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霹雳,雷光直坠,七道紧追着同一妖物钉进地面。
天上泛着紫电的符纸自行撕毁无踪,落下惊响声,染出一层乌云。
脚着霞云乌靴的男子脚尖点地,步步借力,身形如啸箭,片刻间以掌掷出三道寒光。
原来是三个以精铁所作的暗器,形如梭尾端系一道韧丝,内置机关受力便会弹开四个抓钩,牢牢固定在击中的物品上。
一左一右打入地层,接连封死猫妖换道的想法。
猫妖紧急掉头,全身重心倾向前身,踏着稍微凸起的地面土块在空中弯成弦月,恰恰躲开了颈后的那道暗器。
它本想踩着绷直的细线,借着弹力再往前飞一段,但突然想及捉妖师的东西都不得不防备,四只脚在将踩上时突然岔开,前爪直直落了实地,后腿跟着踩着前爪的印子就要再逃。
暗器陷进地面,捉妖师甩手回扯,细线往后飞起,爪钩挖出一块拳头大的土块,直迎猫妖面门。
又是三道破空声音,闪着冷光的同种暗器依旧一左一右,中间瞄准了猫妖的脖颈处。
猫妖耳朵动了动,此次无论如何躲,总要见血,“我哪里招惹到您了?”
它以脸砸上前面爪钩,向侧边半翻,一尾巴甩开边缘的那枚暗器。
暗器弹出银钩缠上,瞬间刮下几道带毛皮肉。
它一连在地上滚了几圈,沾着新鲜血迹的杂毛蹭在地上。
那捉妖师面容怪异不似常人,弯眼细眉肤白唇红,直像个鬼见愁。
城中从未见过此类人物。
猫妖自开了灵智,修行已过数十年,自认身糙皮厚,却被这一撞得眼前重影。
它伪装失力,后腿抖动着擦过一层土。头顶的旧伤崩开,渗出的血珠滚过眼前。
微薄血影后那人迅速将阴狠暗器收于身侧,距离不断缩短,不过一息就逼到身前。
猫妖一瞬屏住呼吸,如此身手又狠厉,让它不由得想起时兴的外界传闻,语气惊异:“你是恭州人?!”
“你怎么知道?”捉妖师边问,解下束妖绳就要往猫妖身上绑。
话音刚落,一个通体赤红的小球被猫妖吐出,有如灵智般朝着他胸口直冲。
成精妖物体内妖丹成型并不罕见,情况危急时有妖会尝试爆丹求生。
“你这伤不了我。”
捉妖师甚至没动,只是抽出腰间一柄两拃长的短刃。
那刃像是自行飞往他手心,他以左手卡住滑出银光的长度,恰好将小球轻易切成两半。
但事情并未如他所料,那小球根本不是妖丹,通体赤红全因里面满是被挤压得密麻的红火蚁,此时一被破开,细如蚊蝇的虫子便扑上身。
红火蚁毫无灵智,连衣服都要紧咬不放。
他一身松绿瞬间爬红,下意识扬手一拍就被咬了满手蚂蚁,“雕虫小技而已。”
“雕虫小计?恭州来的就是不一样,那您就好好试试这滋味吧。”猫妖面上嘲讽,心疼得滴血,攒了前半辈子的绝招就这样用出去了。
只是有点触觉,捉妖师一甩手,便落下一些没来得及咬稳的蚂蚁。
他脚一抬,不由自主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脚下已经全是蠕动的红色,源头便是那两半落在地上的赤球。
就连此时里面也正源源不断冒出蚂蚁。它们也没别的目标,踩着彼此的身和脚,层层爬上他的腿,顺着缝隙挤进衣间。
这蚂蚁不对劲。
除了身体上被啃咬的感知,他的心脏某刻像是消失了,突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站在此处。
“这可是我亲喂亲养才磨出的噬心蚁,其中毒素足够你将我忘到前生前世,不仅是我,你还会慢慢忘记你是谁,等到你记忆尽失那天,就是你将死之日!”
猫妖一双妖瞳骤亮,眼里浸出鲜血,将仇人的面目身形印在脑海。
一点血色小痣点在捉妖师手侧。
“你这妖物胆子不小。”
失神只是一瞬,察觉到面前猫妖在自己身上打下印记,他只想让它死。
“噬心蚁,拖住他!”
猫妖一连躲开砍来的寒光,又见他手中飞出熟悉符咒,天上瞬间劈来七道雷光。
大量蚁毒入心,捉妖师突然眼前一白,脑中也瞬间一空。
“真是疯了!”
猫妖化出一半妖丹强提噬心蚁毒性,一时拖延住捉妖师,更是拼了浑身功夫逃向别处。
捉妖师被禁在原地,全身疼痛不止。
蚂蚁都将皮肉咬出血痕。
他下意识凭着手感燃起一张引火符。
金黄火苗从他手上蚁身开始燃起,冒出红光,片刻烧得只剩一件穿在身上的避火法衣。
红火过后,他眼前已恢复正常,稍微一走,便有白灰从身上落下,落在肿胀脚背上。
心里还有些空,好像是忘了什么。
就连为何站在此处也有些惘然。
远处飞来一只灰鸟,脚边挂着信匣,飞速地朝他滑行而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便抬起了手。
手臂也是肿的,风从外衣衣袖涌进身体,却缓解了些灼热的不适感。
灰鸟停在他的手臂上,他解开信匣。
“谢渔师兄,魏师兄到了,说是有要事,一定要见你。齐笙。”
心瞬间落了几分。
想起来了,他是个捉妖师,在一年前从恭州搬来茨城,师妹齐笙后来不知为何也来了。
目光落在纸条上“魏师兄”三字上,谢渔眉头微皱。
恭州与茨城相距数千里,魏知意一个身弱的残废,来做什么?
谢渔撕碎了纸条碾进尘土,朝着谢府的方向回走。
他一路上都想着师兄来访所为何事,差点撞上一只野猫。
“妈呀,什么时候城里出了这样丑的人?”
余清和忍着没去挠脖子,那处正挂着变得更小的金蛇。
她们刚遇到人便遭到锄与棍的驱赶,萧簌便想出了这办法,凭着余清和人畜无害的外表,才顺利没引起骚动。
金蛇将头隐在她后脖毛发中,悄悄朝着那人看去一眼,道:“不仅丑,还是个疯子呢。”
“你看他身上穿得也不破,但竟然只穿了一件,脚上连双鞋也没有,肿手肿脚脸却瘦,恐怕不止是疯,身上还有脏病。”
余清和躲开后,回头又看了几眼,觉得萧簌说的一点没错。
八字细眉吊梢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身上那衣服也是从什么地方抢来的呢。
越看越怪,甚至觉得那不像是人。
余清和脚步一转竟跟了上去。
“你干什么?我们不是要回家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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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要是遇到那个捉妖师怎么办?余清和你是没见过疯子吗,这也要看?”
“你不觉得他呆呆傻傻的吗?说不定他是才化形的妖,要是不知美丑,化成这样也情有可原,我看他是才知道怎么当人呢。”
余清和走到他脚边,看清他脚边肿包层层叠叠,不仅是脚,整条腿都是如此。
她仰头问道:“你难道是癞蛤蟆变的?”
“猫?”
谢渔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这只毛绒干净的猫,它颈上还有条金带,看来是个富贵家里的爱宠。
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很有灵气地盯着他。
他不由得想:要是家里有这么一只猫,池里该养上更多的鱼了。
不然...
他突然忘了想着什么,兀自蹲下身,伸手拂过花猫身上柔软的毛发,却隐隐感觉到了妖气,但不是猫妖。
“你在叫什么?”
小东西围着他“喵啊喵啊”的,像是在说什么急事似的。
“听不懂?听不懂那你乱摸什么?”
余清和从他手下滑走,抖抖身上的毛,头也没回,戴着小蛇往家的方向轻快跑走。
萧簌松了一口气,笑道:“那还真就是个疯人,再说我们妖才没那么笨呢,就说你,你刚化形的时候还不知道正经找衣服穿吗?”
“我化形的时候就是个小孩,爹娘给我穿的衣服。”余清和回想当时,她就没穿衣服,连衣服是什么也不知道。
照萧簌这么说,她是笨妖?
那怎么可能。
绸缎般滑感的猫毛拂过肿胀手心,引起一阵强烈痒意,谢渔起身抓了抓掌心。
没注意路上又去过什么地方,他回到谢府的时候才发觉比料想的晚了些许。
刚进了谢府,他就轻车熟路地去了西边厢房,经过假山鱼池,推开房门里面一片空荡,说不出哪让他觉得烦闷。
“师兄为何一回来就来这,难道她就这么重要?”
齐笙伸手将门推得大开,大步跨过门槛,视线在屋内一扫。
鱼戏夏莲四折丝屏,彩陶花瓶,随意散落在梳妆台上的红珠绿翠...都是些娇小姐喜欢的东西,她都看不上眼。
偏偏不少还是出自她师兄之手,余清和何德何能?
以眼唾过那些俗物后,她才看向谢渔,注意到他异常发肿的手指。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谢渔刚转身,齐笙就迎面快步走来,两手各拉住了他的手。
“怎么会肿成这样?看上去像是中毒了,师兄你别担心,我有从门派里带来的解毒药丸。”
他感觉那双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将手抽回,冷言道:“我不担心,只是些小毒素而已,用不着你的丹药。”
“留着你自己吃吧,出师考核你还没过吧?”
师妹现在也还是这胆小的样子,若不改掉,以后怎么能成独当一面的捉妖师。
齐笙手里握着药瓶,顿时捏紧。
自她来到茨城,谎称自己并没出师,师兄也从未因此帮助她半分。
现在竟还会因这谎言拒绝她的帮助。
“师兄,我...”齐笙抬头看他。
谢渔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身上,从她身边擦过,问:“魏知意在哪?我倒要听听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让他要亲自到茨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