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给面子?”唐清樾笑问。
姜漫扒在门框上狡黠一笑:“吃人嘴短嘛,况且就目前吃过的菜式来说,我觉得你能开餐馆。”
“那我以后真开了的话,就拿‘世界冠军姜漫认证’来宣传。”
唐清樾边开玩笑边将腌好的肉下锅。
姜漫脸上的笑却落下去一些,小声问:“你知道羽毛球得了什么比赛的冠军才能叫世界冠军吗?”
“奥运会、世锦赛、汤尤杯*和苏杯其中一个,”唐清樾转头看她,也敛了一些笑意,换上认真的表情,“捧得苏杯,你已经是世界冠军了。”
姜漫扒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他竟然知道得那么清楚!
“你又偷偷做功课,”她摸摸鼻子,嘟囔道,“但是我的目标是单项冠军。”
“下个月就是世锦赛了。”他轻声道。
“这你也知道!”
姜漫瞪圆眼睛,这人不是工作很忙吗,怎么如此有闲情关心羽球赛事?
“作为姜漫选手的好朋友,”唐清樾好像故意咬重了后三个字,“我了解一下很正常吧。”
姜漫:……
这人记性真好哈。她开始抠厨房的门框,视线也随着手指动作仔细研究起门框的木质。
于是唐清樾嘴角微扬的得逞表情被她完美错过。
“洗手吧,准备开饭了。”
唐清樾手脚麻利地将菜盛出来,及时在姜漫把他家厨房的门框抠出个洞之前让她停了手。
“哦哦。”姜漫收手闪身,给端着菜的唐清樾让出路来,又闪进厨房洗手。
“有什么要帮……”
本来洗好手想帮着端菜,但出来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的四菜一汤,甚至连米饭都已经盛好,她闭了嘴。
唐清樾已经解开围裙站在桌边,为她拉开了椅子。
姜漫忽然有些脸热,趿着拖鞋挪过去坐下。
唐清樾绕到她对面坐下,她的视线不自然地往桌上瞟,这才注意到桌上的各色菜式。
除了尖椒炒肉,还有菠萝排骨、芦笋虾仁、蒜蓉空心菜和一煲冬瓜薏米老鸭汤。
“哇……”姜漫瞬间忘了其他,张嘴只余下对眼前佳肴的惊艳。
唐清樾拿过她面前的另一个汤碗给她盛了半碗汤递过去。
“夏天喝这个能清热祛湿,上次去广东出差偷师来的。”
姜漫接过,汤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显然提前撇过,冬瓜特有的清香和老鸭久炖后的醇厚混合成一种新的美妙气味钻入鼻尖。
她迫不及待拿起汤勺尝了一口,瞬间双眼发亮继续又舀了一勺,对着唐清樾不住点头。
唐清樾的嘴角轻扬,显然对她的捧场非常受用,颇有些自得地微扬下巴示意姜漫尝尝其他的菜。
姜漫几乎是尝一样眼睛亮一次。
“唐清樾,aka树医生,aka心理专家,aka厨神。”
姜漫鼓着腮帮子授予唐清樾一系列头衔。
唐清樾停筷歪头思索片刻,认真总结:“不会做饭的心理医生不是好工程师?”
姜漫几乎没听过唐清樾开什么玩笑。他说话的风格时常让她有一种错觉,感觉这人像是住在森林里的未知人类,和浮躁的社会脱轨,又对浮躁社会里迷惘的灵魂有着莫名的吸引力。这一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其新鲜程度已然超过一桌子的美味。
她也放下碗筷,目光炯炯地看对面的人,调笑脱口而出:“爱妃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一瞬的静默,是唐清樾听不懂这个梗的愣怔,是姜漫突然意识到自己把两个人的关系说成皇帝和宠妃的尴尬。
大眼瞪小眼片刻,姜漫端碗,脑子发不出夹菜的指令,只能一个劲儿地扒白米饭。
唐清樾不自然地转了一下腕表,慢慢道:“我以后下班多冲浪,争取下次跟上你的步伐。”
姜漫干笑两声,声音从碗后含糊传来:“哈哈,倒也不用这么上进。”
第一次在男人家里与之独处的不自在后知后觉地追上来,她突然怎么坐怎么不自在,小幅度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偷偷去瞄唐清樾。
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慢条斯理地夹菜吃饭。
“那个……”姜漫在脑内疯狂搜索着话题,终于想起来一个,“国槐的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
唐清樾抬头,二人目光相对。
“姜老师教得好,直球很有用。”他轻笑。
“解决了?”
“倒也没那么快,但我去了区绿化主管部门,找他们领导讲明了我们这边的需求。然后又找了我老师,就是我现在的领导,让他出面帮帮忙,他联系了城改那边,那边也答应了会尽量配合。”
他顿了顿,笑意蔓延至眼底。
“那棵树应该是有救了,如果我医术不出错的话。”
说完这句,他脸上难掩轻松与庆幸。
姜漫有些被他此刻的神采奕奕吸引,这个表情让她想起她第一次夺得高级别巡回赛冠军时的后采。那时记者问了她一个类似赛后感想的问题,她记得自己的五官都在上扬,强压着快要溢出来的兴奋对着镜头笑道:“我爱羽毛球!”
那是纯粹感情的外放。她看着唐清樾的表情,瞬间理解他的心情是和她当时是一样的,他庆幸自己的热爱即是自己的工作,也为自己有能力担起这份责任而自豪。
同频的笑容慢慢也挂到了她的脸上,两人相视而笑,餐厅里温暖的灯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又倒映入对方眼里。
凝滞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好似还带上了窗台边几株植物的清香。
姜漫终于重拾味觉大快朵颐起来,由于太过虔诚地对待食物,只好让头顶的发旋直面坐在对面的人。
唐清樾目光落在她的发旋上,撇到她耳边的夹子松垮地挂在上面,头发掉下挡在侧脸,有些影响她吃饭。
正抬手准备帮她把夹子重新夹好,谁知姜漫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自顾自地随便一撩把那缕头发别到了耳后。
唐清樾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无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入姜漫碗中。
姜漫眨眼看了一会碗里多出的排骨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随后因着刚把头发别起,她耳尖的粉红被唐清樾一览无余。
控制住嘴角肌肉的活动,唐清樾自然道:“看你爱吃,多吃点。”
姜漫快速低头,将自己的双颊塞成花栗鼠。
半小时后,终于“菜足饭饱”,姜漫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和唐清樾抢洗碗。
一个世界羽坛女单杀球最快记录保持者,一个林科院工程师爬树最高记录保持者,扯着一个碟子互不相让。
“你刚下班就忙活到现在,怎么说也该是我洗碗!你歇会儿!”姜漫扯着清空了的排骨碟子嚷道。
“我请吃饭,怎么能让客人洗碗?”唐清樾压着碟子另一边以免残留的汤汁撒出来,满脸无奈。
洗碗争夺赛最终以平局结束,双方各拿一半碗筷,双双踏入厨房,一个洗碗一个擦碗。
“Peaceandlove.”
姜漫擦着唐清樾洗干净递过来的碗,嘿嘿笑着。
“Love?”
似是不甘于打平的结局,唐清樾仅凭一个词就发起第二轮进攻。但语气平淡,眼睛也像做实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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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认真注视着手里的碗,没有去看身边的人。
“……”
姜漫发现这人有时候也挺小心眼的,还有只听他自己想听的。
“所以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让别人帮忙,”姜漫发起反击,“或者说为什么觉得请别人帮忙羞于启齿?”
无论是国槐那种大事,还是洗碗这点小事,唐清樾都明显地在回避他人的帮助。对于一个在工作和生活上都表现成熟的人来说,这很不正常。
唐清樾手上的动作停下,且停的时间有些长,厨房里只剩下水流毫无阻碍地进入下水口的声音。
姜漫抿唇,自己好像又口不择言了。
许久,唐清樾才重新恢复手上的动作,缓缓开口:“因为我父母。”
姜漫哑然,这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家庭。
“我爸妈性格差异很大。我爸也是工程师,沉默寡言,一心扑在研究上。我妈在大学里教美术,性格活泼,而且情感需求很高。”
唐清樾慢慢洗着碗,语速也不快,陷入了某种回忆。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能走到一起的。反正从小我妈就跟我说,她这辈子都在猜我爸在想什么,但半辈子了还是没猜明白。我能感觉到她很痛苦。”
“家里的对话从来都不会超过三句。我有什么问题想问他们的时候,我爸会让我自己想,而我妈,”他将手里的碗递给姜漫,继续道,“我觉得她猜我爸的想法就已经很累了,总是不忍心再去烦她。”
“长久下来,我也不习惯再去问别人了。”
话说完碗也洗完了,他挤干手上的洗碗布挂好,撑着洗手台注视着水池里积攒的水往中间出水口汇聚然后消失。
姜漫没说话,机械地擦着最后一个碗。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刚认识没多久时,他线上线下像两个不同的人,那时他说自己怕说错话。
怕说错话,怕伤了别人的心。姜漫帮他补上后半句。
不习惯别人的帮助也是如此,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亲近的人告诉他寻求帮助会有好结果。
她把碗放在碗架上,将擦碗的毛巾递过去,示意他挂好,也弓身趴在案台上,脸朝着他的方向。
“其实我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小声开口,“我很小的时候爸妈离婚了,我被法院判给我爸。”
“他很爱我,这是我感觉到的,但是他不知道怎么爱我。所以发现我的羽毛球天赋以后,他就把我丢到了体校,天天累死累活干很多活挣钱供我的训练费,但是逢年过节都不来看看我。”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
“所以苏杯结束放假那会儿,我才像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天天没事干瞎溜达。”
话音落下,二人皆是沉默,只有窗外蝉鸣提醒着时间并未静止。
“第三轮对战,依旧平局。”
很久以后,唐清樾开口,刻意让语气听起来轻快一些。
姜漫却是直起身叉腰:“好啊,我是想用我也好不到哪去的童年安慰一下你,你竟然觉得我在和你比原生家庭的伤痛!”
她总能很快地从坏情绪里抽离。
唐清樾的后背这才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耸耸肩:“我要认真在比就肯定不会判平局,我还会再列十几条在他们中间求生存有多难的证据。”
姜漫也不顾自己今天的打扮有多漂亮多清纯了,直接抬手照着他的手臂拍了一下。
“你不是话少吗?怎么对我话这么多!”
唐清樾吃痛,换成一手撑着案台的姿势侧过身来,视线终于看进了姜漫的眼睛。
“因为是你,我发现只有面对你时能不用斟酌,想说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