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妖猫夫人 > 15. 和离
    天明得很快,前几步是还是远处一线白,几息间就映亮了大片天。

    谢渔身上还肿着,穿衣时暗暗把衣带系得更紧,双手隐在袖间,这才看上去与平时没什么区别。

    直到感到胃中疼痛,才想起似乎已经很久没正经垫过什么东西。

    “谢公子,瞧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茶楼小二刚打开门,正巧看见了他,便开口问了一句。

    几道木门被接连打开,楼内擦桌移凳的声音带着人气漫过寂静道路。

    谢渔看见小二略带关切的询问神色,脚步一转走了过去,有些落寞的模样,问:

    “很不好吗?”

    小二有些惶恐了,还是头一回和谢公子这样的人物,这么近地说上一次话。

    看着面前公子微带血色的脸,像是大病初愈似的,眼下还有些乌青,何事劳累至此?

    “只是见谢公子脸色苍白,”小二眼皮一翻朝天边瞧上一眼,侧身像是要请人入楼,“现在时辰也早,公子要不在小楼暂歇,喝上一口养生热茶回回血气。”

    谢渔朝内看过一眼,却没进去,结束了这次交谈,转身朝着余家走。

    天大明,沿路商铺均开了门,陆续摆上货。

    谢渔的目光从那些琳琅物件上扫过,还未走到余家,已经定了不少精巧的编花发簪,宝石耳饰,或是彩绣荷包,不出几时便会往谢府送。

    想到等会见到夫人,他越买得多,走在路上越有实感,心里有些满涨。

    连昨日的红棺女尸都放于脑后了。

    就要到余家时,他脚步一转,走进了一条板结小路。

    里衣紧绷,外衣宽松,他也逐渐习惯。

    时辰还早,浣衣男女还未来,小路上寥无人迹。

    他掰开已经变得温凉的馍饼,边走边毫无忌惮地进食,看着自己粗了一圈的手指,完全没有以前的白皙,心生厌恶。

    变得这么丑,夫人不喜欢了怎么办?

    没走一会,周围的野草渐高。

    谢渔朝着四周望了望,见无人靠近,才靠近了河道边。

    水面波浅,借着天光,他憔悴的脸和丑陋的双手都尽显。

    谢渔伸手碰上自己的脸,血气太浅,眉宇间一股愁怨。

    看上去是不太好。

    他对着倒影扬唇笑,从腰带里掏出刚买的两小盒胭脂水彩,打开红的那盒,手指按在油润的红膏上,压出一个印。

    河镜中人影看得认真,发尾触至水面,食指上一点红,仔细地擦过两片唇。

    余下那点脂膏,尽数在脸上揉散,如透出面皮的自然薄粉。

    处理了自己这张脸,谢渔也不多看,打开另一个盒子,将白肌粉膏几乎挖空,全都均匀涂抹在自己裸露的双手上。

    “小郎君,你眼光真好,这两款正是现在女子欢喜的货,红如熟樱,白如鱼肚,这一红一白,比其他的那些都好多了...”

    卖水粉的妇人开门便开了张,夸过货便夸客人有眼光,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红白此刻全是用在了这客人自己身上。

    “...”

    谢渔反复看了一番自己的双手,已经没有办法了。

    如果先前算是烧火棍的话,现在就是白色的肉虫。

    越看越觉得恶心。

    浑身像是过了电,谢渔将手藏进外衣袖中,脸上冷了一瞬。

    这样的丑态,不想让夫人见到。

    谢渔站起身,对着河水整理了一番衣服,才出了小道。

    门房替他开了门,丫鬟带着他去了正厅稍等,他坐得很端,一直垂着眼看向侧前方,片刻后丫鬟上了一壶淡茶和茶点。

    “谢公子,老爷和夫人等会便会到。”

    丫鬟桃青将茶水倒入青瓷茶杯,她年纪虽小,却懂得不做声。

    就算是闻见了谢公子身上的脂粉味,也只是在心里发疑,面上不显。

    “你是叫做桃青吧,我问你,夫人回来了吗?”

    谢渔伸手碰上温热茶杯,并未拿起,一双新月眼微弯,眸中似有星辰点点,仰头看向身边丫鬟。

    桃青从前是余清和身边的小丫鬟,平时就打扫两下小姐的闺房,最后虽没跟着陪嫁进谢府,但那又不代表她和小姐生分。

    此时一听谢渔朝她打听小姐的事,她不由多想:夫人失踪,他不知从哪染上一身的味儿,现在还有脸来问夫人的事?

    真是假惺惺。

    “夫人,还...”

    桃青避开谢渔的目光,心里为小姐有些不值。

    谢渔只是个从外地搬来的,根底都不清不楚,唯一能看过眼的,还是和城县的那层关系。

    这样的人物,现在是落魄了所以在茨城,哪天飞上枝头,定是会换副嘴脸。

    现在还没飞上枝头呢,就招三惹四了。

    门在这时忽然打开,余父余母走了进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眉眼间尽是疲惫,像是一夜未眠。

    谢渔起身迎接,行过礼。

    香粉气扑到余父面门,他神色一滞,瞧了谢渔一眼。

    面色红润,好像还胖了些。

    “小婿昨夜收到了清和的信,所以今日一早便赶来,有些话,想和清和当面说清。”

    谢渔没入座,直挺挺站在二老面前,眼神并不躲闪。

    虽没听到丫鬟桃青的后半句,但他就笃定,余清和会回到余家。

    不然她能去哪呢?

    茨城被困妖阵覆盖,那妖物出不了城,能将夫人带去哪呢?

    夫人现在又知道爹娘正为她担心,定是会回来的。

    “谢公子,正好今日你来了,我们就将这件事了了吧。”

    余父手支着身侧小桌,闭着眼,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在他身边候着的小厮从衣里拿出一张纸,双手奉于谢渔面前。

    谢渔看向余母,她垂着眼,端着茶饮了一口。

    除了丫鬟和小厮,无人看他。

    他伸手接过,白纸厚而韧,展开便是余母的字迹。

    [和离书:

    今生缘浅难合,只愿勿生怨怼,重归本道,欢欢喜喜,好聚好散,再不勉强纠缠,徒生烦忧。

    立书人:余清和]

    “娘这是何意?这不是清和的字迹。”

    谢渔手指发凉,看着手中这张纸,更加肯定余清和是回了余家。

    都已经和他成亲了,有什么理由要离开?

    他不明白。

    谢府要什么有什么,她喜欢钓鱼,西厢房周围大院全都打通修了鱼池,山石木桥,奇花垂柳都搬了进来,喜欢珍奇珠宝,那也不少,喜欢亮丽新衣,库房里的流光锦缎都还没轮上裁衣的队伍。

    到底是缺了什么?

    谢渔眸底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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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不会是那妖更俊俏,讨人喜欢吧。

    他看它是活得腻了,最是会花言巧语,不仅哄骗了他的夫人,还有两位长辈。

    余母见谢渔一直看着那张和离书,样子有些可怜。

    今生无缘啊。

    她内心叹了一声,说:“此事是余家对不住你,清和的嫁妆不必送回了,只是陪嫁的那些丫鬟下人,待在谢府也无用,晚些时候余家会派人带回她们。”

    话都说到此处,谢渔咬紧牙,抬眼时唇角微颤,双目水光涟涟,眼角微红。

    “她连一面也不肯见我吗?”

    话里尽是委屈。

    余母早将谢渔当儿子对待,瞧着他这副模样,更觉上天不公,怎么就促此孽缘!

    余父眉头一皱,余家最近闹得鸡飞狗跳,连狗都消瘦了几分,谢渔这小子今日如沐春风的模样,本就有些扎眼,现在又做出这副软弱的模样,真没有男子的爽脆之风。

    清和已化为原形,哪里还能同你演什么夫妻情深?!

    “谢公子,还有一事。”余父说着站起身,走到谢渔面前。

    谢渔不敢当场发作,只将手中纸张小心折好,拿在手里。

    余父向他走来,他以为还有什么转机。

    无论余父提什么条件,他知道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如果没有清和的话...

    他隐约觉得肩上,腿侧一痛,胸腔里血液每次流过,便像是被打中一拳。

    忽然想起了在恭州修行时的日子。

    若是没有清和,他或许不会离开恭州,那片山,一直和所谓的同门争抢,或许还要偷,那些所有能让自己过得好的东西。

    他会成为什么长老。

    然后孤独地死去。

    “清和没有被妖抓走,所以希望谢公子转告那位捉妖师,不用再捉猫妖了。”

    余母不知何时也起了身,不过没走得太近,“那晚只是一场误会,就不麻烦那位捉妖师了。”

    “什么?”

    谢渔右眼频跳,他抬手在眼眶上狠狠一按,再抬头,不可置信的目光便落在余父余母两人身上。

    “只是误会?”

    谢渔垂下手,在袖中以捏紧了拳,在痛意中掌心微潮,“妖物险恶卑贱,巧言令色,爹娘怎么会相信它,同我说这些都是一场误会?”

    “它是许了余家财帛、寿数,还是随叫随到,无所不助?”

    狠厉从谢渔眼底闪过,他向前一步,一扫先前的委屈,倒显出了些冷漠的傲慢。

    “那些我也可以给。”

    “你这小子胡说什么呢!”

    余父对上谢渔,不吃软也不吃硬,一听他抹黑妖物,便像是被打脸一样生了怒。

    谢渔并不惧,他还想再说,“恶妖现世,爹娘受妖蒙骗,一意包庇只会——”

    余父扬手一把扇在他侧脸。

    “这和妖无关!”

    那块皮肉很快更红了些,谢渔将头转回,余母满眼愧疚,用手将余父的手按在身侧。

    她说:“谢公子,已经和离了,便不要再如此称呼我们了,受不起。”

    谢渔呼吸一滞,和离书已被捏皱。

    他不再说话,低头行过一礼,转身离开了正厅。

    后院依旧宁静,余清和身上穿着曾经的小花衣,松松垮垮,团成一团睡在厚帐暖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