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封印修复后的第三天夜里,张府中院议事厅的灯亮到了子时。
九门当家的难得聚齐了一次。
议事厅不大,四面墙壁挂着字画,正中一张黄花梨长桌,八把椅子。桌上点着八盏油灯,灯火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桌上还摆着茶盏和几碟子干果,没人动。这种场合,没人有心情吃东西。
张启山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没穿军装。这张脸在灯火下面显得更加沉毅,下颌线绷得很紧,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矿山的事,想必各位都听说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住场面。这是多年来养出来的威严。不是靠嗓门,是靠分量。
"封印已经修复,隐患暂时压住了。今天请各位来,只议一件事。"
半截李坐在左侧第二位,身子微微歪着,两腿明显使不上力,僵直地伸着。他面相硬朗,颧骨高耸,眉骨处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往上翘一侧,像是面部另一侧的肌肉坏了。这种不对称的笑配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总带着一股让人发憷的阴气。早年下墓被困太久,落下了这身病根,反倒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饱经风霜的狠厉。
"佛爷请说。"他的语气不冷不热。
"修封印的人叫诸葛青。"张启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跟说公文差不多,"老八引荐,二爷亲自验过他的本事。矿山那一次,若非他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二月红坐在右侧第一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他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温和而郑重。
"佛爷说得不错。"他的声音跟他的名字一样,温润如玉,"诸葛青此人,奇门术法的造诣远超我的预估。矿山的封印阵法,他一个人完成了修复。这份本事,不是寻常江湖把式能比的。"
"二爷对他评价很高啊。"半截李笑了笑,那张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一些,"一个外来的年轻人,来路不明,师承不详,偏偏会一手漂亮到极点的奇门术法。二爷不觉得这件事太巧了吗?"
二月红放下茶杯,看着他。
"三爷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半截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就是问问。这个人从哪来的?在长沙城摆了多久的摊?之前有没有人见过他?他的术法是跟谁学的?这些问题,我们一个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些。"齐铁嘴坐在末位,手里照例捏着那把折扇,"诸葛青是我在城隍庙碰见的。当时他在摆摊帮别人看风水,我闲着没事考了他几句。这人确实有两下子,卦象推演得又快又准。后来矿山出事,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想到他了。"
"八爷,"陈皮阿四冷冷地开口,"你引荐的人,你敢打包票?"
陈皮坐在左侧第三位,身子往后靠着,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他五官硬朗,轮廓分明,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眯着眼,目光锐利如刀,身上那股煞气比在座大多数人都重。
"四爷,"齐铁嘴笑了笑,不卑不亢,"我担保不了他的来历。但我担保一件事,他在矿山上是真的拼了命。他用自己的血做引子,一点一点修复的阵法。要不是他,佛爷和二爷能不能平安出来,还真不好说。"
陈皮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跟二月红之间的旧怨不是一天两天了。二月红看重的人,他本能地要保持距离。
"老六,"张启山看向一直沉默的人,"你见过他。说说。"
黑背老六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半个身子隐在灯影里。他身材魁梧,脸上没什么表情,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他沉默了几秒。
"能打。"
只有两个字。
齐铁嘴差点被茶呛到:"六爷,你就说俩字?"
黑背老六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吴老狗坐在左侧第四位,两条腿晃来晃去,一刻也闲不住。他生得白净,一双大眼睛格外有神,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几分少年气,看上去像是九门里最不搭调的一个。但谁要是被这张脸骗了,那就是真瞎了眼。能在长沙城混得风生水起的人,靠的从来不是一副好皮囊。
他一拍大腿,乐呵呵地接话:"哎哟,这个诸葛青有意思啊!矿山里一个人扛下封印的活,啧啧啧,我在底下跑了这么多年生意,还是头一回听说有这种狠人。佛爷,这人我服!"
话说得直白爽快,但眼睛里精光一闪,半点不含糊。
解九坐在右侧最末位,手里翻着一本线装书,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他穿一件金色的对襟长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安安静静,像个私塾先生走错了门。但张启山对他最信任,九门里大大小小的事,佛爷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头一个问的就是他。
"老九,"张启山看了他一眼,"你那边有什么看法?"
解九合上书,推了推眼镜,语速不快,条理却很清楚:"这件事我提前做过功课。诸葛青这个人,我从另一个渠道了解过一些。他来的路径、他在矿山的操作手法,我都让人核对过。结论和二爷一致,能力没问题。"他顿了顿,"但我比较在意的是,他的能力上限在哪里,未来对我们是否有威胁。奇门术法、修封印这种活,整个九门上下,之前没有人做过。这意味着我们对他的了解,可能还不到一成。"
"说得好。"半截李点了点头,这一次笑里倒是多了几分真意,"九爷这话,比在座很多人说得都实在。"
霍仙姑坐在右侧第二位,一直没开口。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皮肤白得几乎透亮,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串翡翠珠子衬着她修长的脖颈,腰身收得极好看,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一股风情。偏偏那双眼睛又亮又灵,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精明全藏在温柔底下。
"老六说能打,那就是能打。"霍仙姑终于开口了,声音清脆利落,"在九门,能打就是本事。不过三爷说的也有道理,来路不明的人,确实得查查。"
"老七难得说句公道话。"三爷笑了笑。
"你别给我戴高帽。"霍仙姑白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查归查,但别太过分。人家在矿山上拿命救了人,你要是转头就派人去扒他的底细,传出去不好听。"
"查是应该查的。"张启山终于又开口了。所有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诸葛青的来历,是需要弄清楚。但不是现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目前有一件事比查他的底细更重要。矿山封印虽然修复了,但后续的维护需要人手。他在这方面是唯一有能力的。这个时候跟他翻脸,对谁都没好处。"
半截李的手指停了停。
"佛爷的意思是,先留着用?"
"我的意思是,给他一个身份。"张启山的语气不容置疑,"诸葛青以客卿的身份住在张府。老八是引荐人,二爷做保。他代表的是九门的脸面,不是哪一个人的私交。"
"客卿?"老四挑了挑眉,"九门多久没设过客卿了?"
"没有规矩说不能设。"
"规矩是没有。"半截李慢悠悠地说,"但佛爷,你把他放在自己府上,这叫客卿,还是叫私藏?"
议事厅里的气氛骤然紧了一分。
张启山看向半截李。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半截李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那层阴沉比方才更重了。
"老三。"张启山的声音沉了一个调,"你是质疑我的决定?"
"不敢。"半截李举起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态,但脸上的笑一点没退,"我就是提个醒。九门是九家的九门,不是某一家的后院。"
"我当然知道。"张启山说。
他的语气很平,但那种平静比发怒更有压迫感。在座的人都感受到了。
"所以我说,各凭本事去查。"张启山继续道,"你们谁有疑问,可以自己去了解。但有一条底线,在结果出来之前,他是九门的客人。谁动他,就是动九门的规矩。"
这句话的重量压下来,没人再反对。
二月红端着茶杯,目光微垂。他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但没说话。他是了解张启山的。佛爷既然拍了板,这件事就不会再改了。
霍仙姑第一个表态:"我同意佛爷的安排。"
齐铁嘴跟着点头:"我也同意。"
吴老狗跳出来:"我没意见!佛爷看的人,错不了!"说着还冲张启山竖了个大拇指。
黑背老六连头都没点,但他的沉默就是同意。
解九合上了书,推了推眼镜,看了张启山一眼:"同意。不过我建议,后续给他安排一次正式的能力评估,不是为了怀疑他,是为了知道这把刀,该怎么用。"
陈皮看了一眼半截李,又看了一眼张启山,最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那就先看看。"
半截李没表态。他靠在轮椅椅背上,手指在僵直的腿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嘴角那半边的笑又翘了起来。
"佛爷做主就行。"
会议就这样散了。
九门当家的陆续起身离开。半截李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启山。张启山正站在桌前收拾文件,没有注意到他。
但张日山注意到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半截李上了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走到张启山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佛爷,三爷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张启山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瞬。
"嗯。"
"他不放心。"
"他什么时候放心过。"张启山把文件收好,声音平淡,"盯着他的人不用我吩咐。老三那边一定会派人去查诸葛青的底。让他查。"
"佛爷不怕查出来什么?"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
"他不会有什么。"
这句话的语气很笃定。张日山跟了他十一年,听得出这种笃定不是盲目的。佛爷是真的看过了诸葛青,看透了。
"去安排吧。"张启山说,"客卿的住处收拾出来,就在后院西厢的偏院。"
"是。"
第十一天
张启山说话算话。
第十一天一早,他果然派人来接我。不是张日山,是一个面生的勤务兵,穿着一身灰色短褂,在张府后门口等着。见我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诸葛先生,佛爷吩咐,今天陪您去古玩街走一趟。马车在外头。"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张府的空气跟别处不一样。沉水香混着老宅子特有的木头味,闻了十天,鼻子都快麻木了。外头的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长沙特有的干冷,我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冷?"勤务兵看了一眼我的穿着,"先生穿少了,要不要加件外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的棉布长衫,是张府下人按佛爷吩咐去裁缝铺定做的。料子是上好的细棉,里面絮了一层薄绒。穿在身上又轻又暖,比我在城南客栈那件穿了一个多月的旧褂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十天里,张府给我置办了好几身衣裳。起初我不肯要,说自己的衣裳还能穿。佛爷没跟我商量,直接让赵叔量了我的肩宽和袖长,第二天裁缝就上门了。
"穿着吧。"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我没再推辞。推也没用。这个人做了决定的事情,别人说不说都一样。
"不冷。"我对勤务兵笑了笑,"走吧。"
走出后巷的时候,我经过了一面墙根底下镶着的半截铜镜。铜镜锈迹斑斑,但勉强能照出人影。
我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让我有点认不出来。
不是说变了模样。五官还是那五官,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十天之前,准确地说是一个多月之前,我还是一个穿着旧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街头风水先生。摊子摆在城隍庙旁边,客人来了就讲讲卦象,没客人就晒太阳嗑瓜子。日子过得松散,模样也松散。
现在不一样了。
头发是养伤第五天的时候去剪的。我实在受不了原来那个乱糟糟的样子,就让张府的仆役带我去城里的理发铺子。铺子的老板姓孙,手艺在长沙城数一数二。
我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天自己原来的发型。头发留得很长,过了肩膀,发尾那抹蓝在民国年月的长沙城里实在扎眼。之前下墓的时候散着没管,养伤期间又乱成一团,跟鸡窝差不多。
"怎么修?"孙老板站在身后,手里拿着剪子和梳子。
我想了一会儿。
"两边留下来的长发打薄。"我比划了一下,"从太阳穴的位置开始,取两绺头发,做成狼尾的样子,但长度要能到耳后跟后面的头发汇到一起。剩下的剪短。狼尾要细,利落一些。前面的刘海修到眉毛的位置就行,别太长。"
孙老板端详了我的头型,点点头,开始动手。
他手很巧。后面的头发修了修层次,留到肩胛骨的位置,打薄了一些,散在耳下两侧的时候自然垂下。
前面的刘海他没剪太短,留到眉毛的位置,碎碎的,更加蓬松,遮住了一小半额头。风一吹,刘海会微微飘起来,露出眉骨和眼睛。最后他又用发油把鬓角碎发抿了抿。
"先生照照。"
我转向镜子。
碎刘海遮住了小半个额头,把眉眼衬得更深。两边的细狼尾贴着脑袋,从太阳穴一直到耳后垂下去,把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完全露了出来。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有力,整张脸的轮廓干净利落。
头顶因为打薄了的缘故,不再是之前那种厚重的披散,而是带着一点蓬松的弧度。发尾的蓝若隐若现,不刻意去看就只是一头乌黑的长发,阳光照到了才露出那一抹深邃的颜色。
鬓角的头发剪得较短,从耳朵上方一直延伸到下颌线的位置。像工笔勾勒的墨线,把整张脸衬得干净利落。
我对着镜子转了转头。
怎么说呢。还是那张脸,但精神了。
原来的发型是野的,带着股不修边幅的野气。现在修剪过后,野气还在,但多了一层英俊潇洒。像一个精致过头的富家风流少爷。
"真好看。"孙老板退后一步,由衷地赞叹,"先生这模样,放到长沙城里哪家都是头一份。"
我笑了笑,给了他双倍的工钱。
从那天起,我就留了这个发型。到第十一天出门的时候,每天早上花一刻钟就能拾掇好。
除了头发,衣裳也换了。月白色棉布长衫外面,我套了一件齐铁嘴送的深灰色马褂。这件马褂是上好的羊毛料子,扣子是铜制的,磨得锃亮。齐铁嘴说他穿不下了才给我的,我量了量肩宽,分明就是专门给我做的。
我没拆穿他。
鞋也换了。原来是千层底布鞋,穿了快两个月,底都磨薄了。现在脚上是一双新做的黑布棉鞋,底是牛皮的,走起路来又轻又稳。
整个人从头到脚拾掇了一遍。从街头算命先生变成了正经人家的少爷模样。
勤务兵在前面引路,我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我从车窗的反光里又看了自己一眼。
嗯。还行。
这副皮囊在穿越之前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级别。到了这个世界,经过了矿山那场生死,瘦了一圈,脸上的稚气褪干净了,下颌线更分明,眉眼也更锋利了。加上这身行头,说是长沙城里哪家庄子的少东家,没人会怀疑。
马车在石板路上走了一刻钟,到了古玩街的街口。
勤务兵先跳下车,回身把脚凳放好。我踩着他的腿下了车,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条熟悉的街。
十一月下旬的长沙城刚入冬不久,上午的阳光还算和煦。古玩街两边的铺子已经开了门,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街心走过,叫卖声拖得又长又细。
我站在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有旧木头和铜锈的味道,有远处馄饨摊飘过来的骨头汤的味道。
是烟火气。
我在矿道深处躺了那么多天,最想念的就是这个。
古玩街的老街坊们看到我,反应比我预想的热烈得多。
最先注意到我的是街口的周嫂子。她推着馄饨车在老位置出摊,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一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汤勺差点掉进锅里。
"诸葛先生?!"
她把汤勺往锅沿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来。
"哎呀,可算见着你了!你这一个多月没出摊,我们都在说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出了一点事。"我笑了笑,"不过都过去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先生今天这身打扮,不一样了啊。"
"养伤养了一段日子,拾掇拾掇。"
"好看!"她由衷地说,然后回头冲锅里喊了一声,"老张!你快出来看看,诸葛先生来了!还是这副样子,跟画上的似的!"
她丈夫老张从摊子后面探出个头来,看了一眼,咧着嘴笑了:"诸葛先生气色好啊!比之前精神多了!"
我笑着跟他们聊了几句,沿着街往里走。
每走几步就有人跟我打招呼。卖纸扎品的王老头站在铺子门口扎灯笼,看见我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得满脸褶子:"诸葛先生!好久不见!听说您前阵子生了病?现在好了?"
隔壁杂货铺的刘婶端着一盆衣服去井边洗,路过的时候停下脚步,仔仔细细端详了我半天,然后赞叹道:"先生这模样,要是早半年收拾收拾,哪家姑娘不得多看两眼。"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走得更远一些,到了古玩街的核心地段,商户们的反应就不只是热情的寒暄了。
聚古斋的李掌柜第一个迎出来。他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缎面长衫,手里盘着两枚核桃。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打量的眼神。不是陌生人之间的打量,是行家里手在评估一件器物值不值得出手的打量。
"诸葛先生。"他拱了拱手,笑容比从前深了几分,"久仰久仰。听说您前些日子身体不适,李某一直想去探望,又怕冒昧。"
"李掌柜客气了。"我也拱手回礼。
"哪里是客气。"他往铺子里让了让,"先生请进。新到了今年的君山银针,正好尝尝。"
我跟着他进了铺子。聚古斋的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瓷器和铜器,有真有假,真的多假的少。李掌柜是个有眼力的人,在古玩街做了二十年生意,手上过的好东西不少。
他给我倒了茶。杯子是成化年的青花小盏,他平时舍不得用的。
"先生这次休养,可是为了矿山的事?"他压低声音问。
我端着茶杯,没急着回答。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李掌柜听谁说的?"
"嗨,这长沙城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他笑了笑,"矿山那边出了大事,佛爷亲自带人封了矿口。然后您就消失了半个多月。张府的人虽然没明说,但谁不长眼睛?您跟佛爷的关系摆在那里。"
我喝了口茶。君山银针确实好,汤色清亮,入口微甜,回味有一股子淡淡的兰花香。
"矿上确实有点事。"我含糊地应了一句,"不过已经办妥了。"
李掌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能在这条街上站稳脚跟二十年,靠的不是好奇心,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先生今天来,是重新出摊?"
"先看看。"
"那您那摊子可得好生收拾收拾。"他放下茶杯,"您不在的这些天,有人往您摊子上放东西。鸡蛋、红枣、桂圆,还有人放了干货和黄酒。我把那些东西给您收在铺子里了,怕放久了坏掉。"
我愣了一下。
"张副官也跟我说了。"
"那就好。"他站起来,从后面的柜子里拎出一个布包,"都在这里了。鸡蛋我让内人用谷糠埋着,到现在还没坏。"
我接过布包,沉得有些分量。
"多谢李掌柜。"
"先生太客气。"他送我到门口,压低了声音,"先生这次为长沙做的事,大家都记在心里。古玩街的街坊们私下里都在说,诸葛先生是个有担当的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走出聚古斋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街角的陈婶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来,笑得合不拢嘴:"先生来啦!今晚来吃馄饨!我给您留位子!"
我一一笑着应了。
心里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一个多月前我刚来长沙的时候,这些人看我的眼神是好奇里带着审视。一个外来的年轻算命先生,在城隍庙旁边摆了个摊,他们客气归客气,但骨子里是不太信的。觉得我不过是个混饭吃的江湖骗子。
后来我帮他们算了几卦,准了。又帮李掌柜看了铺子的风水,帮陈婶选了嫁女儿的吉日,帮陈婶的儿子算了学业的运程。卦象一一应验之后,他们的眼神才慢慢变了。
而现在,矿山的事之后,又不一样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敬畏,也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温度的认可。他们不知道矿山的具体细节,但知道我做了一件大事。一件跟佛爷有关的、为了长沙城的大事。
这层认可,比卦象准不准要值钱得多。
在长沙城里,名声这个东西,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你帮人算一卦准了,人家夸你一句"有本事"。你帮人看一次风水对了,人家说你"靠谱"。但你要是在九门之首面前露了脸,还全身而退了,那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意味着你不再是一个摆摊的江湖术士。你是一个被佛爷认可的人。
从古玩街出来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张府。
我跟勤务兵说我想一个人在城里走走,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但条件是得在酉时之前回去。
"佛爷吩咐过的,酉时之前要回府上用晚饭。"
"知道了。"
我沿着街往南走,拐过两条巷子,到了城南最热闹的那片地方。茶馆、酒楼、戏园子,全挤在这一带。路过一家茶馆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说书先生讲三国里草船借箭的段子。
我笑了一下。老祖宗的形象维护得不错。
我在茶馆待了将近一个时辰。但我知道,这种轻松不会持续太久。在长沙城里,每一个看似简单的关系背后,都藏着一张看不见的网。古玩街的商户、城南的茶馆、九门的势力范围,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其实都被三爷的那张网罩着。
我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酉时快到了。我得回去。
那天傍晚,八爷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佛爷安排给我的西厢院子里泡茶。
"走,李宅今晚办宴会,带你去见见世面。"
李宅的宴会。李家是长沙城里有名的乡绅人家,宅子坐落在城北,不大但讲究。今晚是李家老爷子的寿宴,请了不少长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八爷跟李家有些交情,拿着帖子就带我去了。
我第一次见到李婉清,是在花厅门口。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外头披着一条灰色羊绒披肩。头发烫了卷,耳垂上坠着长长的流苏耳环。五官很精致,嘴唇涂了口红,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鲜艳。
她走进来的时候,整个花厅都亮了一分。
不是因为她长得最美。花厅里另外两位太太小姐姿色也不差。但她身上有一种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松弛感。她走路的姿态很随意,不像其他民国小姐那样端着架子,倒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她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
"这位是诸葛先生,八爷的朋友。"旁边有人介绍。
她微微笑了一下:"诸葛先生。"声音里带着一点长沙本地的软糯,但咬字的方式又有一点西洋的味道。
"八爷说你会跳舞?"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留声机快响了,赏个脸?"
我会一些?我会的可不少。现代的我是个风流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舞技更是不在话下。
我冲她拱了拱手:"李小姐赏脸,求之不得。"
留声机响起来了。放的是一首慢华尔兹。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李小姐,赏个脸?"
她把手搭在我的手上。她的手很白,指尖微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淡粉色的蔻丹。
我揽住她的腰。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开始移动。第一步是左脚向前,第二步是右脚向侧,第三步是左脚并拢。华尔兹的基本步法,我做得很稳。
她的舞步很熟练。在伦敦学了三年,不是白待的。
我们花厅里转了两圈。她的腰很细,隔着旗袍的丝绒料子,我能感觉到她肋骨的轮廓。她的呼吸很轻,偶尔抬头看我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
"诸葛先生跳得不错。"她说。
"李小姐也不差。"
"在伦敦学了三年。"她微微歪了歪头,"那里的舞会跟长沙不一样。伦敦的舞会规矩多,每一步都要踩在拍子上。长沙的随意一些。"
"你更喜欢哪种?"
"随意的那种。"她笑了,"规矩太多,累。"
两支舞曲结束的时候,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出去走走?"我问。
她点了点头。
我们从花厅出来,穿过月亮门,走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宴会热闹在前院,这边清静得很。我推开门,里面有一张木榻、一张方桌、几把椅子。窗户开着半扇,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余香。
我在方桌旁边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坐在我对面,把披肩摘了,搁在椅背上。旗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你不像长沙人。"她端着茶杯,打量着我。
"我是浙江来的。"
"浙江。"她想了想,"难怪。你身上的气质跟长沙人不一样。更,更自由一些。"
"自由?"
"嗯。"她放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长沙城的男人,不管年纪大小,身上都带着一股子规矩气。说话有规矩,走路有规矩,连笑都有规矩。你不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规矩。"
我笑了。
这个女人很聪明。她留过学,见过世面,看人的眼光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准。
"李小姐观察力很强。"
"叫我婉清就好。"她看着我,眼神很直接,"我叫你什么?"
"诸葛青。或者,青。"
"青。"她念了一遍,嘴角弯起来,"好听。"
留声机的音乐从远处飘过来,隐隐约约的,是第三支舞曲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诸葛先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很像,背着所有人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
我愣了一下,"私奔?"
"是啊。"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背着所有人,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
我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那李小姐愿意跟我私奔吗?"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看心情。"
后来的事很自然。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窗户外面的芭蕉叶被打得啪啪响。
她躺在我怀里的时候,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
"很香。"我说。
"什么香?"
"像桂花。又像茉莉。"
她笑了,"是我用的香粉。你喜欢吗?"
"喜欢。"
她抬起头看我,"那你以后多陪陪我。"
"好。"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身边躺着一个女人。她的头靠在我胸口,一只手搭在我的腰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幅画。是李婉清。
我低头看她。她还没醒,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带着一点红。
我试着动了一下,她立刻醒了。
"嗯,"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我,笑了一下,"早。"
"早。"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胸口,手指在上面画圈。
"你身材不错。"她说,"比我想象的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小姐见过很多?"
"没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我颈窝里,"你是第一个。"
我伸手搂住她的腰。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像一只猫。
"青。"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以后还来吗?"
"你想我就来。"
"那就好。"
李婉清是留过学的。她去过英国,在伦敦待了三年,不像其他民国小姐那样拘束。这也是我们能玩到一起的原因。
她不觉得跟我在一起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她觉得,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很简单。
我也喜欢这种简单。
我起身穿好衣服,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回到张家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齐铁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来得很早。桌上的茶壶已经空了,旁边还有几个吃完的糕点碟子。看样子从早上就来了,等了很久。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我。
那个眼神,很暧昧。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意。
"诸葛公子,"他慢慢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你这是,去哪了?"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促狭,"昨晚一夜没回来,我可是等了你一早上。"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有事?"
"有事。"他收起那副暧昧的表情,正色道,"佛爷昨天派人来找你,发现你不在院子里。暗卫也汇报了,说你昨晚没回来。"
"佛爷知道了?"
"何止知道。"齐铁嘴用折扇点了点我,"佛爷还专门找人打听了你去了哪。应该是昨天半夜的事,打听到你去了李家小姐那里。"
我沉默了。
"所以,"齐铁嘴看着我,"佛爷现在应该什么都知道了。你一夜未归,跟李家小姐在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诸葛先生,你厉害啊。"
我无言以对。
"你啊。"齐铁嘴摇了摇头,"风流是风流,但也别太过了。佛爷那边,你得有个交代。"
"什么交代?"
"你自己想。"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先走了。下午去古玩街逛逛,你收拾收拾来找我。"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着他说的话。
佛爷知道了。因为我一夜未归。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
至于佛爷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我要去交代,我摇了摇头,想不通,也不想去想。
但我不否认,听到"佛爷知道了"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像心虚,也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在意。
前一天傍晚,张府内院。
张日山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佛爷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有在看。他在等张日山说话。
"佛爷。"张日山拱了拱手,"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诸葛先生,昨晚在李家小姐的席上,跟她跳了两支舞,之后一起回了厢房。"
佛爷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但张日山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张日山跟了他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知道了。"佛爷的声音很平淡,
佛爷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沉了一些。
"他倒是潇洒。"
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张日山站在一旁,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他跟了佛爷这么多年,很少见到他对谁的事情表现出关注。诸葛先生是第一个。
"佛爷,诸葛先生毕竟是年轻人,而且,"张日山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能下床走动了,想出去放松一下也是正常的。"
佛爷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不会干涉他的私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现在在长沙城,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
张日山明白了。佛爷应该是在意他的身份和影响。
"我会找机会提醒他。"张日山说。
"不用。"佛爷转过身,"让他来见我。"
那天下午,我在张府的书房里看书。佛爷的书房有一整面墙的藏书,从经史子集到志怪小说,什么都有。我挑了一本《阅微草堂笔记》靠在榻上翻。
门被推开了。
佛爷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没有穿军装。这种打扮不多见。他只有在不出席公务的时候才会穿长衫。
"佛爷。"我放下书。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他在想事情。
"最近在外面跑得多?"他问。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天气。
"嗯。养了十天伤,闷坏了。出去走走。"
"去哪儿了?"
"古玩街。茶馆。还有几个应酬。"
他没说话。手指在茶杯上转了一圈。
"李家小姐。"他忽然说了一个名字。
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李婉清。"他又说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我听到了瓷器与木面碰撞的声响。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沉稳、内敛,看不出情绪。眼睛很深,像两口枯井,下面有没有水,从表面看不出来。
"佛爷怎么知道的?"
"副官跟我说的。"
我笑了一下。张日山这个人,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跟佛爷汇报。这是他的本分。
"佛爷要是觉得不妥,我以后少去就是了。"
"我没说不妥。"
"那佛爷的意思是?"
他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的事。"他说,"我不干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只是别耽误正事。"
"什么正事?"
"三爷那边,迟早要打交道的。"
我的笑容收敛了一点。
"佛爷知道了?"
"李掌柜欠了三爷的债。你知道?"
"听说了一些。"
"不只是李掌柜。古玩街有七家商户都欠了他的钱。多的上千银元,少的几百。三爷放债不是做善事,他在等人还不起的那一天。还不起就拿铺子抵。他在一步步吞掉古玩街。"
我靠在榻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着。
三爷在吞古玩街。这件事我之前有隐约的感觉,但从佛爷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了。
"佛爷打算怎么办?"
"不是我打算怎么办。"他转过身看着我,"是你打算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李掌柜他们在帮我的忙。矿山封印之后,古玩街的商户们人心浮动。三爷趁这个时机加紧逼债。如果李掌柜他们的铺子被收走了,古玩街就全落在三爷手里。到时候他在城南的势力会更难对付。"
"所以佛爷觉得我应该出面?"
"你应该出面。"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那些人信任你。你在矿山立了功,他们把你当自己人。你去跟他们谈,比我的人去管用。"
"但我不能硬碰硬。"
"当然不能。"他走回桌前,坐下来,"三爷不是莽夫。他腿脚虽然不灵便,但脑子比大多数健全的人都好使。你跟他正面冲突,吃亏的是你。"
"那佛爷觉得我该怎么做?"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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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很佛爷。他不会给你答案。他只给你方向。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我靠在榻上,看着天花板。
半截李。九门老三。长沙城地下势力的实权人物。据说他的腿疾是早年下墓时被困太久落下的,在暗无天日的墓道里熬了太多日子,出来后就再也直不起那条腿了。这场劫难没能要他的命,反倒让他彻底变了个人,阴鸷、多疑,却也更加难缠。
从那以后,他不再亲自下墓了。他转到了幕后,用脑子做生意。古董买卖、放债收息、控制渠道,他把手伸进了长沙城每一条有油水的行当里。古玩街的商户们名义上是独立经营,实际上早就被他捏在了手心里。
我要从三爷手里把这些人保下来,不能靠蛮力,也不能靠佛爷的名头。
佛爷是九门之首不假。但九门之间各有各的地盘和规矩。佛爷不可能直接出手去管三爷的生意。他要是这么做了,等于打破了九门之间的平衡。其他几门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这件事,只能我自己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三爷已经观察我很久了。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谨慎得多。他没有直接找上门来,也没有通过中间人传话。他只是派人远远地看着,看我在哪里出没,跟什么人来往,做了什么。
他在收集信息。等收集够了,他就会有动作。
我躺在榻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传来远处街市的声音。卖糖炒栗子的叫卖声、马车的轱辘声、茶馆里说书先生拍醒木的脆响。
长沙城还是那个长沙城。但棋盘已经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在城隍庙旁边摆摊的无名术士了。我有名字了。有身份了。有人认识我、尊敬我、惦记我。
也有人在盯着我。
这就是名声的代价。你得到了别人的认可,也得到了别人的警惕。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长沙城的日子过得既热闹又微妙。
热闹的是我跟李婉清的往来。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刚从英国回来,满脑子都是新鲜想法。她说伦敦的公园里有人放风筝,长沙也应该有。
"你会做纸鸢吗?"有一天她问我。
"纸鸢?"
"就是风筝。"她笑了笑,"在英国的时候,海德公园里一到春天就满是放风筝的人。我在伦敦学会了做,但做得不好。"
"你想做?"
"想。"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帮我。"
我当然不会拒绝。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竹条、棉纸和线轴,到她家的后花园里忙了一整个下午。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看我削竹条,时不时递一把剪刀、端一杯茶过来。
"你这个手法很熟练。"她看着我削竹篾。
"小时候做过。"
"小时候?"
"嗯。老家那边,春天放纸鸢是规矩。小孩子都会做。"
她没再追问我的"老家"。她虽然思想开放,但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纸鸢做到一半的时候,天色暗了。她点了一盏灯笼挂在树上,我们借着灯光继续做。
"你说,"她一边帮我糊棉纸一边问,"长沙城的小姐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会不会觉得稀奇?"
"会不会觉得我不规矩?"
"那倒不会。"她笑了,"长沙城的小姐们觉得你不规矩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做什么不规矩的事了?"
"你一个大男人,天天跟一个没出嫁的小姐待在一起,这还规矩?"她把棉纸的边角压了压,"不过没关系。我不在乎。"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坦率到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时代的女人,像她这样的,不多。
纸鸢做好了。是一只燕子的形状。翅膀展开有三尺宽,尾巴用红绸条扎的,风一吹就飘起来。
"好看!"她拍了一下手,"比我在伦敦做的好看多了。"
"那是。"我笑了笑,"我师父的手艺。"
"你师父?"
"教我术法的那位。"我含糊地应了一句,"他也教我做纸鸢。"
"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很厉害的人。"我想起了在诸葛家的那些日子,想起师父教我推演卦象的光景,"他很厉害,但也很懒。什么事都让我自己做。"
她笑了。
第三天,我们带着纸鸢去了城东的开阔地。那是一片收割完的稻田,地势平坦,风也大。她拿着线轴,我在后面举着纸鸢。风来了的时候,我松手,她拉着线跑。
纸鸢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飞了!飞了!"她兴奋地喊,"再高一些!"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仰头看天的样子。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流苏耳环在风里晃荡。
那一刻,长沙城所有的千金小姐都在羡慕她。
不是羡慕纸鸢。是羡慕她身边站着的那个人。
消息传得很快。"诸葛先生陪李家小姐放纸鸢"这件事,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长沙城。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拿这个编了个段子,古玩街的陈婶逢人就讲,连佛爷府上的下人都在私下议论。
齐铁嘴听说了之后,专门跑来找我。
"诸葛先生,"他摇着折扇,笑得意味深长,"你这是在长沙城出了一回大名啊。"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瞪了我一眼,"你跟李家小姐的事,现在满城都知道了。放纸鸢、逛公园、喝茶、看戏,你这是在谈恋爱呢?"
我没说话。
"还有,"他用折扇点了点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长沙城所有未出阁小姐的梦中情人?年轻、英俊、有本事,这几个条件加在一起,你让其他男人怎么活?"
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
"八爷,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齐铁嘴收了折扇,正色了一些,"你悠着点。李家是小门小户,在长沙城没什么根基。你要是玩票,趁早收手。你要是有真心,那就走正道,上门提亲。"
"八爷。"我看着他,"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希望都不是。"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但我看你这模样,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稻田边的田埂上,看着天上那只燕子纸鸢。
它飞得很高。线绷得紧紧的,在风里嗡嗡作响。
李婉清站在远处,一手拉着线轴,一手遮着阳光看天上的纸鸢。她的笑容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看见。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
手里攥着一根多余的棉纸条。绿色的。是她剪下来不要的边角料。她是个好姑娘。聪明、漂亮、思想开放、不拘小节。跟她在一起很舒服。我不讨厌她,甚至可以说,我很喜欢她。但那种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吗?我说不上来。
我之前在现代是个风流种子,追我的女生很多,我换过的女朋友数都数不过来。到了这个世界,我以为自己还是那样。看见漂亮姑娘就心动,跟人暧昧几句就觉得有意思。
但那天晚上在厢房里,李婉清靠在我怀里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人,不是她。
是另一个。
一个不会靠在别人怀里的人。一个永远挺直脊背、永远沉稳克制的人。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
我怎么可能想他?
他是佛爷。是张启山。是我老板。更重要的是我俩都是男人。我只喜欢女人。
这没什么好想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佛爷说了一件事。
"过两天,老三在东兴楼设宴。名义上是请古玩街的商户们吃饭,实际上是摸底。"
"摸什么底?"
"摸你的底。"佛爷夹了一块鱼肉,动作从容,"他知道你在古玩街有影响力。他想看看你是谁的人。"
"他怀疑我是你的人?"
"他怀疑所有人。"
我笑了笑。这倒是像三爷的风格。一个断了腿还能在九门里站稳脚跟的人,靠的不是蛮力,是疑心。他疑心所有人,所以所有人都在他的算计范围之内。
"那我去不去?"
"去。"
"以什么身份去?"
佛爷放下筷子,看着我。
"以你自己的身份。"
自己的身份。不是"佛爷的客人",不是"九门的新贵",就是诸葛青本人。一个从浙江来的年轻术士,在长沙城闯出了一点名堂,跟各方都有来往,但不属于任何一边。
这个身份很微妙。它意味着我有价值,但也有风险。对三爷来说,一个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有能力的人,要么拉拢,要么清除。
"佛爷不去?"
"这次不行。"他的语气很平淡,"九门之间的事,我不方便直接出面。我去了性质就变了。"
"我知道。"
"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副官在门外等你。进去的事你自己应付。出了事他接你走。"
"好。"
他重新拿起筷子。吃了几口之后,他又说了一句话。
"你最近收敛一些。"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只是夹了一块笋片放到碗里。
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收敛一些",不是指三爷那边。
是指那些应酬。是指李家小姐。
佛爷知道我在外面跟那些人来往。他不干涉。但他觉得我应该收敛一些。
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三爷在盯着我,我的私生活太张扬会给人把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看着他。他低头吃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算了。不想了。
吃完饭之后,我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张府的院子很大。前院是待客的,中院是佛爷处理公务的地方,后院是起居之所。我住在后院西厢的偏院里,有一间书房、一间卧室、一个小天井。
走在天井里的时候,张日山从廊下走过来。
"诸葛先生。"
"张副官。"
他在台阶下站住,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月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
"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佛爷让你在外面收敛。"
张日山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在意你交什么朋友。"他的措辞很谨慎,"他是在意你的名声。"
"名声?"
"你在长沙城的名声刚刚起来。"他说,"这个时候最忌让人抓了把柄。三爷的人在看你。你在外面跟哪些人来往、做了什么事,他们都会记下来。等到必要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变成筹码。"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他。
张日山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有分量。
"张副官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少去那些场合。"他说得很直接,"茶馆可以去,那是正经生意。宴会上跟小姐们保持距离,别让有心人画了去。"
"张副官倒是替我想得周到。"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
"诸葛先生。"他顿了一下,"佛爷为你做了很多。你大概不知道。但我知道。"
"什么事?"
"矿山封印那天。你倒下去之后,佛爷把你抱出来。一路抱到马车旁边。一百多步。他没让任何人帮忙。"
我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我坐在他后面赶车,看得见他后背上衣服被你的血浸透了。他没换。到了张府,他直接把你送到房间,然后让二月红来看你。一直到半夜确认你没危险了,他才去换衣服。"
"张副官。"
"嗯?"
"你跟佛爷多久了?"
"十一年。"
"十一年里,他还照顾过谁?"
张日山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没有。"
我抬头看着天。月亮很圆。十一月末的月光又冷又亮,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把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我知道了。"我说。
张日山点了点头。
"那我先下去了。佛爷吩咐我明天一早跟你去东兴楼踩点。"
"好。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诸葛先生。"
"嗯?"
"佛爷说的'收敛',不只是名声的事。"
"还有什么?"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佛爷不喜欢。"
三个字。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身上,凉飕飕的。
佛爷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不喜欢我在外面跟那些人来往?
我想了想。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凭什么不喜欢?
他不是我老板,也不是雇主。我在外面跟谁来往、做什么事,跟他没关系。他是克制的。他做什么事都有分寸。他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对我有什么意见。
一定是我想多了。
我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撇出去。
回房间的时候,路过书房。佛爷的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有一个高大的人影,一动不动。
他在看公文。
我在窗外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矿道深处。紫色光阵在脚下流转,我的手在不停地结印,血从掌心一滴一滴地落进阵法的回路里。
但这次不一样。
矿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衫,肩膀很宽,身型很高。背光站着,看不清脸。
"佛爷?"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结印。血越流越多。视线开始模糊。
等我重新看清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线条。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眉骨下面是一双很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东西。
"你答应过我。"他说。
"什么?"
"别死。"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违和得要命。但梦里他就是说了。而且说得很认真。
然后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幻觉。一定是幻觉。
我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又过了几天。
一天傍晚,我从古玩街回来,在张府门口碰见了齐铁嘴。
他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折扇,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严肃表情。
"八爷?"
"你回来了。"他收了折扇,"跟我来。有事跟你说。"
我跟着他进了门,走到中院的一间空房间里。他关上门,转过身。
"三爷的人今天下午去聚古斋了。"
"找李掌柜?"
"不是找。是逼。"齐铁嘴的脸色不好看,"他们带了账本。李掌柜欠了三爷三百块银元,利滚利,到现在已经滚到五百多了。三爷的人说,月底前还不上,铺子就归他了。"
"五百多。"我吸了一口气,"他什么时候欠了这么多?"
"前年他媳妇生病,借了二百。后来利钱还不上,又借了一百。利滚利,就变成了现在这样。"齐铁嘴坐在椅子上,折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只他一个。陈婶的馄饨摊虽然没欠钱,但她的摊位是三爷地盘上的,每月的例钱涨了一倍。"
"三爷在收网了。"
"嗯。"齐铁嘴看着我,"他选在这个时机收网,不是巧合。"
"他知道佛爷在矿山之后精力分散,顾不上城南?"
"不止。"齐铁嘴压低声音,"我听到一个消息。三爷在试探佛爷对你的态度。"
"怎么试探?"
"他故意在你常去的地方动手。逼李掌柜、压陈婶,这些都是看在你眼里的事。他想看你怎么反应。如果你出面帮这些人,就等于公开跟三爷作对。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来对付你。如果你不管,那些商户就知道你靠不住,以后不会再把你当自己人。"
我沉默了。
三爷这一手,漂亮。
不管我怎么选,他都占上风。
"诸葛青。"齐铁嘴看着我,"你想好了再动。这一步走错了,后面的路会很难走。"
"我知道。"
我走到窗边。
外面是张府的院子。月光照在桂花树上,树影在地上摇晃。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这个古老城市的心跳。
三爷在等我反应。
佛爷在等我反应。
古玩街的商户们在等我反应。
而我,在等一个时机。
"八爷。"
"嗯?"
"东兴楼的宴席,什么时候?"
"后天。"
"好。"我转过身,"我去赴宴。"
"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了想。
"先看看三爷是什么意思。"
齐铁嘴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他站起来,打开门,"那我等你消息。"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的手上。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的那道刀疤还在,是矿山封印那天留下的。疤痕已经愈合了,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浅粉,再过几个月大概就看不清了。
但这道疤让我始终记得一件事。
我用命换来的安稳,不会因为一个三爷就没了。
我把手攥了攥。
然后松开。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