手把诸葛青面前那杯凉茶端走了。换成壶里还温着的。

    "喝热的。"

    "嗯。"诸葛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喝。"

    "嗯。"

    "不是因为茶好。因为是你倒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诸葛青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张启山转头看他。

    在月光底下,诸葛青的眼睛很亮。坦荡的、不设防的、"我说的就是我心里想的"那种亮。

    "诸葛青。"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知道你还说?"

    "为什么不能说?"

    沉默。

    "真话有时候比撩人更过分。"张启山说。

    诸葛青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佛爷,你这个人。说出来的话比你做的事刺激多了。"

    张启山没接话。

    他站起来。

    "走吧。夜深了。"

    "嗯。"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肩膀偶尔碰到手臂。没有谁让开。

    走到东厢的岔路口。该分开了。

    诸葛青停下来。

    "佛爷。"

    "嗯。"

    "明天还来喝茶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有没有事。"

    "那要是没事呢?"

    "没事也会来。"

    诸葛青笑了。"那我等着。"

    张启山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了。

    没回头。

    "诸葛青。"

    "嗯?"

    "你以后,别对谁都那样。"

    "哪样?"

    "那样看着我说话。"

    诸葛青站在原地。他想了一会儿。

    "佛爷。那样是哪样?"

    张启山终于回头了。

    月光底下,他的表情不再是白天那个冷面佛爷的样子。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漏了出来。不是软弱。是一种沉重的、几乎是占有性质的东西。

    "你知道哪样。"

    "我真的不知道。"诸葛青说。他是真的不知道。他看人就是这样。认真的、专注的、不设防的。

    张启山看着他。

    然后他走回来了。

    一步。两步。

    到了诸葛青面前。

    "我教你。"

    他伸出手。

    手指扣住诸葛青的下颌。微微抬起他的脸。

    "这样。"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的。

    "看着一个人。只看着他。眼睛里只有他。让别人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你不许碰。"

    诸葛青看着他。

    他的眼睛确实只有张启山。月光底下,那双亮得离谱的眼睛里映着一个人的轮廓。

    "像这样?"

    "嗯。"张启山的拇指在他下颌上动了一下。"就是这样。"

    "那你看我现在的眼神,你觉得别人看了会怎么想?"

    安静。

    张启山的呼吸变了。

    因为诸葛青正在用那种目光看着他。

    认真的。专注的。不设防的。但此刻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让他的目光从"坦荡"变成了"钩子"。

    "你……"

    "像这样?"诸葛青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张启山的手指收紧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诸葛青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是本能。张启山靠近的时候身上那股压迫感变了质。从"站着说话"变成了"我在追你"。

    他又退了一步。

    背后是月亮门的门框。

    退无可退。

    张启山的手臂撑在门框两侧。

    他俯下来了。

    月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银色。他的脸从上方靠近诸葛青。近到能看清睫毛的弧度,近到呼吸在两个人之间的窄小空间里交缠升温。

    他的影子落在诸葛青身上。完完整整地罩住了。

    "佛爷。"诸葛青的声音稳。"你把我堵在门口了。"

    "嗯。"

    "你打算一直堵着?"

    "你说呢。"

    诸葛青笑了。他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俯在面前的张启山。月光把张启山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根线条都绷着力量。

    这个画面很好看。

    好看到诸葛青有一瞬间没在想别的,只是在看着。

    "你在看我。"张启山说。

    "嗯。"

    "看什么?"

    "看你好看。"

    这句话说得太坦然了。坦然到张启山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

    "诸葛青。"

    "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

    "什么样?"

    "你在要我失控。"

    "我没有。"诸葛青的声音很轻。"我只是在说真话。你教我的,看着一个人,眼睛里只有他。我做到了。"

    张启山闭了闭眼。

    他的额头抵下来。

    碰着诸葛青的额头。

    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完全交缠。

    "你做到了。"他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里变得不像他自己。哑的。沉的。"你每次都做到了。"

    "那你呢?"

    "什么?"

    "你的眼睛里,有几个我?"

    安静。

    "一个。"张启山说。

    "只有我?"

    "只有你。"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月光刚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一个从上方笼罩下来,另一个被拢在里面。

    但被拢在里面的那个人没有半分被压制的意思。

    他抬起手。

    手指搭上了张启山撑在门框上的那只手。

    一根一根地,把手指嵌进去。

    十指交扣。

    "佛爷。"

    "嗯。"

    "你不用忍。"

    张启山的呼吸碎了。

    只有一瞬。

    然后他反手握紧了诸葛青的手。用力。

    "走。"

    "去哪?"

    "进去。你该睡了。"

    他松开了门框。但没有松开手。

    牵着诸葛青往东厢走。

    月光下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碰着肩膀。十指交扣的手垂在身侧。

    走到东厢门口。

    张启山停住。

    "进去。"

    "你不进来?"

    "不进了。"

    "哦。"诸葛青站在门口。他的手还被握着。"那你的手……"

    "明天还。"

    "什么?"

    张启山松开了他的手指。

    但松开之前,他的拇指在诸葛青的掌心按了一下。

    很轻。

    只有一下。

    "明天见。"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诸葛青站在门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个按过的地方,像被盖了一个印。

    他摸了摸那个地方。

    心跳还是快的。

    但这次,他没有慌。

    "明天见。"他对着空气说。

    月光铺了满院子。

    桂花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