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城中的咖啡馆即使到了夜晚依旧人满为患,两人悄然落座,隔壁桌学者的争吵吸引了奥莉维亚的注意力。

    侍者默默将咖啡搁置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奥莉维亚肩膀不受控制地一抖,她太入神了。

    “说吧。”隔着桌子,赞迪克眼睫微抬,“你说要换个地方,现在能说了?”

    她低头盯着那杯咖啡,杯面映着馆内暖黄的灯光,晃出一片模糊的光斑。她出神太久,久到赞迪克以为她不打算开口。

    她其实是在复盘刚刚发生的事——‘疯子’两个字是怎么从她嘴里滚出去的。她骂了他。

    “你笑什么?”赞迪克忽然问。

    奥莉维亚愣住,在他的注视下傻乎乎地抬手碰了下自己的嘴角,才发现她居然不知不觉地笑出了声。

    “没……没什么。”她嘴角克制地压了压,但没完全压住,总不能说是骂他给她骂爽了吧。

    “你认识我。”

    他的语气不像在问,而是在客观陈述一件事实,说话时他双眼凝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不认识。”她说完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那我换个问法。”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靠回椅背,“你跟着我,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他人的授意。”

    话刚落音,隔壁桌学者的争吵总算落下帷幕。

    奥莉维亚骤然松了口气,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到桌子中间:“学长,你误会了。”

    “我是来送这个的。教令院跨院课题配对,我正好缺一个刹诃伐罗学院的搭档,学长每天忙得不见人影,我觉得你肯定没有看公告栏,所以才用了跟踪的笨办法。”

    赞迪克低眸看那张纸,没有接,气氛霎时间安静了好几秒。

    他在教令院除去必要的课程安排,概不参与这些跨院活动,大多数时间他都在论证,并且他已经提交了两篇论文,目前在教令院是见习陀娑多。

    一个巧言令色谎话连篇的女学生。知论派么?她倒是言行合一,这很符合她的学派。

    虚伪得拙劣,却异常有趣。

    奥莉维亚不清楚他是否相信了自己破绽百出的借口,总觉得十八岁的赞迪克似乎比成为执行官的他更让人琢磨不透。这个时期的他太年轻了,年轻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尺度去量,所以他的行为也无法预料。

    “你在邀请我?”他若有所思地捻着那张纸,指腹轻轻摩挲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拒绝。”

    听到答复,奥莉维亚肩膀悄悄松了半寸,这本来就是一个借口,这张表还是下午蕾妮塞给她的,原本她也没打算报名。

    “那真是遗憾,为了找到合适的搭档我观察了学长几天,还让学长以为我是跟踪狂真是不好意思。”她站起来,额头上因为过度紧张冒出细汗,“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了,我再去问问其他人。”

    【系统提示:距离每日任务完成时间不足2小时。任务进度(1/3)】

    奥莉维亚在心里狠狠咒骂系统:您这时候倒是活了我刚刚被人掐脖威胁的时候呢还每日任务你看我做不做呢!

    没走出几步,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声音,不疾不徐。奥莉维亚只能停下脚步,满脸疑惑。

    “学妹,不打算解释一下。”他的声音传过来,尾音极轻地往下压了压,像在确认什么:“多托雷,是谁?”

    终于问到了。奥莉维亚早就做过心理准备,只不过听到他亲口说出那个来自未来的称号时,她还是后背发凉。

    “我可以告诉你。”她笑了一下,嗓音有点发虚,“不过我要等价交换。”

    她重新取出那张表,“学长,你签下这张表,我会告诉你关于那个名字背后的事。”

    奥莉维亚似乎早已摸透眼前这人的沟通套路,一板一眼的样子和她轻浮的态度相悖。

    他握着笔的指尖稍微顿了下,等价交换是在双方都有想得到的东西的前提下,说实话他对那个名字背后是谁毫无兴趣,一个陌生到无法溯源的名字罢了。

    比起这个……

    赞迪克抬头,猝不及防撞进她还没来得及收回情绪的眼底,隐含着期待与些许蠢蠢欲动。

    没由来的,奥莉维亚不知道自己怎么看出他停顿的那一下背后隐藏的深意,她总觉得他这人在扮猪吃老虎,因为他看起来对‘多托雷’这个名字并不是完全感兴趣,而恰恰相反,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让她毛骨悚然。

    他连笔签下了字,赞迪克。在收尾时他笔锋轻巧地上挑了一下,像实验报告里习惯性的签名。

    “姑且当做这是一场交易吧。”赞迪克唇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奥莉维亚无意中瞄到他以看待即将到手的猎物的眼神凝视着自己,连忙挪开了眼。

    “那我们周一见,祝你度过一个愉快的休息日。”她语气算得上平稳,甚至还能挤出一个笑,随即抓起那张表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

    「他签了!他居然真的签了。为什么——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所以以后每天都要用跨院课题的理由见到他了,我该高兴吗?这不是我梦寐以求的吗?」

    ——梦寐以求。赞迪克一贯平淡的神色染上一丝疑惑,将这四个字在舌尖无声地扫过一遍。

    一个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变数。这些话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让他知道她很在意他。

    异类、怪胎、疯子、薄荷鸡……?

    赞迪克暂且不论她的这些过激言论,单就她这个人就已经足够复杂,她身上的存疑点和前后言行的矛盾感,更加让他确定‘人是比机器更精密的仪器’。

    他忽然开始期待下一次的见面了。

    奥莉维亚的心声在咖啡馆的门合上后被隔绝在外,她被夏夜黏腻燥热的晚风糊了一脸,才惊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赞迪克那么多疑的人竟然答应和她搭档,说明他确实对她产生了兴趣。

    怎么总有一种虎口逃生的感觉呢……如果每回和他交流都像博弈一样,奥莉维亚不清楚自己能在他手底下走几招。

    ·

    然而奥莉维亚没想到,从咖啡馆告别还不到一天,又以某种诡异的概率和他撞上了。

    原本她不打算在最后一天休息日出门,可是学院那边催促提交跨院课题表,她只好不情不愿地出门。

    【系统提示:由于宿主未完成昨天每日任务,将扣除当日全部收益。今日每日任务已下达。请宿主尽快完成,超过三天将触发惩罚机制。】

    奥莉维亚冷哼一声,“你说惩罚是把我的真实心声给他吗?那你给他吧,我好怕他哦。”

    昨天她快被赞迪克掐晕才完成一个每日任务,真想动手把这个专坑宿主的系统拆了卖废品。

    出门前,她看了眼桌上的续租合同就火急火燎地跑去了教令院,而表上的落款空空如也。

    交完跨院课题申请表,等她再出来,天都变了。

    傍晚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她走出教令院时天空黑压压的一片,雨势大得让她看不清面前的路。

    “喂系统大人,给我一把伞呗。”她能屈能伸,点开蓝屏,尝试在商城购入一把伞。

    【系统提示:余额不足。】

    “……”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即将经过宿主。友情提示:暴雨将持续两小时,攻略目标携带雨具。】

    奥莉维亚咬牙:“为什么我出门的时候不提醒我今天有雨!”

    低头看了眼背斜飘进来的雨淋湿的自己,她攥紧口袋里的钥匙,忽然笑了一下。

    一抹墨绿的身影经过廊下,赞迪克撑着一把黑伞,似乎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蹲着的人,背影越走越远。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心一横,猛地冲进雨幕之中。

    袖子被一道极小的力拽住,赞迪克脚步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身边闯进伞里的人。

    短短一段路,她全身都淋透了,雾蓝色的亚麻长裙黏湿地贴在身上,发丝凌乱地粘在脸的两侧,嘴唇被她咬得苍白,她还在喘气,手指抓着他的一截袖口。

    冲进雨里拽住他的时候,奥莉维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没干过比这更丢人的事。

    他打量完她狼狈的身影,将袖子扯出来,“有事?”

    “可以麻烦学长送我一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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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莉维亚抬起胳膊胡乱擦了下脸上的雨水,“我家离你家挺近的。”

    她没有放过赞迪克脸上那一丝表情变化,她决定把这个眼神理解为“她看起来真可怜”,而不是“送上门的猎物”。

    对视不过几秒,奥莉维亚先败下阵来,她实在是无法直视他那双鲜红的眼睛,她手垂下去扯了扯沾在腿上的裙摆。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她刚想走,头顶的伞倾向她,幅度极小,算是一种默许。

    “在学妹眼里,我是那种很不近人情的人?”赞迪克忽然说。

    她微愣后,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他,嗓音冷得一抖,“怎么会呢…学长同意当我的搭档,现在还向我伸出援手,学长是个好人。”

    赞迪克没接话。

    天色阴沉得可怖,雨点重重地落在头顶的伞面,她裸露的胳膊时不时擦过他的袖子,悄悄洇湿了一片,她低头快速扫了一眼。

    秉持着黑粉头子的职业素养,奥莉维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隔开与他的距离。

    “你走偏了。”他忽然开口。

    “……我习惯靠边走。”

    “所以你把伞也带偏了。”

    “那我走中间。”

    两人突然在一片寂静中发生了一段极其无厘头的对话。

    赞迪克似乎非要和她较劲:“你走中间,我站哪。”

    “你的意思是…”她顿了顿,咂舌,“我们两个现在在抢一把伞的重心?”

    “你先抢的。”

    奥莉维亚冷得直打哆嗦,不再和他争辩,毕竟这是他的伞。

    于是她又默默挪回了那半步,几乎与他贴在一起。

    而后一路无言,视线内家门口愈发清晰,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拧了两圈,发现钥匙插进去转不动,不死心地又用力拧了两下,锁芯纹丝不动,她唇角弯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

    看来她回来的正是时候。

    【系统提示:由于宿主未签续约合同,房租到期,检测到宿主产生自主行为,系统不予干预。】

    赞迪克见她一动不动杵在那,收起伞搁在墙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把拧不开的锁上,又移回她脸上。

    整个过程大概两三秒,他却一言不发。

    奥莉维亚内心因为那两三秒而倍感煎熬,心跳鼓噪震在胸腔——他为什么不问啊?

    正常人看到别人无家可归都会碍于人道主义慰问一下吧?难道她赌输了,他其实没那么感兴趣?

    也有另一种可能,他兴许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她亲口把问题递出来。

    赞迪克内心活动其实没那么丰富,滂沱雨声干扰了她的心声,这让他脑子有一瞬间空白,似乎是她出现以来第一次无法捕捉她的想法。

    赞迪克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白的嘴唇上,忽然觉得听不见心声似乎比听得见更有意思。

    她在打什么主意?

    “学长。”她率先打破僵局,可怜兮兮地望向他,双手抱着胳膊,声音瑟瑟发抖,“你家里还有空房吗?”

    原来是在打他的主意。

    赞迪克看了她一会儿,“你是在问我?”

    “这里还有别人吗?”

    他状似在认真考虑这件事,犹豫了半晌,才勉为其难似的开口:“既然你主动开口,我公寓确实有一间空余的房间。”

    他绝不是会主动招揽麻烦的那种人,他做一切决定都有目的,如果只需要牺牲一点私人空间就能达到目的,那这桩买卖很划算。

    于是两人又踏进了雨幕中。

    奥莉维亚悄然松了口气,重新钻进伞下,笑眯眯地对他说,“学长你真是个好人。”

    “你夸得不太走心。”

    奥莉维亚干笑了两声,在心里默默补了句,我尽力了。

    来到赞迪克的公寓,据说是教令院分配的住宅。

    她紧跟在他身后,待他打开房门,眼前的一幕让她愣在原地,与想象中堆满实验器材和散落一地文稿的冰冷环境截然相反。

    奥莉维亚意识到,她自诩是最了解多托雷的人,或许她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