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长了许多。
悟跟着景斗翻过一道又一道山坡，绕开横倒在林间的枯木。走了许久，前方依旧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影，连一点村落的灯火也看不见。
手里的提灯早就灭了。
悟低头看了一眼，灯罩里只剩下一截烧尽的烛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熄的，他竟一点都没有注意。
他忽然回过头。身后的山林黑沉沉的，一棵棵古木挤在夜色里，早已分不清来时究竟走的是哪一条路。直到这时候，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晚居然跑出了这么远。
他重新转过身，景斗还在前面。无论是脚下盘错的树根，还是挡在林间的山石与枯木，似乎都没能让他的脚步慢下来多少。
悟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一阵，忽然问：“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赤仓村吗？”
“不会。”景斗回答得很快，脚步也没有停。“总有一天会离开。”
“果然。”悟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他踩过横在路上的一截树根，往前赶了几步，很快便走到了景斗身侧。“那你准备去哪？”
这一次，景斗没有立刻回答。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阵，四周的林木渐渐稀疏起来，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也从枝叶间露了出来。
景斗朝那边看了一会儿。“还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啊。”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这家伙，活得也太随便了吧。”
景斗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悟愣了一下。
“以后想去哪里？”
“……”
这一下倒真把他问住了。
悟以前并没有认真想过，自己长大以后究竟会去哪里。
村里的其他孩子大多也不会想这些。父母、田地和祖宅都在这里，长大以后继续生活在村子里，似乎本来就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悟不一样。
没有什么东西一定要把他留在这里，所以他偶尔也会想，等再大一点，要不要去外面看看。
他想了一会儿，最后撇了撇嘴。“不知道。以前倒是想过，等再大一点以后去别的地方看看。京都，还有更远的地方。可是——”
悟低头绕过脚边隆起的树根。
“光靠两条腿，也走不了多远吧。路上总得吃饭，还得找地方睡觉。碰上山贼或者野兽，也很麻烦。”
悟说着，又抬头看向景斗。“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你一个人，到底是怎么走了那么远的？”
景斗想了想。“一直走，就走过来了。”
“……”悟盯着他看了两秒。“我不是在问这个！我当然知道你是走过来的！”
景斗微微偏过头，似乎有些不解。
“我是问你，路上怎么办？吃的呢？晚上睡在哪里？”
“有吃的就吃。”
“没有呢？”
“那就继续走。”
“睡觉呢？”
“哪里都可以。”
“……你这样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景斗沉默了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
悟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问了一个没什么用的问题。算了。他撇开视线，也懒得再追问。
两个人并肩又走了一阵。
前方的林木渐渐稀疏起来，脚下纠缠的树根和碎石也少了许多。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后，一条狭窄的山路终于从夜色里显了出来。
悟踩上稍显平整的地面，下意识松了口气。山路沿着地势曲折向前，两旁依旧是沉沉的树影，远处也看不见半点灯火。可比起刚才连方向都分辨不清的深山，至少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已经一目了然。
山路好走了不少，两人的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安静了一会儿，景斗忽然问：“你想去京都？”
悟没想到他还记着刚才的话，愣了一下。“也没有特别想。”
他把已经熄灭的提灯换到另一只手里。“就是听别人说过很多次。那里人很多，还有很大的寺院，街上什么东西都有，所以想看看。”
“嗯。”景斗应了一声。
悟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更远的地方。”
“哪里？”
“还没想好。”悟理所当然地说道：“都没去过，我哪知道哪里更有意思。”
景斗想了想。“那就去看看。”
悟转过头。“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
“很难吗？”
“当然难啊。”悟晃了晃手里已经熄灭的提灯。“我今天不过进了一趟山，就已经连回去的路都认不出来了。”
景斗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走过的方向。“可是你还是走到这里了。”
悟一怔。
景斗重新看向前方。“想去的话，一直走，总会到的。”
“……”
悟一时没有说话。
明明还是和刚才差不多的话，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听起来好像没那么蠢了。他低头往前走了几步，也没有再反驳。
两个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前。
又走了一阵，脚下的坡势终于缓了下来。高大的古木渐渐退到两侧，路旁开始出现低矮的石垒。再往前，一截歪斜的竹篱从杂草间露了出来。
悟一眼便认出了这里。
“到了。”
他的脚步一下轻快了不少。
这条小路绕在村子后方，平日里除了附近几户人家，很少有人会从这里经过。到了夜里更是安静，两旁的屋舍大多被树木和坡地遮住，只偶尔从枝叶间露出一角屋檐。
再转过一道弯，夜蛾家的木屋终于出现在前方。门廊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院前的泥地上，和悟离开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明明离开还不到几个时辰，不知为什么，却觉得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
“就是这里。”悟说着，提起已经熄灭的灯笼，率先朝院子走去。
院门没有上闩。他伸手推开，熟门熟路地穿过院子。屋里还亮着灯，却听不见半点动静。
悟拉开门，探头往里望了望。“夜蛾大叔还没回来啊。”
景斗站在他身后，目光也越过门口落进屋里。
——屋里确实没人。
悟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夜祭本来就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夜蛾正道又留下来帮忙，晚些回来再正常不过。他随手把灯笼放到门边。
“那你今晚先睡这里吧。”
“嗯。”景斗答应得很干脆，显然对睡在哪里并不在意。
悟也没再多说什么。两个人简单洗漱过后，他便带着景斗进了里间。
靠窗的位置还铺着悟原本准备睡的被褥，枕头歪在一旁，被角也没有收好。悟过去将被子往里挪了挪，腾出旁边的位置，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很快铺好。
景斗在旁边坐下。
悟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他正准备躺下，忽然又想起刚才在山里的对话。“说起来，你刚才说哪里都可以睡。”
景斗看向他。
“到底都睡过些什么地方？”
“树林。”
“还有呢？”
“山洞。”
“还有？”
“屋檐下面，废弃的屋子。”景斗想了一下，“有时候，也会有人让我借宿。”
悟眨了眨眼。“你一路上就这么过来的？”
“嗯。”
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你以前到底去过多少地方？”
“很多。”
“又是很多。”悟对这种回答已经见怪不怪了。“很多是哪里？”
景斗没有马上回答。悟索性盘起腿来，看样子也不准备这么早睡了。
“反正现在还不困。”他看着景斗，“说来听听。”
“说什么？”
“什么都行。”悟想了一会儿，“你见过海吗？”
“见过。”
悟顿时坐直了些。“真的？”
“嗯。”
“有多大？”
景斗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看不到对面。”
“还有呢？”
景斗看向他。“还有什么？”
“……”悟瞪着他。“我是在问海是什么样的！”
景斗安静了片刻。“很吵。”
“海？”
“嗯。”
“晚上也这样？”
“嗯。”景斗想了想，又补充道：“水会一直往岸上涌，然后退回去。过一会儿，又会再来。”
“浪？”
“嗯。”
悟的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样子。“真的一点边都看不到？”
“看不到。”
“对面没有山？”
“没有。”
“树呢？”
“也没有。”
悟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对一个从小生活在群山之间的人来说，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难想象。没有山，也没有树林挡在远处。放眼望过去，除了水，什么都没有。“你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知道那是海？”
“不知道。”
悟转头看他。“那你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
“前面没有路了。”
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景斗却像是没觉得有什么好笑，又补了一句：“后来沿着海边继续走。”
“……所以还是继续走？”
“嗯。”
悟笑着看了他一会儿，又忽然问：“那你喝过海水吗？”
“喝过。”
悟脸上的笑意顿时停住了。“为什么？”
“想知道和河水有什么不同。”
“……然后？”
“很咸。”
“这还用喝了才知道吗？”
“那时候不知道。”
悟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反驳的。“海边还有什么？”
景斗想了想。“有人煮海水。”
“煮海水？”
“嗯。”
“煮了很久，水慢慢少下去，最后会剩下一层白色的东西。”
悟愣了一下。“盐？”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
“他们是这么说的。”
悟低头琢磨了一会儿。“那么多海水，要是全煮干了，不就有吃不完的盐？”
景斗看着他。“煮不完。”
“为什么？”
“海太大了。”
“……”
悟沉默片刻，好像确实如此。他往被褥上挪了挪。“还有呢？”
“坐过船。”
“船？”
“过河的时候。”
悟一下子抬起头。“船大吗？”
“不大。”景斗停了一下，“人很多。还有牛。”
悟的眼睛微微睁大。“牛也坐船？”
“嗯。”
“它不怕？”
“很怕。”
“你怎么知道？”
“一直叫。”
悟嘴角顿时翘了起来。“然后呢？”
“船上的人一直让它安静。”
“它听得懂？”
“不知道。”
“最后安静了吗？”
“没有。”
“还在叫？”
“嗯。”
悟肩膀轻轻抖了两下。“那不是完全没用吗？”
“大概。”
“后来呢？”
“到了对岸，它就不叫了。”
“那它可能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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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怕水。”悟终于忍不住，笑倒在了被褥上。景斗只是看着他，神情没什么变化。好一会儿，悟才重新坐起来。“你还见过什么？”
“很大的雪。”
“这里每年也会下。”
“那里更大。”
悟扬了扬眉。“能有多大？”
“有一次，雪下了一整夜。”
“然后呢？”
“天亮以后，整间屋子都埋在雪下面。”
“整间屋子？”
“嗯。”
“连屋顶都看不见？”
“看不见。”
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这么高？”
“嗯。”
“那外面呢？”
“都是白的。”
“山也是？”
“看不见。”
“树呢？”
“有些只看得见树梢。”
悟安静下来，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那样的景象。山、道路和屋舍都被厚雪盖住，只剩几截树梢从白茫茫的雪地里露出来。再往远处，连天地的界限都变得模糊。想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那那里的人怎么办？”
“很多人出不来。”
“一直困在屋里？”
“嗯。”景斗的视线落到一旁。“有几间屋子还塌了。”
悟的神色微微一变。“有人受伤？”
“有。”
“其他人呢？”
“都在帮忙。”
悟看向他。“你也去了？”
“嗯。”
“帮什么？”
“找被困的人。”
“都找到了？”
景斗垂下眼。“有一个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隔着薄薄的纸门，显得格外遥远。
悟低头捏了捏被角。“……其他人呢？”
“救出来了。”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悟抬起头。“那你为什么帮他们？”
景斗看向他。“他们需要人帮忙。”
“我知道。”悟说道，“我是说，你又不认识他们。”
“所以呢？”
悟一下没接上话。
景斗继续道：“看到有人被困住，就帮了。”
“……”悟沉默片刻，忽然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趴下来。“你这家伙有时候还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悟把下巴压在枕头上，过了一会儿，又自己改了口。“算了，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景斗“嗯”了一声。悟立刻抬起头。“我又没在夸你。”
“嗯。”
“……你到底有没有听懂？”
“听懂了。”
“那你还嗯？”
“因为听懂了。”
悟盯了他半天，最后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算了。”过了一阵，他的声音又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后来呢？”
“什么？”
“雪啊。”悟这才把脸露出来一点。“雪停以后，你就走了？”
“嗯。”
“他们没留你？”
“有人让我留下。”
“那你怎么还是走了？”
景斗望向窗外。“前面还有没见过的地方。”
悟静了片刻。“所以看完就走？”
“嗯。”
“那以前去过的地方呢？”
景斗重新看向他。“什么？”
“还会再回去吗？”
“没有回去过。”
悟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怀里的枕头，慢慢躺回被褥上，枕着手臂望向屋顶。
海。挤着人的小船，还有一头从上船起就叫个不停的牛。能把整间屋子都埋住的大雪。
关于外面的事，悟以前也听人说过不少。可那些地方总是太远，远得只剩一个模糊的概念。直到今晚听景斗一点点讲起，海、渡船和大雪才忽然有了具体的样子。
“景斗。”
“嗯。”
“外面还有很多你没去过的地方？”
“嗯。”
“很多？”
“很多。”
悟枕着手臂，没有动。“那你以后还要继续走？”
“会。”
还是和山里时一样的答案。可这一次，悟没有再说他活得随便。
过了片刻，他的手指轻轻勾住被角。“那你离开赤仓村以后呢？”
“继续走。”
“……”悟一点也不意外。“我不是问这个。”
景斗转过头来，悟的手指还勾着被角。“我是说，走了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景斗没有立刻回答。隔了一会儿，他才道：“不知道。”
悟的手指在被角上轻轻动了一下。“……那走之前告诉我。”
“好。”
悟这才闭上眼睛。过了一阵，他又忽然开口：“还有。”
“嗯。”
“以后要是看见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也记着。”
“为什么？”
“下次见面的时候讲给我听啊。”悟闭着眼，说得理所当然。“我现在又去不了那么远。”
话音落下没多久，他又补了一句：“等我长大以后就不一定了。”
屋里静了一阵。
“好。”
悟唇角微微一扬，这才安静下来。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听着听着，也渐渐远了。
悟闭着眼，脑子里却还留着刚才听到的那些东西。看不到尽头的海，被大雪盖住的山和屋子，还有景斗一个人走在那些地方的样子。
思绪慢慢散开，他也开始犯困。等以后再大一点——好像真的可以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