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颔首,解除汉子身上的定身术。
汉子手中的柴刀掉在地上,他慌忙将玄都请进屋,关上屋门扑通跪在玄都面前,眼眶通红:“仙人恕罪,那恶妖行凶时喜扮作人样,我这粗人有眼无珠险些误伤仙人。”
玄都上前一步,虚扶起他:“无妨,你们受那恶妖侵扰多日,会如此也是常情。”
妇人抖着身子走过来,一手一个将两个幼童拢在身侧,双目泛泪,声音哽咽:“仙人……仙人来了便好……我们有救了……”
小雏鸟从玄都怀里探出脑袋,打量着这家人,两个幼童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缝补多次的旧衣,眼里满是惊惶,妇人和汉子也面黄肌瘦,神情悲怆。
玄都低声问:“那恶妖是何时出现的?”
汉子抹了把脸,喘着粗气道:“那恶妖是六日前突然出现的,起初只是吃些牲畜,后来……后来就开始吃人了,最先遭殃的是村东头的王老伯,夜里听见鸡叫,出去查看,第二日被家里人发现时只剩满地的血……和没被吃干净的人骨。”
汉子说到此处,声音剧烈发颤:“紧接着是李家五口,一夜之间全没了,再然后是张猎户,他有些拳脚功夫,之前又幸得一仙人所赠护身符,本想去找那恶妖拼一拼,结果……结果也没能回来。”
玄都静静听着,等汉子情绪稳定些许,问:“可有人见过那恶妖的模样?”
汉子摇头:“没人敢看,就算有心想看,听到动静时已经来不及了。”
玄都听后没再多问,站起身朝木窗外望一眼,浓墨般的乌云压在天顶,不见一丝月光,远处传来不知是什么鸟的凄厉啼叫。
“你们今夜且在房中待好,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玄都将一张防御符箓递给汉子:“将这道符贴在门上可保平安。”
汉子双手接过,连连道谢。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玄都拉开门,迈步走入夜色中。
小雏鸟扒着玄都的衣襟探出大半个身子,灰色绒羽在夜风里微微抖动。
玄都取出一枚上品防御玉符往半空一抛,同时朗声叱道:“开。”
防御玉符在半空散开,青色光芒将整个东桃村都笼了进去,给剩下的村民布下防护屏障,玄都沿着村路缓缓往前。
“啾啾。”
小雏鸟轻轻叫,豆豆眼警惕地观望四周。
玄都右手间的法诀飞快变换,他在寻找恶妖行凶后残留的气息。
灵光在他指间明灭不定,片刻后他脚步一顿,转向一条岔道。
那是往村后边山脚去的方向。
玄都默念疾行诀,朝后山赶去,越往前,气息越浓烈,可等他到山脚下,气息却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风裹着山林的土腥气扑面而来,玄都停在一块半人高的巨石旁,打量眼前的密林。
片刻后,他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口念清目诀,缓缓从双眼上划过。
障术被破,一切归于平静。
玄都眉心微动,侧耳倾听。
小雏鸟也学着他的动作竖起耳朵:“啾。”
什么都没有听到呀。
玄都微勾唇角,揉揉小雏鸟。
山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声中,混进了一丝极轻极细的咀嚼声。
玄都循声往密林深处走去,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有清目诀的加持,玄都视野清晰如昼,因此也看到了前方约莫二十多丈处,一棵巨树下蹲着的那团黑影。
黑影约莫一人高,身形像牛,赤身,马足,通体覆盖着红褐色硬毛,正埋头啃食。
玄都眸光一凛。
他刚要出手,那恶妖却猛地回头。
一张人脸。
小雏鸟看见恶妖的样子惊得差点从玄都怀里跌出来,它从没见过这么丑的妖!
“啾!”
太丑了!对本鸟的眼睛太不友好了!
这恶妖的五官像是从不同人脸上剥下来硬生生缝合在一起的,两只眼睛完全不对称,一大一小,嘴角歪斜着裂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眼中凶光暴涨。
玄都瞳孔微眯。
无为宗的典籍阁中有记载异兽的书籍,眼前这恶妖分明是只窫窳。
此兽原本为天神,被贰负之臣所杀后由怨气化形而成,喜食活人,书中记载此兽早已被大羿射杀于弱水之畔,为何还会现行于人界?
窫窳歪着不对称的脸,两只大小不同的眼睛盯住玄都,嘴中淌出暗红散发腥臭的涎水,发出婴儿般的嘶叫。
“呜——!!!”
“啾!”
小雏鸟十分嫌弃,长得丑就算了,怎么叫声也这么难听,不过自己的仆人能不能打赢啊?这家伙看起来很不好对付。
玄都把小雏鸟往胸口塞了塞,以免它被扑面而来的腥风吹到,抬眸看着眼前恶妖。
“窫窳,你不该现于人间。”
恶妖似听懂了玄都所言,猛地站直身体,马足刨地,发出沉闷地震动声响,朝着玄都疾冲过来。
玄都岿然不动,自储物囊中迅速取出几张符箓,目光凌厉。
“赤火符,去。”
数张符箓化作火链缠上窫窳,瞬间它身上的红褐色硬毛便焦黑一片,窫窳嘶鸣一声再度扑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呜吼!”
玄都足尖轻点,身形后掠。
清玄剑出现在手中。
他一剑挥出,白色剑光变化成锁链,缠住窫窳四蹄,窫窳用力挣扎,马足在地面刨出深坑,硬生生挣开束缚,再次扑袭。
小雏鸟看得着急,这丑妖好难对付。
玄都额头微汗,却依旧不闪不避,手中清玄剑横斩而出,白色弯月撞向窫窳,窫窳身躯被斩飞,撞向巨木,轰然巨响中,巨木拦腰折断。
小雏鸟双眼溜圆:“啾啾!”
干得好!本鸟的仆人好厉害!
玄都抓住机会,跃至半空,袍袖翻飞间几张灵符飞出,定在窫窳上空。
“诛邪符阵,起。”
“清玄剑斩万邪,镇。”
诛邪符阵的金色纹路如蛛网在半空展开,将窫窳困于其中,清玄剑随之落下,剑光如白瀑,直斩窫窳头顶。
窫窳发出刺耳的婴儿啼哭,身躯疯狂扭动,奋力撞向符阵边缘。
玄都岂会让它再逃脱,连结三道法印,剑光陡盛,窫窳被压得跪伏在地,口中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人语。
“你……你不是……第一个要对付我的……之前的……都……都在我肚子里……”
玄都面色不变:“我便做最后一个,想来你也并非原本的那只窫窳,多半是它残余怨气所化,逃到人界为祸。”
话音落,法诀再变。
窫窳被玄都戳中心事,缝合的人脸上五官骤然扭曲,发出桀桀的怪笑,笑声中还掺杂婴儿啼哭,在密林中回荡,十分渗人。
它嘶吼着:“人族……你既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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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怨气所化……便该明白除不掉我!”
除不掉?
未必。
玄都立于半空,方才一番争斗,他心中早已思索好破局之法。
“窫窳,你能存续至今,靠的你身上背负的人命怨念所支撑,只要将你身上那些怨念净化,你便只剩死路一条。”
窫窳听此言,霎时僵住。
玄都以清玄剑为媒介,口诵净化法诀,窫窳被符阵所困,无法躲避,剑光穿透它的身体,将禁锢在它体内的魂魄一点点剥离。
窫窳周围开始出现模糊的人形虚影,密密麻麻,他们有的已死了许久,浑浑噩噩被困在窫窳体内,有的刚死不久,一朝得以脱身,整个魂魄都透着不甘。
玄都低叹一声,加深法力。
窫窳周围的人形虚影慢慢散成无数光点,纷纷扬扬穿过密集的树冠飘向空中,这一次他们终于能够魂归六道轮回,得以安宁。
“不!!!”
窫窳满心不甘,疯狂嘶吼,可随着最后一道怨魂化作光点消散,它的身躯开始逐寸消解,最终散于夜风里。
密林重新归于寂静。
小雏鸟可高兴了:“啾!”
谁料它刚叫一声,就见自己的仆人脸色一白,从半空中跌落。
“啾?!”
小雏鸟吓得急忙从玄都胸前飞出来。
玄都用清玄剑支撑着身体,安抚焦急的小雏鸟:“只是灵力过于透支休息片刻便好。”
“啾。”
小雏鸟飞在玄都面前,见他额角沁出冷汗,急得不行。
玄都眼中泛起一丝笑意:“啾啾,可是在担心我?”
小雏鸟翅膀扇动:“啾!”
你是本鸟的仆人,本鸟自然有义务保护你、关心你。
玄都眼神柔软,抬手轻抚它的背。
片刻后,玄都气息稍匀,施法将与窫窳打斗的场地收拾干净,带着小雏鸟回东桃村。
……
回到东桃村,玄都先收走之前布下的防御玉符,再去那汉子家门前。
“是我,那恶妖已经除掉了。”
汉子透过门缝,看见玄都,犹疑着摘下贴在门上的符箓,把妻儿护在身后,哆嗦着问:“你……你是……”
仙人说了,不论什么情况都不用开门。
玄都一怔,无奈再次取出玉牌。
“你们往后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汉子见状,悬着的心落到实处,一把拉开门,扑通跪下去一个劲磕头:“仙人救了我们的命啊!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妇人也搂着两个稚童跪下来,两个小家伙懵懵懂懂地跟着娘亲磕头。
玄都让他们起来,又取出几张符箓递给那汉子,道:“这些符箓你且拿去分给剩下的村民,可保你们不受妖邪侵扰。”
汉子连声道谢,言明自己一定照做。
此时天光已将明,晨光从山那边漫过来,一寸寸将东桃村的阴霾驱散。
玄都带着小雏鸟离开东桃村。
小雏鸟蹲在玄都肩头,精神十足:“啾!”
玄都慢慢往前走,低声与它交谈。
“啾啾,想回无为宗了吗?”
小雏鸟眨眨眼睛,摇头,飞起来绕着玄都转圈圈,不停地轻啼。
“啾啾,啾啾,啾啾啾!”
不想回呀!仆人快带本鸟去玩。
玄都轻笑,笑声宠溺:“好,依你,啾啾可有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