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渔村一年一度的河神祭开始了。
在前一天,虔诚的村民已经请离了所有的外来客,并在外围布下栅栏、放上写着“河神祭期间不迎外客”的木牌。而在村庄内部,巨大的半人高的香炉被放置在河边,围绕着它搭建起简单的祭坛,诸如猪、鸡、鱼三牲,无论是活的还是熟的,应有尽有……
距离何渔村五里之外,纪宇摇摇晃晃地坐在树枝之上,闭上双眼借用小乘黄的双眼将村民们祭拜神明的仪式收入眼中。
他一个这么大只的活人在何渔村里自然是无比显眼的,即便再怎么在意所谓的“河神祭”,在村民已经明确表示不欢迎外人旁观的前提下硬要留下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冲突。
他自己本人不能留在村子里,可是心里面又好奇地惦记着河神祭是要如何祭祀那位似乎有些邪性的“正神”,正在纠结间,还是玄琮主动开口说能够帮他这个忙。
小乘黄得意地告诉他,他们之间缔结的灵契除了远距离心灵传音,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妙用,其中一个就是可以借用彼此的视野观看对方看到的景象。这一点在他们两个呆在一起时用途微弱,但是在他们分头行动时就能发挥出极大的效用。
说到这里,小乘黄又沉下脸“谴责”他这个契约者对他们自己的契约完全不上心,居然彻底忽略了这个功能,需要给出提醒。
纪宇当时心想,这些妙用游戏里可是没有提到半个字,甚至设定都未必有,或许是穿越后一切具现到现实才萌生出来的,他事前该往何处知晓?
就算撇开这点不谈,他此前那二十多年的人生之中,一直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着,对于这种玄幻的事物顶多只有个概念,哪里能够意识到那么多?
不过这些小小的纠结纪宇都没有传达给玄琮,而是干脆坦然地当场秒回一声“对不起”。随后请教小乘黄,他该如何摸索清楚他现在所拥有的力量。
【在你需要的时候,你的心自然会给予你一个答案。】——这是当时玄琮给出的回答,说法挺玄妙的,不过纪宇这一两天试了试,似乎当真摸到点边了。
“听从自己的心给出的答案吗?”束着高马尾轻抚自己的心口,随即将注意力转移到为了他而三更半夜潜入何渔村如今正藏在高高的树冠之中的小乘黄身上,借着玄琮的视角异地同步看着河神祭的“直播”。
何渔村选择祭祀神明的时间正是在午时一刻。此时金乌当空,照得人影只有脚下的小小一块,人间仿若一片光明,无有阴霾滋生。
近乎全村的人大大小小尽皆聚集在被摆好三牲和瓜果花卉的祭坛处,听着大概是“巫”或“祭司”之类身份的老者捧着一张黄纸神神叨叨地念诵着估计是赞美河神的话语,不仅是在何渔村玄琮有些昏昏欲睡,就连纪宇本人同样如此。
浩浩荡荡的祭祀仪式足足持续了一个半时辰才结束,这三个小时里一直像是被迫聚众听校长讲话的中小学生的村民终于陆陆续续地散开,走动时腿脚似乎都有些麻痹、僵硬。
于此相应的是,整个河神祭全程波澜不惊,无非是歌颂神明、敬酒洒酒、切肉分肉……而传闻中确实存在的何水之神完全没有“显灵”的迹象,何水河段一如往常。
【还要继续等下去吗?】小乘黄的提问通过契约从远方传到纪宇心中。
持弓的青年看着迟迟未被拆除的祭坛,稍作思索,回道:【再等等,等到过两天何渔村重新开放,如果仍是没有变故,我们就出发前往下一处地点。】
【行吧,谁让本大爷宠你。】似乎和纪宇一样不会疲倦饥饿的小乘黄没有异议,小小的身体轻盈地挪了个位置,确定视线不会被枝叶阻碍便重新趴下,短短的尾巴左晃晃、右晃晃,似是百无聊赖,又似是自寻其乐。
纪宇主动忽略掉“本大爷”这种与小小身体完全不符的嚣张自称,好言好语地顺毛道:【辛苦了,这事儿结束后,我们看看哪里有荔枝卖,我送你一篮子。】嗯,至于怎样搞到钱这个难题,他现在勉强有些头绪了,希望这个世界的物价不要太过离谱。
【一言为定!】果然,有了食物的激励,小乘黄的声音都变得更精神奕奕了。
很难说清是纪宇和玄琮“幸运”还是“不幸”,他们没有等待太久,入夜之后,何渔村便渐渐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白天主持祭典的那一批村中的尊长神色肃穆地再次走到未被拆除的祭坛上,重新布置上另一批鲜花和瓜果,只是原本摆放三牲的位置,如今暂时空着。其余的村民也举着火把先后出门,再次聚拢在祭坛附近。而此番最为不同的是,个别村民抱着幼小的婴儿想祭坛靠近。
不晓得是夜色让人心惊,还是自己看过太多套路忍不住自己吓自己,隐隐觉得气氛不对劲的纪宇没有继续留在原地,而是直接用大轻功往何渔村的方向赶去。
玉兔上了树梢,十五的月光在无云之夜显得尤其皎洁。子时越发逼近,原本给三牲留出的位置中终于放上了这一场夜间祭典所需的祭品——细数之下共有十二个婴儿被并排放在其上,男婴女婴皆有,然而没有一个被裹着襁褓,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他们只是在嚎啕大哭。
一个婴儿的哭声穿透力便尤其的强悍,而只有要一个在哭,很容易就惹得另一个本不会哭的一起哭,十二个婴儿的哭声汇聚起来,听得人脑袋都忍不住嗡嗡作响。
然而,何渔村的村民却像是耳觉失灵一样,脸上的神色竟是多出几分诡异的狂热,尤其是亲手将婴儿放上祭坛的人,那种“将要大赚特赚”的激动完全无法掩饰。
子时一刻,与白天相似而似乎有所不同的祭文被诵读着,已经趁着所有村民聚集在河边祭坛时进入到何渔村的纪宇打开意识海之中的小地图,看着何河之中的那个前两天一动不动的红点开始移动,神情变得有些难看。
他一个扶摇蹿上另一棵大树,望着此前一直缓缓流淌的何河渐渐有了波澜、卷起朵朵浪花;听着村里人不明觉厉、乱七八糟的祭祀之词中多出了“献上人牲十二”的话语,握住金色大弓的手不禁又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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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的声音一下急过一下,如同擂鼓。
有些事情就算正面遭遇,他依旧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或许这是受限于时代和见识的必然?可是,如此行径,难道就不会有物伤其类的感触?他不懂,但他知道如果所谓的“河神”当真会跳出来用口、用胃收下那些婴儿,他绝对无法坐视不管!
跳动的心脏共鸣着彼此的思绪,纪宇恍惚间好似与对面树上目光炯炯盯着何河的小乘黄的心情同步——出身神兽、瑞兽的乘黄一族,玄琮同样见不得这种牺牲幼小生命的献祭。
愤怒鼓动着小乘黄的战意,作为其契约者的纪宇因抱有相近的想法于此时与之共鸣,彻底相通的心意令双方的力量悄然交融,集护盾、减伤、加速于一体的【结魂缔约】的效果已尽数在彼此间生效!
就在藏于高处的一人一兽已经做好战斗准备时,下方的祭祀也到了紧要关头,念诵到了最后的祭文随着不知何时吹响大大风卷入不停起伏的河中——下一刻,一个硕大无比的鱼头自河流中破浪而出!
那是一个长着极其类似鲶鱼的庞然大物,乍看之下便有百米长短,脸上足有八条的长长的触须似有自己生命一般扭动着冲着祭坛上的婴儿弹射而去,而此时被其突然冲出所掀起的水浪浇了一身的村民却是有序地退离祭坛,仿佛已经排练——或者说经历过无数次那样熟练。
借着水浪托起半边身体露在河面上的大鲶鱼展开犹如双翅的胸鳍,巨大的身形带来强烈的压迫感,长须的大小都堪比一个成年人。
纪宇不知道自己对上这样的红名能有几分胜算,他凝视着疑似是“河神”的大鲶鱼身周微微的白光,早已经由【金乌见坠】附魔过的蓄力一箭在此时脱弦而出,火亮的金光正中大鲶鱼唇下的位置!
吃痛的大鲶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吼叫,就连身体也被这一箭撞得往后倒退,卷往婴儿的长须因此受阻!正在此时,玄琮显化乘黄真身,威严的神兽若是从天而降,一爪子将仍然蠢蠢欲动的其中四条长须当场撕裂、扯断!
如此变故实在太过突然,何渔村的村民反应过来时,玄琮已经将祭坛砸碎,将婴儿护在身后,稍远处的纪宇已经进入【白羽流星】的强化状态,箭筒中一支又一支的箭矢被他接连射出,用于恢复箭矢的【寒更晓箭】都已经用了两次!
体型极大的鲶鱼“河神”自然不甘白白挨打,“兴风作浪”就是其真实写照,是玄琮充当了“坦克”的位置,依靠自身的力量将发狂的大鲶鱼摁在河边。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纪宇可以感受到玄琮渐渐有些不支了,而他自身的恢复显然也要更不上输出的强度,然而大鲶鱼显然依旧活跃,从变故中回过神来的村民,也好像有意拿起锋利的武器,上前“支援”他们的“河神大人”了。
想起玄琮此前告诉过他地祇不好杀的事,纪宇正要向前者传音,不要恋战,将婴儿们救下带走便且战且退,撤离现场,耳边却意外地响起了一个陌生而低沉的男声:
“你希望杀死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