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体育馆回来后,方郁浓便心神不宁。
那场众目睽睽下的吻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游董的电话打爆手机,讽刺地夸他好手段,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份。
方郁浓百口莫辩。
因为那天看戏的观众拍摄不少照片发布在学校论坛和表白墙,让这个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二少夫人成为事实。
至于沈若与——
他并不能确定是否发现端倪。毕竟他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刘海掩藏住眉眼。
但令人奇怪的是,在游林从自己唇上离开,整理细碎的头发时,他收到沈若与的微信。
游林指尖碰着鬓角,漫不经心问他为什么不看,是谁的微信?
方郁浓莫名毛骨悚然。
幸而沈若与发照片说画已完毕,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来取。
方郁浓很小声告诉他,说给是给游董定制的礼物到了,人家催着去取。
游林这才善罢甘休,回到球场。
事后方郁浓捏着手机的手都在抖,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环境使然。
为避免节外生枝,那幅画他叫了同城速取。
他并不感兴趣画的内容,于是直到宴会那天,塑封都没有拆开,献宝似的送出去。
“游董,这是我特地请人画的,恭喜公司上市成功!”
方郁浓站得笔直,手里托着沉重的画,嘴角的笑咧到眼角,看起来真情实意。
游董抽一口烟,雾气缭绕熏天。
“嗯,你先拿着吧。”他瞥一眼又歪过头,喝一口茶,淡淡地道,“也是辛苦你了,按理说,我该给你包个大红包,放爆竹,你说是不是,二少奶奶?”
方郁浓被这称呼吓破了胆,差点儿跪下去。
“不敢不敢,您选择我,是我莫大的荣幸。至于和游小少爷,您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肯定不会再出现上次的事情。”说着,方郁浓才稍稍抬起头,看游董的脸色不复方才那般冷峻。
他大着胆子,谄媚样儿,“我把东西放到储物间。这不值什么钱,我有的,也配不上您,就图个好意思。”
不知是否是最后一句话取悦到游董,他眉眼舒展开,指尖弹弹烟灰,审视一番西装革履的方郁浓,命令:“去换衣服吧。”
“是。”
让方郁浓和游家一家出场是临时决意。
游董思来想去,说既然已经小范围公开,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大大方方承认,换来个坦坦荡荡的名声,往后再找个理由打发便好。
为确保宴会万无一失,妆造做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他们掩去方郁浓面容上男人的特征,胭脂水粉描摹眉眼,让他看起来,完完全全变成了女人。
这期间游林抱着嘿嘿坐在一旁,一人一狗眼睛睁得大大的。
游林完全迷住了眼,眼睛都看直了,口水差点流出来,恨不得抱着方郁浓撕扯在一起打磨一番;嘿嘿或许好奇,爸爸怎么变成了“妈妈”。
方郁浓透过洁净的镜子,看见自己水润饱满的唇,粉嘟嘟的。
他被安排穿一条及膝白色长裙,没有繁杂的饰品,缎面裙高级而富有质感。
礼服无袖低领,露出前胸后背大片的肌肤。衣服掐着那盈盈一握的腰,每一处都裁剪得当,完完全全展露出曼妙的身材。
脚上又踩着细高跟,显得整条腿又长又有型。
肤色红润,动作伶俐。表情却清冷,端庄大方。
“太完美了!”造型师说。
游林也搂着他,嘴唇擦过锁骨,沉迷沉沦。
方郁浓木讷地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他们一个沉醉在自己完美的艺术品中,忘了这实际是一个男人;一个说着情爱,搂着肉.体,妄想合二为一。
方郁浓偶尔怨恨自己,扛不住诱惑,不如在最开始拒绝系统的请求,死了一了百了。时常又为这张脸庆幸,幸好还有一张脸作为筹码,铺出康庄大道。
宴会开始之前,众人聚在休息室,游董再三叮嘱,将流程印在每个人脑海中。
他冷冷看一眼,盯着方郁浓的胸口,快速挪开,“——纱帽戴上,把这张脸遮住。”
晚上七点,这场万众瞩目的宴会准时开场。
整个金碧辉煌热闹非凡的大厅忽然安静下来,来客手里举着香槟,天花板垂下的水晶灯光芒四射,折射出璀璨的光。
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从内而外散出白光。
游董和游太太站在中间,两人相视一笑,看起来恩爱甜蜜;游家大少爷游谨及其夫人站在右侧,两人一丝不苟,嘴角的笑弧度刚刚好;游林和方郁浓站在左侧,方郁浓紧紧挽着游林的手臂,指腹透着粉红。
方郁浓最后还是戴了一顶巨大的白色纱帽。
帽沿上垂下白色的面网,雍容华贵上面坠着几颗上乘珍珠,将将落在眼皮上,灯光照射下,随着步伐摇曳,像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七厘米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哒哒哒的声音消失在此起彼伏如海浪般的掌声中。
方郁浓一眼望去,啊,都是大款,都是有钱人,银行卡后面的0比他的命还长。
他最后款款登上台时,游林走在前面,向后递出手。
方郁浓提着裙摆,笑得有些害羞。他的手又细又长,轻轻搭在游林的掌心,最后手背上获得一个轻轻的吻。
此时台下的记者眼疾手快,闪光灯不停,晃得眼睛疼。
游董满面红光,他整个人脚步沉稳,众目睽睽下鞠了一躬,态度诚恳情真意切。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抽空出席本次晚会。”
游董站到话筒面前,声音雄厚激昂。
台下的掌声经久不衰。
游董攥着话筒,他细数公司从前的风雨飘摇,又憧憬未来可期,一番肺腑之言,真真假假的,最后还真眼含一滴热泪。
这话引起在场不少“成功男人”的共鸣,他们似乎真的开始心疼过去的自己,认为成功是理所应当,认为自己天赋异禀。
等一切繁杂虚假的流程结束,游董又带着两个儿子挨个和合作伙伴敬酒。
“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儿等着。”游林整个人透着股异常的兴奋,他再三要求方郁浓不要离开,要是离开,自己就要死在这里。
方郁浓笑着:“真的吗,我会给你收尸的。”
游林惊呼一下,“天哪,你要给我殉情吗?郁浓,想不到我们的爱情,已经这么刻骨铭心了。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
“好了好了,我会乖乖的,不会给你们添乱。”
*
“老游你好福气啊,大公子才学过人,二十出头的时候就可以帮你打理公司,现在独当一面,不得了啊,后生可畏。”
“小儿子也不差啊,听说现在在读研究生是吧,这要是放在老早以前,就是商贾之家的希望啊。你这两个儿子,都不容小觑啊老游。”
“哎呦我是要让我家那个来学一学看看这两个哥哥,省的一天游手好闲的,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发愁。——不过老游,刚刚小家伙旁边是女朋友吧,看来家里好事将近,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有人上来恭维,说一说二的,自然绕不开台上以“未婚妻”出场的方郁浓。
游董被恭维着合不上嘴,意思意思客套了两句,虚晃两声:“还早还早,他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们不插手。咱们啊,也插不上了,兴许人家还嫌我唠叨碍事儿呢。”
“哎呦老游,你这显然是现在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可是要气死我们兄弟几个了……”
众人酸溜溜笑两声,大概也猜到话里的意思。
跟在身后的游林一饮而尽,将酒杯放进托盘,和大哥说了两句话,游谨忽然捏住他的胳膊,凛冽的眉眼横扫一眼,压低声音提醒:“不要在今天闹事。”
游林一脸无辜:“哥,我没有啊。”
说完,他抖搂几下,蹿到游董身边,接着刚才的话茬:“各位叔叔伯伯说的是,到时候一定请你们来喝喜酒。”他又状似不经意问父亲,“欸爸爸,我记得大哥在我这个年纪,已经结婚一年多了吧。”
“过年的时候你不是还说想抱孙子吗,我哥要忙公司的事,我倒是有时间让您抱上孙子呢。”
游董眸光动了动,挂了脸色。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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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你这孩子又说笑了。”有人忙着打圆场。
“瞎说什么呢。游谨,快把你弟弟带去休息室休息,醒醒酒。”游董冷眼道。
“我还没喝几杯呢,爸爸。您忘了吗,您之前还说男子汉顶天立地,先成家再立业,您当初不是这样吗?我这不是对您的话,付出实践吗?”游林似笑非笑,真诚的不得了。
游谨很轻地“啧”了一声,健硕的手臂一骨碌将游林拽走。
游谨将人推到隐蔽的角落,凉薄的一双眼扫过来,凛冽而锋利。
他比游林高出一个脑袋,梳大光明背头,只有一屡发丝垂在额前。宽阔的背影遮挡了全部的光,明暗交界中,那张脸勾勒出似有若无的线条。
游谨并非喜形于色的人,他木着脸一巴掌拍在弟弟的后脑勺,言辞间有些警告的意味:“发什么疯!别惹事。”
“哥,那你可错怪我了,我这么手无缚鸡之力,能搞砸什么呢?”游林抬起手,又咯噔一下掉下去,“再说了,大哥你不是神通广大吗?有你在,能出什么事儿。”
话刚说完,游林看见了方郁浓。
那家伙正鬼鬼祟祟地躲在餐区,猫着腰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拿了一块小蛋糕,嘴角还带了点乳白的残渣。
太可爱了!想亲。
游林忍不住笑。
“不和大哥说了,大哥,你好好陪父亲吧,我啊,成家立业去了。”游林整个步伐轻盈而欢快,甚至意外撞到游谨的肩膀,却不说一句对不起。
“好久不见了,游少爷。”
从身后传来熟悉的含笑的声音。
游谨闻言转身,旋即笑道:“好久不见,沈大画家。你的中文,还是这么让我意想不到。”
两人礼貌地抱了下对方,接着退到安全距离。
游谨笑意全收,有些无奈地先开口,“家弟正是叛逆期,让你见笑了。这混小子,越发无法无天。”
沈若与却忍不住揶揄:“怎么感觉你乐在其中?”
“是吗?当大哥的总是要多操心一些。”游谨递过来酒杯,醇厚的酒香飘在空中,“在巴黎如絮邀请你参加晚会,你再三推辞,今天却出现在这里,我想她一会儿见到你要气疯了。”
游谨说的是他的妻子,前些年在巴黎开了很多家画廊,和沈若与是好朋友。
沈若与脸上染上愁容,有些难办:“那可如何是好,她气起来,很是棘手。这样吧,我送她一些画,你帮我问问如絮现在是否还看得上。”
游谨眼中似乎染上一些醉意,口齿却十分伶俐,“谁稀罕你那破烂玩意儿。”
沈若与难得吝啬地评价:“好可恶的嘴巴。”
“商场如战场,嘴巴不厉害点,你现在参加的就是我的葬礼。”
“你看你,又说笑了。”沈若与心情愉悦。
他来得晚,进场时听见席下谈论的事儿,只依稀看见一个背影。
“听说游小公子有了未婚妻?是一件喜事。”
“是喜事也累人。”游谨话虽如此,眼中是藏不住的喜悦,还有一些复杂的情绪,意有所指,“他稳定下来,我也算了了一件心事。喝一个。”
两人碰了一杯。之后二人说一些留学时的趣事,相谈甚欢。
沈若与那双幽蓝色的眼睛,被红艳的酒水晕过,成了最绚丽的蓝宝石。
直至人群忽然窜动,围成一团。悠扬的乐曲停了下来,接着一束光直直投射在宴会厅中央。
所有的人停掉手上的动作,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像蚊子。
沈若与扫了一眼,轻轻碰了碰游谨手中的酒杯,无可奈何:“看来这杯酒,是喝不完了。”
看清形势后,游谨酒醒了,眸中闪过凛冽的光,“喝得完。大画家,备好你的画,结束我来取。”
话毕,他将酒杯重重撩下,不疾不徐越过重重人群。
而人群中,分隔出一个圈。
璀璨的光影投射下,钻石的光晃了晃神。
方郁浓屏住一口气,瞳孔骤缩,僵在原地。
他耳朵旁是叽叽喳喳的闹声,再听见游林声音铿锵有力:
“亲爱的,嫁给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