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七星照九门 > 2. 第一章 坠
    我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冬天没盖好被子、迷迷糊糊摸到被角裹紧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湿冷,像是被人扒光了扔进一口枯井里,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要回暖。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

    很低,很沉,像是铅块压在城市上空,随时要坠下来。云层厚得像棉花被反复碾过,边缘泛着浑浊的灰黄色,不像雾霾天那种均匀的灰白,倒像是烧过纸钱之后的天空。空气里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PM2.5爆表的那种灰霾味,而是烧柴、马粪、旱烟和潮湿的泥土搅在一起的混合气息。说不上难闻,甚至带着一种粗粝的生机,但绝对陌生。

    我躺在一片荒草地上,身下是硬邦邦的泥地,后背硌得慌,几根枯草茎戳进脖子里,痒得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不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晃得像鬼招手。柳枝上挂着几条褪了色的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某种祈求平安的标记,但已经褪色到看不出原来的花色了。更远处是一片灰扑扑的屋顶,青砖黛瓦,错落有致,飞檐翘角在灰色天幕下划出一道道利落的线条,看着像是个不小的镇子。

    天上有几只乌鸦蹲在屋脊上,黑压压的,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发出沙哑的叫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河水的气息,腥而不臭,像是大江大河特有的那种水汽。

    我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口袋。

    手机没了。

    左胸口的内袋也空了,我习惯放一张武侯奇门的总图缩印件在那里,方便随时翻看,现在也没了。右边口袋里的打火机、一包纸巾和几张零钱,全都不翼而飞。外套还在,但摸上去料子变了。我低头一看,身上穿的还是我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但脚上的运动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双黑布鞋,鞋底纳着千层,针脚细密均匀,做工精细得不像量产货。裤子的触感也不对,不是运动裤的弹性面料,而是一种粗糙的棉布,裤腿比我的裤子宽出不少。

    "……什么鬼?"

    我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粗糙的、冰凉的。不是梦。梦里不会有这么清晰的触觉反馈,这一点我很确定。小时候师父教我入定的时候说过,梦中的触感是模糊的、跳跃的,而真实世界里的每一寸触感都是连续的、稳定的。我现在手指摸到的布面纹理、膝盖感受到的地面硬度、后背被风吹过时的那阵寒意全部都是连续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巴,习惯性地运气感知。

    武侯奇门的第一步永远是感知,感知周围的"气"。师父从小就教我,奇门术士的眼睛看到的不是表象,是万物之间那张看不见的网。风有风的走向,水有水的脉络,人有人的气场,石有石的沉气。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矩阵,而奇门术士要做的,就是在矩阵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然后拨动它。

    这是入门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所有的术法:巽字听风、离字赤练、艮字昆仑等,归根结底都是从感知开始的。感知不到,就什么都做不了。

    我闭上眼,双手垂在身侧,放缓呼吸,让意识像水一样向外扩散。

    然后我愣住了。

    这个世界的"气"不对。

    怎么说呢,就像一个钢琴师走进一间熟悉的琴房,手指搭上琴键,弹出的音却是准的,但音色全变了。不是走调,不是破损,而是这架钢琴本身就不是他原来那架。木材不同,共鸣腔不同,连琴弦的材质都不一样。你能弹,而且弹得很好,但声音变了。

    我能感知到风,感知到土,感知到远处那些人身上微弱的生命波动。这些都正常,奇门术法依然有效,我的感知能力没有任何衰退。但是整个世界的底色不一样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以前我活在一幅工笔画里,精致、细腻、每一笔都规规矩矩,色彩是矿物颜料研磨出来的,虽然漂亮但总归薄了一层。而现在,我站在了一幅水墨山水中,留白更多,气韵更浑厚,也更古老。那种"气"的浓度至少是我原来世界的三倍以上,浓郁得几乎可以用手捞起来。

    我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微微发红,不是冻的,是气血在翻涌。这个世界的气场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我的身体,像是泡在一个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泉里,皮肤表面的毛孔全部张开了,贪婪地吸收着什么。

    更奇怪的是,我体内的炁似乎在微微共振。

    不是紊乱,是共振。就像两根频率相近的音叉,你敲响一根,另一根会跟着振动。我体内的炁正在和这个世界的某种东西产生共鸣,那种感觉很微弱,但持续不断,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在召唤。不是耳朵能听到的那种声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血脉深处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这个世界的呼唤,而那个东西,就藏在我身体里。

    我压下疑惑,先解决眼前最紧迫的问题:我在哪?

    沿着土路往镇子方向走,我的脑子快速运转。脚下的路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两侧是杂草丛生的荒地和几块干裂的农田。田里没有什么庄稼,只有些枯黄的杂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路边的沟渠里积了半沟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偶尔有一条小鱼翻个身,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最后的记忆是在诸葛八卦村后山的禁地里,师父让我去取一本先祖留下的手札。那本手札据说记载了武侯奇门中已经失传的几门高阶术法,师父说只有真正的传人才能读懂它。我记得自己进了一个山洞,洞口很窄,只能侧身通过,洞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洞内有奇怪的石刻,像是某种阵法,线条复杂而精密,在微弱的火把光芒下闪烁着一种不属于石头的幽光。我好奇地用手摸了一下那些刻痕,指尖刚触到石面,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然后就在这里了。

    中间的过渡完全是空白。没有光效,没有疼痛,没有任何类似"穿越"的体验。就像看电影时中间被剪掉了一截胶片,上一帧还在山洞里,下一帧就躺在了这片荒草地上。

    作为一个奇门术士,我对"空间异动"这类事并不陌生。武侯奇门本身就涉及大量的空间术法,传送、折叠、结界,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奇门遁甲》原典中记载的"八门遁甲"之术,本质上就是对空间法则的运用。但那些都是在同一个世界内的操作,像这种连世界的"底色"都变了的情况,我确实没遇到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不过慌张是没用的。师父说过,奇门术士最重要的品质不是天赋,是冷静。天塌下来也得先把中宫定好。情绪波动越大,感知就越模糊,判断就越容易出错。我把呼吸调匀,让心跳恢复到正常的频率,然后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周围的一切。

    我加快了脚步。

    镇子比我远看时更大一些。走到近前才看清,这不只是个镇子,城墙虽然不高但修缮得很整齐,城门口还有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守卫在站岗。城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两个大字,但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我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个"长"字。

    城里的街道比我想象中宽阔。

    青石板路两边是木结构的铺面,卖布的、卖粮的、卖草药的、打铁的、做棺材的,各色行当一应俱全。铺面门口挂着或布或木的招牌,字体或遒劲或娟秀,都是手写的手艺。偶尔夹杂着几家茶馆和酒肆,茶馆门口挑着青布帘子,里面传来哗啦啦的牌九声和低沉的交谈声。酒肆的门口则摆着几坛子老酒,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醇厚的酒香。

    路上的行人穿着长衫马褂的多,穿短打粗布的也不少。一个卖馄饨的老头挑着担子从我身边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锅里冒出白色的热气,带着猪骨和葱花的香味。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丫髻,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蹦蹦跳跳地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到我。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街边的茶摊上,翘着二郎腿看报纸,报纸的纸质粗糙发黄。偶尔有几个西装革履的阔佬坐着黄包车经过,车夫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跑得飞快,脚底板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没有一个人穿得跟我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冲锋衣和,呃,布鞋,决定先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身行头换掉。倒不是怕被人当怪物看,主要是这身打扮太扎眼,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在这个年代,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出现在街头,最轻的后果是被当成疯子或者贼,最重的后果是被当成间谍。

    我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机会。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高得挡住了大半阳光,地上长着薄薄的青苔。一户人家门口晾着几件旧衣服,大概是哪个干粗活的男人穿的,灰布长衫,虽然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旁边还搭了一条深色裤子。我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手底下一个小小的巽字诀,指尖微动,一阵微风精准地托起那几件衣服,无声无息地卷进了巷子深处。

    "借来穿穿,回头还你。"我小声说了一句,虽然人家大概率听不见。

    三分钟之后,我换好了衣服。灰布长衫穿上身,袖子长了一截,我卷了两道。裤子倒是合身,就是腰上得系一根布带子。那件冲锋衣和原来的裤子叠好塞进了墙角一堆破瓦罐后面。蓝染的头发没办法,太扎眼了,好在身上这件长衫的领子够高,竖起来能遮住大半。又从地上捡了个破斗笠扣在头上,远看就是个落魄的年轻书生。布鞋倒是本来就穿着,不用换。

    我重新走上街头,混进了人群里。

    接下来的任务是收集信息。这是到一个陌生环境后的基本操作——先搞清楚你在哪,你在什么时代,你是谁。三个问题,按优先级排列。

    前两个问题比我想象中更快得到了答案。

    我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了下来。不是进去喝茶,而是站在门口的报架旁边。报架是用竹竿搭的简陋架子,上面插着几份报纸,有《大公报》的长沙版,有本地的《湖南日报》,还有一份叫《小小报》的小报。最上面一份的日期让我瞳孔微缩,

    民国二十二年。

    一九三三年。

    我盯着那几个铅印的大字看了足足十秒钟,脑子里"嗡"的一声。

    民国一九三三年。

    这他妈不是穿越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街上的行人照旧来来往往,卖馄饨的老头还在吆喝,黄包车还在穿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一个年轻人站在报架前面色煞白。世界照常运转,只有我自己的内心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

    先看看报纸上都写了什么。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穿越"这个事实转移到手头具体可操作的事情上。头版是关于中日关系的,措辞激烈但透着一股无力感,说什么"华北形势严峻"、"当局严正交涉"之类的。第二条是一则长沙本地的新闻,提到"九门提督张佛爷近日在城中主持公道,平息了两家商铺的产权纠纷",后面还有一段关于湘江水位上涨的民生消息,说今年的秋汛来得比往年早。

    长沙。

    我的目光在"长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扫了一遍那条新闻。"九门提督""张佛爷",这些词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某扇门。

    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名字。

    盗墓笔记,老九门,

    我虽然不算那种逐字逐句研读原著的硬核粉丝,但诸葛家跟"盗墓"这个圈子多少有点渊源,先祖诸葛亮留下的手札里,有不少关于地下世界的记载。有些内容跟南派三叔写的不谋而合,有些则更加隐秘和古老。我小时候翻着玩,后来也看过几本相关小说打发时间,电视剧也断断续续追过几集。老九门的故事,我大致知道。

    老九门。长沙九个盗墓世家。张大佛爷张启山,二月红,半截李,陈皮阿四,吴老狗,黑背老六,霍仙姑,齐铁嘴,解九爷。九大家族盘踞长沙城,明面上做的是古董生意,暗地里做的是盗墓的勾当。他们各有本事,各有势力,也各有秘密。

    如果这是老九门的世界,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之前感知到的那种"古老而浑厚"的世界底色,不是错觉。这个世界的"气"确实比我的世界浓烈得多。在这个时代,在这座城市里,有些东西还活跃着,那些在现代社会已经沉寂或消失的力量,在这里依然流动。地下的龙脉还在呼吸,古墓中的机关还在运转,有些东西甚至还在沉睡。

    而我体内那种微弱的共振,大概率也跟这个有关。

    我掏出身上仅剩的几枚铜板,对,口袋里居然还有几枚铜板,不知道是原来就有的还是跟着一起穿过来的,买了个烧饼。烧饼是现烤的,外面一层芝麻酥得掉渣,里面夹着一层薄薄的猪油葱花,烫得我直吸溜,但确实香。我一边啃一边继续翻看报架上的其他报纸,把能找到的信息都过了一遍。

    民国二十二年的长沙,表面上还算太平,但暗流涌动。日本人的势力在华北越来越嚣张,驻屯军频繁挑衅,南边也不太平,各路军阀明争暗斗,桂系和湘系的关系微妙。而在这些明面上的纷争之下,还有另一个世界,地下世界,在以自己的逻辑运转着。

    九门就是这个地下世界的主宰。

    我靠在墙边,把烧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芝麻,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处境。

    好消息是,我会奇门术法,而且在这个世界里,我的能力似乎还有所增幅。光是感知的范围和精度就比我原来强了不止一筹。这意味着我有自保之力,甚至可能活得不错。坏消息是,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仅限于看过几本小说和翻过一些手札,而且看得还不太仔细,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具体到每个人物的性格、势力关系、历史走向,我只能说知道个大框架。

    更要命的是,我知道这个世界的"剧情",但我不确定自己的存在会不会改变什么。蝴蝶效应的理论我懂,一只蝴蝶扇动翅膀都可能引发一场风暴,何况是我一个活生生的变数闯进了这个世界。如果我蝴蝶效应了一通,把原本的时间线搅得一团糟怎么办?

    算了,想那么多没用。先活下去再说。师父说过,走一步看三步是本事,但光看不动脚那是废物。

    我在茶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花了两个铜板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就坐在靠门的角落里,听各色人等闲聊。茶馆是最好的情报收集场所,尤其是这种三教九流都来的老茶馆。茶馆里的声音嘈杂而丰富,有谈生意的、有骂娘的、有说书的、有谈儿女亲事的,各种信息像碎片一样在空气中飞舞。

    我从茶客们的闲谈中拼凑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现在是秋天,阴历的九月初。长沙城的地下古董市场最近活跃起来,据说是因为城外发现了一座大墓,引起了各方势力关注。几个大的古董商都在暗中出货,但真正有分量的东西还没露面。九门之首的张启山正在整合各方力量,据说要"做个大局",在行话里,"做局"就是干一票大的意思。城里的帮会、商会、军方都在蠢蠢欲动,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还有一个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有人在传,城外来了一批日本人,名义上是做学术交流和考古研究,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没那么简单。那帮人住了最好的饭店,出入都有军方的人陪着,不像是一般学者。

    这些都是老九门故事开始前的背景。矿山事件的序曲。

    也就是说,主线剧情还没开始。矿山事件、隔世楼、丫头之死……这些都还没发生。

    我有了一个时间窗口。一个不算太宽裕,但足够我做准备的时间窗口。

    天黑之前,我给自己做了个规划。当务之急是三件事:找一个稳定的落脚处,解决生计问题,以及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关于最后一点,我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测,但还需要验证。

    下午感知到的那些东西,世界底色的变化、体内炁的共振,不像是单纯的"穿越副作用"。更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事物正在苏醒。而它的苏醒,与我来到这个世界这件事本身有关。不是巧合,是因果。

    诸葛亮。我的老祖宗。

    他老人家一辈子鞠躬尽瘁,临终前七星续命未遂,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故事。《三国志》里写得明明白白,诸葛亮病重于五丈原,令姜维以七星灯续命,却被魏延无意踢翻主灯,功败垂成。但武侯奇门内部有一个代代相传的说法,先祖在最后一次续命时,虽然没能延续自己的肉身,却把自己毕生对天道的领悟凝聚成了一种"种子",嵌入了血脉之中。

    这颗种子代代相传,但从来没有人成功激活过它。

    师父曾经跟我提过这件事。那是个下雨的午后,我们师徒俩坐在八卦村的祠堂里喝茶,师父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突然说起这个话题。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和几分敬畏,说那可能是诸葛家最大的秘密,也可能是最大的遗憾,一颗从未发芽的种子。一千八百年来,诸葛家出了无数优秀的术士,但没有一个人能让那颗种子生根。师父说,也许是因为后人的资质不够,也许是因为时代变了,天地间的炁不足以唤醒它,也许只是因为……时机未到。

    但现在,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那颗种子好像有了动静。

    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上的漆都掉了一半。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精打细算的生意人。看我穿得寒酸,也没多问,只叮嘱了一句"晚上别乱跑,最近城外不太平,前两天还有人在城外发现了不明尸体"。

    我付了身上最后几块银元,对,银元,这年头的硬通货,袁大头,口袋里居然有几块。租了一间最便宜的后院杂物间。房间不大,十来平米的样子,堆着些旧桌椅和破箱子,角落里还有几张生了霉的旧报纸。窗户很小,木格子窗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地灌进来。但收拾收拾勉强能住——我把破箱子推到墙角,旧桌椅归置整齐,用旧报纸糊了窗户,又从灶房借了个火盆,点上些碎木炭,房间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掌柜的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大概觉得这年轻人虽然穷酸,但至少爱收拾,不至于把房间糟蹋得没法收拾。

    我谢过他,关上门,把门闩插上,在唯一一把还能坐的椅子上盘腿坐下。

    夜很深了。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叫卖,"馄饨——热馄饨——"声音凄清而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开始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内观。

    这是武侯奇门的基本功之一,类似于内丹术中的"返观内照"。简单说就是把注意力完全转向自身,感知自己体内炁的流动、经络的状态、血脉的起伏。师父当年让我练这一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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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练了三个月才入门,入门之后又练了两年才能稳定地在内观状态下保持清晰的感知。

    我闭上眼,放缓呼吸,让意识像水一样缓缓渗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一开始很正常。炁在经络中平稳运行,比我在原来世界时更充沛、更活跃,像是一条水量充沛的河流在渠道中奔涌,但没有明显的异常。经络没有堵塞,气海也没有紊乱。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都运转正常,甚至比原来更流畅。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然后我把感知下沉到了更深的层次,血脉。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血。

    在奇门感知中,血液不是红色的液体那么简单。它是生命力的载体,是精、气、神三者的交汇点。每个人血液的"质感"都不同,练武之人和普通人的血,在奇门感知中完全是两回事。普通人的血是暗红色的,沉滞而混沌,像是一锅没有过滤的浑水。练武之人的血会明亮一些,流动更有力,像是被净化过的溪流。而内功深厚的人,血液在奇门感知中会呈现出一种近乎金色的光泽。

    但我的血,

    我的血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在我的内观感知中,血液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紫色,像是黎明前天际线上第一缕将明未明的光,介于靛蓝和玫红之间,微妙而深邃。那种紫色不是附着在血液表面的,而是从血液的最深处渗透出来的,均匀、稳定、源源不断,像是每一颗血细胞里都嵌入了一粒微小的星辰。血液流经心脏的时候,那种紫光会随着心跳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是在呼吸。

    紫微。

    紫微星。北斗之首。帝星。

    我在内观中盯着那流动的紫色光芒,心跳骤然加速,又强迫自己按捺下来。

    先祖诸葛亮一生研究星象,奇门遁甲中最高深的术法都与星辰有关。七星续命术的本质,就是以自身为锚点,勾连北斗七星的星力,逆转生死。这个术法的理论框架记载在武侯奇门的最深层。我虽然学了全部的武侯奇门术法,但七星续命术的原文我只读懂了前三成,后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星图和口诀,说实话看得一头雾水。

    但如果他把这一切,对星辰的理解、对天道的领悟、对生死的参透都凝入了血脉。

    我不敢往下想了。

    不是害怕,是这件事太大,大到需要一个更冷静的脑子来消化。如果这颗种子真的在我体内发芽了,那意味着什么?我继承了先祖的什么?这种紫色的血液有什么能力?又有什么代价?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来,我一个一个按下,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确认最基本的事实。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后院里黑漆漆的,只有墙角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风中摇摇欲坠,把破旧的院墙照出一道道扭曲的影子。我伸出手,试着调动一缕炁,凝聚在指尖。

    一缕淡紫色的光,在指尖亮起。

    微弱得像萤火虫,在夜风中摇摇欲坠,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而且我能感觉到,它和我之前使用过的所有奇门术法都不同。以前的术法靠的是"技"——通过特定的手势、口诀和阵法,调动天地间的炁为己用,本质上是一种"借用"。而现在这缕紫光,靠的是"血",它不需要手势,不需要口诀,甚至不需要刻意的引导。它就在我体内,是我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这不是在借用天地之力,这是在我自己的力量。

    我尝试着把它外放。

    紫光从指尖扩散,在空气中画出一个简单的八卦轮廓。就在这个轮廓成形的瞬间,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感觉。整个房间里的"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所有的流动都朝着这个八卦阵的中心汇聚,形成了一个微型的能量漩涡。桌上的灰尘被卷起来,在紫光中旋转,破窗户纸被吸得鼓了起来,就连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都突然亮了几分,火苗直直地指向八卦阵的中心。

    这个威力……

    仅仅是最基础的一个八卦轮廓,甚至不算任何正式术法,就造成了这样的效果。如果加上完整的巽字诀或者离字诀呢?如果用紫微血布一个完整的奇门阵呢?

    我撤掉术法,紫光消散,房间里的"气"恢复了平静。油灯的火苗晃了几下,又恢复了原来的微弱。但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一种纯粹的、术士面对未知力量时的兴奋。

    如果我在原来世界的奇门术法是"十",那加上这层紫微血之后,至少是"百"。这不是简单的线性增强,而是质的飞跃。就像以前我用的是普通画笔,画出来的是线描,现在手里突然多了一支神笔,落笔即是丹青。

    但同时,我也察觉到了一丝隐忧。

    那种共振,体内紫微血和这个世界的共振,在刚才施术的瞬间明显增强了。如果说之前是若有若无的背景音,那现在就像是有东西在远处回应我,每回应一次,那根连接着我和这个世界的线就粗一分。这意味着我每次使用这种力量,都在加深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也在被这个世界更紧密地锚定。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目前还不好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力量不能用得太随意,至少在我搞清楚它的全部规则之前。

    不过眼下最实际的问题是,我得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我收回思绪,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手头的资源。

    第一,我会奇门术法。这是最大的资本。在这个年代,能算命、看风水、驱邪的人很吃香,尤其是在长沙这种古城,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都信这些。一个真有本事的奇门术士,在民国年间的长沙,不愁没有饭吃。

    第二,我有紫微血。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它的能力边界,但光是刚才那一手就足以说明,这不是一个鸡肋。它能让我的术法产生质变,这在九门那个奇人异士辈出的圈子里,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第三,我知道大致的历史走向。虽然细节记不清了,但几个关键节点我还有印象,矿山事件、九门整合、抗日、长沙会战、长沙城破。这些"预知"在关键时刻可能救我一命,也可能让我提前避开一些致命的陷阱。

    第四,我认识这个世界的"剧情人物"。虽然只是通过小说和手札了解,但至少不至于完全摸不着头脑。我知道张启山是什么人,知道二月红的软肋是丫头,知道半截李是个什么脾气。这些信息在跟这些人打交道的时候,可能就是救命的优势。

    缺点也很明显。

    第一,我没钱没身份没来历。口袋里那点银元撑不了几天,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在这个年代是很可疑的。长沙城虽大,但没有良民证、没有保人,连客栈都住不了太久。

    第二,我不认识任何九门中人。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想接近那个圈子不容易。九门的人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得先证明自己有被看见的价值。

    第三,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粗糙了。小说和现实是两回事,何况我看的还不是原著,是东拼西凑的二手信息。具体的地理位置、势力分布、人脉关系,我脑子里只有一张模糊的地图,很多细节根本经不起推敲。

    所以,当务之急是利用奇门术法先站稳脚跟。在长沙城里立住一个"算命先生"的人设,慢慢积累名声和资源,然后等着机会上门。

    不用等太久。

    按照原著的时间线,矿山事件发生在秋天。而报纸上的消息告诉我,这件事马上就要开始了。张启山正在整合力量,他需要人手,尤其是身怀异术的人手。一座大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下的,他需要风水先生、需要术士、需要能应付地下那些诡异玩意儿的高手。

    我需要的,只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而奇门术士最擅长的,从来就不是打架。

    是布局。

    是让别人主动来找到你。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开始规划接下来的每一步。第一步,明天一早去城里的古董街转转,那是九门中人出没最频繁的地方。不用做什么,就找个显眼的角落摆摊算命,用真正的奇门术法引起注意。第二步,想办法跟齐铁嘴搭上话——原著里齐铁嘴是九门中最容易接触的人,他开着一个卦摊,靠算命吃饭,如果我表现得足够出色,他大概率会主动来找我。第三步,通过齐铁嘴间接接触九门的核心圈子,但不要太急,一步一步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盏油灯彻底灭了。黑暗里,我指尖的紫光闪了一下,然后也熄灭了。

    明天开始,我要在这座民国长沙城里,做一个风水先生。

    称号嘛,

    就叫"诸葛"吧。简单好记,还显得专业。至于名字,就不说了。太聪明的人容易被盯上,留三分余地,是奇门术士的本分。

    窗外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三更天了。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又叫了几声便安静下去。风小了,空气里的寒意却更重了几分,像是黎明前最后一波侵袭。

    我靠在椅背上,终于允许自己闭上了眼睛。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灰布长衫的领子硌着脖子,但这具身体太累了,不只是体力上的累,是灵魂穿越了一整个时空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在意识滑入睡眠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风过竹林,像溪流石上。

    又或者,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一首八百年前,有个人在临终前唱给星空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