祓月景斗并不意外，会有人闯入这栋理论上早已被封闭的旧校舍。就算没有这一批女子高中生，也会有下一波被好奇心驱使的未成年前来冒险。
自那个传闻失去控制地扩散开来时，结局便已经注定。人类向来如此。当他们判断所需付出的代价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时，便会顺从欲望，毫不犹豫地迈出那一步。
至于那代价——人们往往要等到真正面对时，才会意识到它的分量。几百年前如此。如今，也没有任何不同。
“所以，你们想好许什么愿望了吗？”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女生抬手将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几人。地底通道内的空气潮得发闷，让她隐隐有种呼吸不畅的错觉。好在，再过几分钟，她们就能从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上到旧校舍的二楼了。
“我想去海边。”走在她后面一个身位的女生接话，“今年的修学旅行要是能改成去看海就好了。京都是不错啦……不过我家就在那边。”
“对吧！看海多好啊。”队伍里的第三个女生从背后一把抱住她，笑得很开心。
“寺庙什么的，总觉得少点感觉嘛。高中生果然还是要来点刺激的。沙滩、阳光、夏日祭——还有试胆大会。”她拖长了语调，“虽然都挺老套的，但就是会让人着迷啊。”
“——老师们总是搞不懂我们的心思。”
“那还不如许愿天降财富，方便自己去想去的地方玩。”
“突然变有钱听起来就很可疑——而且真要实现了也未必是好事。搞不好第二天醒来，人生都变样了。”
队伍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连水滴从天花板缝隙间渗出，落进地面浅浅水洼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哪有。”走在队伍最末的人开口道，“愿望这种东西，本来就该越大越好吧。”
“如果真的实现的话，不就是更好吗？”
“至于没实现的话……”
“本来就什么都不会改变，不是吗？”
“说得也是。”队伍里第二个女生轻轻哼了一声，“不过那种太夸张的愿望，要是真的实现了……反而有点不太敢要吧。”
“梨乃，要不我们一起许一样的愿望吧？说不定成功率会翻倍哦～”队伍里的第三个女生笑着凑过去，语气轻快。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把脑袋凑得更近。
下一秒——
神谷梨乃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什么，整个人猛地停了下来。小野真由也被带得往前一顿，差点没站稳。
“唔！”
神谷梨乃捂住额头，倒吸了一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吗，结城？”她强忍着没让自己发出更丢人的声音。
她看着一之濑结城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脸上还带着几分恍惚。
“……刚刚。”一之濑结城慢了一拍，像是才回过神来，“那边，好像有人过去了。”
“人？”神谷梨乃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走廊尽头昏暗而空旷，什么都没有。
“你看错了吧。”后面的人轻声说道，“这里……不该有人才对。”
“……也许吧。”一之濑结城顿了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我们进来之后确实把门锁上了。”
“对啊，结城。”小野真由接过话，“除了我们这里的备份钥匙，就只有保安那边有。不过他们从来不会来这种地方，不然学姐她们半夜过来开派对，早就被抓到了。”
“……也是。”
一之濑结城低声应了一句，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她最后看了一眼走廊的转角，才慢慢收回视线。
一片寂静。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指示灯还亮着，昏暗的红光透过半透明的外壳渗出来，在墙壁与地面之间铺开一层模糊的血色。再往深处，便只剩更浓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也许真的是我看错了。”一之濑结城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才慢慢收回视线：“我们继续走吧。”
“所以，结城酱，你打算许什么愿？”小野真由问道，“不许说是希望成绩提高之类的话哦，那样就太贪心了。你成绩本来就很好了嘛——所以绝对、绝对不会被实现的啦。”
“嗯……我还是等到了再说吧。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合适的。也许到了那边，就能想好了。”
“太狡猾了！犯规！黄牌警告一次。”小野真由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黄牌，顺手贴在一之濑结城的头上，“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我们又不会笑的啦。”
“可是，大声说出来的话，还是会觉得有点羞耻。”一之濑结城抓了抓发梢，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好在环境足够昏暗，其余几人都没有发现。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了一下。“等等，真由，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铛铛！真心话大冒险组合！”小野真由从背包里掏出一盒崭新包装的桌游，得意地晃了晃。
“都大半夜跑出来了，肯定要玩个够本再回去啊。许愿结束就走，总感觉不够尽兴。”
“学姐好不容易松口把钥匙借给我们，那当然要玩个过瘾才行嘛。”
“况且——明天不是临时停课吗？完全不用担心回去太晚，第二天爬不起来上学。”
“好啊，真由。”神谷梨乃眯了眯眼，“下午还偷偷瞒着我一个人跑出去，原来是去买这个。看我的正义制裁！”
她话音刚落，人已经扑了过去。
“投降！投降！梨乃酱，放过我吧——！”
“投降无效！看我的正义铁锤。”
“你们两个——”一之濑结城看着再度粘成一团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所以，杉原，你有什么愿望吗？”
被点到名字的女生顿了一下。她原本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此刻却慢慢抬起头来。
“我啊……”
杉原千夏轻声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不习惯把话说出口一样。
“我还是希望——”
“妹妹的病……能够快点好起来。”
她微微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像是在抓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仍然握在自己手里。
“只要能好起来的话……”杉原千夏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用什么交换都可以。”
她说完之后，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似的，轻轻笑了一下。“……开玩笑的啦。”
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原先还在打闹的小野真由和神谷梨乃几乎同时停下动作，各自整理起衣角和头发，仿佛刚才那点胡闹从未发生过一样。
“不会哦。”小野真由最先反应过来，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这种愿望怎么能算贪心呢。千夏，你的愿望又不是只为了自己。那些幽灵啊，说不定也能理解的吧。”
“而且——”她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要是你妹妹知道，姐姐是为了她才来这里许愿的，肯定会很感动的。”
杉原千夏接过纸巾，指尖轻轻捏紧了一下。“……谢谢。”
她低声应了一句，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比刚才好了些。
“你这说法也太老套了吧。”神谷梨乃小声嘀咕了一句，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打击对方，“不过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对吧。”小野真由得意地小声回了一句。
“对不起，我又哭了……明明说好要坚强的。”杉原千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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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了擦眼角和鼻子，“谢谢你们陪我。”
“小事一桩。”小野真由摆了摆手，“我们怎么可能丢下千夏不管。你的妹妹就是我们的妹妹，为了我们共同的妹妹，区区一次夜闯校园又算得上什么。”
“你这说法也太夸张了吧……”神谷梨乃小声吐槽了一句，不过语气比平时轻了不少，“但意思差不多啦。”
“好了。”一之濑结城看了一眼前方，语气重新变得畅快起来，“收拾一下心情，我们继续走吧。穿过这条走廊，很快就到了。”
“嗯。”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穿过走廊尽头后，一道向上的消防楼梯出现在众人面前。铁制扶手已经生满锈迹，斑驳的墙皮大片脱落，潮湿的霉味混杂着灰尘，随着空气流动一股脑地涌进鼻腔。众人踩着楼梯缓缓向上，铁制台阶随着重量微微震颤。
吱呀——
生锈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转过最后一道平台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扇半掩着的防火门。门缝后透着昏暗的光线，与地下那条狭窄阴冷的通道相比，那里终于有了几分令人安心的感觉。
“终于到了。”
小野真由长长松了口气。在地下待了这么久，她几乎快忘记正常建筑是什么样子了。
“明明才走了十几分钟吧。”神谷梨乃忍不住吐槽。“你刚才不是还说这是探险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吗？”
“那是精神层面的发言。”小野真由一本正经地回答。“现实层面上，我已经快被那股霉味腌入味了。”
“活该。”神谷梨乃毫不留情地评价道。“谁让你非要选这条路。”
“可是很有气氛啊。”
“哪里有气氛了？”
“电影里秘密基地的入口不都是这样的吗？”
“少看点恐怖片吧你。”
两人拌嘴的功夫，走在最前方的一之濑结城已经伸出手缓缓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防火门。
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门后的景象终于映入众人眼帘。一条笔直而漫长的走廊出现在她们面前，月光透过两侧窗户照射进来，在地面铺开大片惨白的光。
走廊两侧，一间间教室整齐排列。门牌依旧悬挂在原处，课桌、展示栏、公告板——一切都保持着学校废弃前的模样。
如果忽略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这里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学校仍在正常运转的错觉。
“这里就是旧校舍一楼？”小野真由举起手电朝前照了照。“感觉和普通学校也没什么区别嘛。”
没有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在打量眼前的景象：墙壁上的宣传海报早已褪色发黄，展示栏里还贴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活动照片。某些教室门口挂着班级牌，字迹虽然模糊，却依旧能够辨认。
——整栋校舍仿佛被时间遗忘在了角落里。
而比起这些陈旧的遗留物，更引人注意的反而是那些明显属于后来者的痕迹。
墙角散落着空饮料罐，地面偶尔能看见零食包装袋，储物柜上残留着马克笔写下的留言。某间教室门口甚至摆着几根烧剩的蜡烛。有些痕迹已经褪色，有些却像是不久前才刚刚留下。显然，这些年偷偷闯进旧校舍的人并不在少数。
“比想象中普通啊。”小野真由举着手电向前晃了晃。“我还以为会更恐怖一点。”
“别立旗。”神谷梨乃立刻瞪了她一眼。“电影里最先出事的都是你这种人。”
“哪有那么夸张。”小野真由撇了撇嘴。
可就在这时，一之濑结城忽然皱起了眉。“你们有没有发现……”
她缓缓抬起手电照向走廊更深处。“那些痕迹是不是到那里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