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内湊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肯定不会老实待着。”
悟扬了扬眉，也没反驳，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天内湊拿他没办法似的移开视线。“算了，反正你一直都是这样。”
说完，他重新拉开门，朝悟偏了偏头。“进来吧。”
悟却站着没动。
天内湊回头看他。“干嘛？”
“没什么。”
天内湊白了他一眼。“那就快点，别一直站门口淋雨。”
他说完便先走了进去，嘴里还小声嘟囔着：“真是的……谁叫我认识你。”
悟跟着他跨过门槛。
屋里比外面暗了不少。脚下是踩得发硬的土地，门边放着几双木屐和沾了泥的农具。墙边堆着竹筐、陶罐和装粮食的木桶，横梁下吊着晒干的野菜和草药。靠墙的灶里还留着余火，淡淡的柴烟气弥漫在屋里。
更里面隐约有人在说话，是天内湊的家人。外面的雨正下得密，噼噼啪啪敲着屋顶，很快便把那些压低的交谈声盖了过去。
天内湊在灶边坐下，又往火里添了根细柴。“所以呢？”
悟看向他。“什么？”
“你一大早冒着这么大的雨跑过来，总不会真的只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吧。”
“当然有事。”
“什么事？”
悟把手伸到灶火边烘了烘。“我昨晚又见到景斗了。”
天内湊添柴的动作停住了。“……谁？”
悟看了他一眼。“就是之前那个，你摔迷糊以后在人家怀里躺了半天都没起来的。”
“……”天内湊整个人都僵了僵，随手抓起灶边搭着的布巾，直接朝悟扔了过去。“你能不能别提这个！”
悟偏身躲开，布巾擦过肩膀，落到了身后。“不这么说，你不是没想起来吗？”
“托你的福，现在已经想起来了！”天内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弯腰把布巾捡起来，正要重新搭回灶边，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他转头看向悟。“所以那个人叫景斗？”
“嗯。”
“你后来又碰见他了？”
“不然呢？”
天内湊往他这边凑近了些。“可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悟看向他。“谁说的？”
“祭典快结束的时候，我也碰见他了。”天内湊说道，“我还特意跟他道了谢。那时候我本来想找你，可一直没看见你。”
悟回想了一下。那个时候，他应该还没回到祭场。等他慢悠悠晃回去时，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后来又直接跑去找了夜蛾正道。
——难怪没碰上。
“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御条家了。”天内湊说道，“明人哥还问我，你怎么没来。后来还是夜蛾大叔说，你和他待在一起。”
悟轻哼了一声。“他怎么什么都要管。”
“谁让你一直没出现。”天内湊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神情却渐渐认真起来。“不过……明人哥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
“说不上来。”天内湊回想了一下，“早上我准备回来的时候，他一直坐在廊下，半天都没动。我跟他说话，他好像也没听见。”
悟看向他。“一直？”
“嗯，至少我离开之前都是。”天内湊想了想，补充道：“对了，御门家的老爷子一大早也来了。”
悟的目光微微一凝。“御门重藏？”
“嗯。我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他。”
“他来做什么？”
“我哪知道。”天内湊说道，“他们又不会告诉我。”
悟没出声。灶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一小簇火星从灰里迸了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今天见过御条清隆吗？”
天内湊愣了一下。“清隆大人？你怎么突然问他？”
“先回答我。”
天内湊被他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顺着昨晚的事仔细捋了一遍。“昨晚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我也没一直盯着。”
“早上呢？”
“好像没见到。”说到这里，天内湊也慢慢察觉出了不对。“至少我起来以后，就没见过他。”
他短暂停顿了一下，连忙道：“不过我走的时候，昨晚出去巡守的人基本都已经回来了。”
悟垂下眼，没有出声。
天内湊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说话，神情也跟着沉了下来。“到底怎么了？”
悟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我去御条家看看。”
“现在？”
“嗯。”
天内湊抬头望向屋外。雨还在下，比刚才似乎又密了些。
灰白的雨幕笼着院子，檐角垂下的水线不断砸进泥地，原本零散的水洼早已连成了一片。他看了一会儿，也跟着站了起来。“那我也去。”
悟看向他。“你不是才回来？”
“那又怎么样。”天内湊已经转身去拿自己的蓑衣和笠。“连你都肯主动去找明人哥了，怎么想都不可能没事吧。”
悟没说话。
天内湊已经披好蓑衣，又将笠戴到头上。“所以我也去。”
两个人穿过昏暗的屋子，一前一后出了门。屋外湿气很重，风从院墙外钻进来，吹得天内湊身上的蓑衣窸窣作响。村道被雨泡得发软，木屐踩下去，总会陷进浅浅一层泥里。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走出一段后，天内湊终于忍不住叫了他一声。“悟。”
“嗯？”
“你是不是知道明人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悟侧过脸。“不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突然问清隆大人？”
悟安静了一会儿。“因为我昨晚见过他。”
天内湊愣了愣。“什么时候？”
“夜祭的时候。”悟说道，“山神离开以后，他还在祭场。”
昨晚鹿群很快也跟着散了。除此之外，祭场上并没有立刻出什么乱子。可没过多久，神社就起了火。
天内湊的脚步慢了些。“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悟看着前方湿漉漉的村道，“就是觉得奇怪。”
明明昨晚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御条明人却偏偏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再加上御门重藏一早去了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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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悟总觉得事情没有夜蛾说得那么简单。
“……”天内湊沉默了一阵，忽然低声问：“清隆大人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悟握紧了伞柄。“所以才要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通往御条家的路继续往前。村道在雨里显得格外空旷。两旁屋舍大多闭着门，炊烟才刚升过屋顶，便被湿重的雨气压散，只剩几缕浅灰贴着屋脊缓缓飘开。
木屐踩进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隔着厚重的雨幕显得沉闷，很快便没了声息。
越往前，路上的人影越少。等御条家的院墙出现在前方时，四周已经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天内湊抬起头。雨幕之后，那座熟悉的宅邸渐渐显露出来。他握着笠绳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院门关着。
平日这个时候，御条家早该有人进出了。可今天，门前却空荡荡的，连个守门的人影都没有。
屋檐下的灯笼被雨水打得轻轻摇晃。石阶上还留着几道凌乱的泥印，边缘已经被冲得模糊，一路延伸到门前。
天内湊的脚步慢了下来。
悟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前。“没人？”
天内湊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眼，随后径直走上石阶。他来到门前，抬手敲了几下。“有人吗？”
里面迟迟没有回应。
天内湊正准备再敲，门后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院门从里面打开了一道缝。
来人先朝外看了一眼，认出是天内湊后，神色才稍稍放松下来。“湊？怎么又回来了？”
“我来找明人哥。”天内湊朝院里看了一眼，“他在吗？”
“明人少爷刚刚出去了。”
“去哪了？”
“神社那——”那人话音忽然一顿。他的视线越过天内湊，落在石阶下的悟身上。悟撑着伞站在那里，也正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那人重新看向天内湊，语气已经和方才有些不同。“……总之，明人少爷现在不在家。”
天内湊自然也察觉到了。“他是去神社了吧？”
那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道：“明人少爷有自己的事要办。”
悟忽然开口：“什么时候走的？”
对方看向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是哪家的孩子？”
悟也看着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人神色顿时冷了些。
天内湊在旁边赶紧说道：“他是跟我一起来的。”
对方这才重新看向天内湊，却仍旧没有回答悟刚才的问题。“总之，明人少爷现在不在。昨晚才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们也别在外面乱跑，早点回去吧。”
“可是——”
“湊。”对方叫了他一声，语气不重，却已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院门很快重新合上。天内湊站在檐下，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他刚才明明都要说了。”
悟倒没怎么在意。“我们走吧，去神社。”
天内湊怔了一下。“现在？”
“不然呢。”悟已经撑开伞走下了石阶。
天内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门，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