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青竹便携琴策马回来。
中军帐内,段明珠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沈琚宁正坐于矮案前,调着一把旧木琴。琴身漆色暗沉,烛火之下,泛着温润的光。
“王爷还会弹琴?”段明珠问。
“略懂一二。”沈琚宁答道。
半晌,沈琚宁调好了弦,望向帘后的段明珠,道:“你要来试试吗?”
段明珠摇了摇头,道:“我不会这个。”
沈琚宁浅浅一笑,指尖轻拨,悠扬的琴音便流了出来。
他简单弹了几曲,青竹便端了盒饭进来,搁在案上:“王爷,段姑娘,该用晚饭了。”
二人各自拿了一份,便坐在案前吃起来。
沈琚宁吃得比平常要快一些。刚吃完,他便抱着琴走出帐外。
而段明珠今日有些疲惫。她吃完饭,便叫守帐的亲兵提了热水,在帐内擦洗身子,躺到榻上。
半个多时辰后,沈琚宁又抱着琴,黑着脸走回帐中。
他往布帘缝隙看了一眼,只见里头已没了动静,就连灯烛都不知灭了多久......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不高兴,但确实就是不太高兴。
一连几日,段明珠皆是用完晚饭便擦洗睡觉。
而姜恒发现这几日自己夜晚吹箫时,燕王都在河对面,用琴音与他相合,颇有“高山流水觅知音”之感,不禁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这日,段明珠晚饭后终于有些撑了。她于是走出帐外,打算到河边散步。
她刚靠近河岸,便听一阵箫声。
姜恒还在!
不过,紧接着,又是一段琴音。
王爷也在?
竹箫与琴就这么你一段我一段地接着,箫声停下琴声续、琴声落下箫声跟,像是在斗着曲量,又像在比谁更从容......
段明珠跨过渡桥,缓缓走到沈琚宁身旁。沈琚宁见她来了,嘴角微微扬起,琴音柔和起来。
沈琚宁与姜恒二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好几个回合,谁也不先停,谁也不服谁。最后,还是河对岸的姜恒先笑了。
姜恒把箫放下,朝沈琚宁拱了拱手。沈琚宁也将手在弦上轻轻一带,微微颔首。
余音缓缓散尽,他抱琴起身,与段明珠道:“走吧。”
段明珠跟在沈琚宁身旁。他抱着琴,心情莫名其妙比前几日都好了许多。
又过几日,参军查清了寒州前知州、通判、都总管的案子,将案卷呈给了沈琚宁。
沈琚宁蹙眉看着案卷,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提笔在判决上面批了几个字。
他放下笔,见布帘被掀开一角,段明珠在里头默默看着。
他拿起判决那页纸,轻轻吹了吹,待墨迹稍干,走到段明珠身前,递给她,道:“你看看?”
段明珠接过纸——
肖仁、吴德,失土之罪、贪墨之罪、克扣军饷、逼官造反——多罪并罚,依太祖旧制,斩,籍没家产。
李继仁,叛国属实,然事出有因,又供出肖仁、吴德之罪,将功抵过——杖一百,刺配岷南充军,永不叙用。
李继仁的判决被沈琚宁改了,原先的“斩”被划掉,改为了刺配充军。
行刑当日,寒州城门外,肖仁与吴德二人被押到了临时搭建的刑场上。
刑场旁围了一圈的人。士卒们列队排在两侧,归俘与已返回城里的百姓挤在前排。远远还有从周边村子来的、从燕州来的,探头探脑地在张望。
人群嘈杂喧嚷,有的谩骂着,有的拾起地上半干未干的淤泥,朝刑场上二人丢去。
段明珠与沈琚宁站在远处,默默看着。
刽子手手起刀落,刑场上人头落地。一阵阵叫好声此起彼伏......
沈琚宁下意识握起段明珠一只手。
“怕吗?”他问。
“不怕。”段明珠淡淡回道,默默将手从他手心抽出。
赵猛死时,远远要比他们更惨、更疼!他们不死,怎么对得起战死的战士,又怎么对得起流离失所的百姓们?
不出几日,朝廷派来交接寒州事物的新官到了。沈琚宁同他们交接完,便欲拔营前往燕州——他先前已向父皇递过一道奏折,父皇准他沿途先去燕州休整几日。
他带着偏军晓行夜宿,两日后便在燕州城外扎了营。沈琚宁换了常服,与段明珠一起从偏门悄悄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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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进城后叫了辆马车,车夫一眼便认出了燕王。正要开口,沈琚宁却抬手示意他噤声。
车夫会意,不再多说,只低声问了句:“王爷,去哪?”
“王府。”沈琚宁道。
车夫点了点头,扬鞭催马。
二人刚踏入王府门口,沈瑶安便冲了出来,一把将沈琚宁抱住。随后,她又去抱段明珠,拉着一张小脸,眼里泪汪汪地道:“哥哥,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半晌,她放开段明珠。随后,沈琚宁与段明珠都发现她瘦了不少。
这才不到半年时间,怎就瘦了那么多?
“安儿,你哥哥和姐姐离开这么久,你没好好吃饭啊?”段明珠问。
“我......”沈瑶安犹豫了一下,随后道:“安儿现在自己学会煮饭了!”
段明珠一愣,随后皱起眉头。
沈琚宁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沈瑶安好端端的,自己学煮饭干什么?
他叫来了王府李管事,问:“这几月来,府里可曾来过新厨子?”
“是......来过一个。”李管事道:“自那厨子来之后,公主殿下便不吃东西了。小人与其他下人都尝过他煮的吃食,并没觉得与其余厨子有太大差异。不过公主殿下实在不喜欢他,小人已将那人遣走了。”
“他煮过的东西,还有吗?”段明珠问。
“这......”李管事为难道:“早已过去好几月了,小人没想着留。”
这时,沈瑶安拽了拽段明珠的衣角,道:“姐姐,安儿留过一份糕点。”
“安儿觉得那糕点有问题?”段明珠问。
沈瑶安点了点头。随后,她便带着他们来到房间。
沈瑶安的房间没有下人——她不习惯,也不信任,便都赶走了。
她拿出一个放了几月的食盒,从里头拿出一盘糕点。
“去请吕府医来。”沈琚宁对李管事道。
过不久,吕府医便提着药箱走入东厢。
沈琚宁将那盘糕点递给他,叫他验验糕点有什么问题。
“王爷,臣验过,食材都是寻常之物,无毒。”吕府医恭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