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郎如今既如此无情,那我们,从此一刀两断,再不相见!”
台上戏演到此处,底下瞬间爆出一阵叫好。看似娇弱的贵小姐一时激动,以手握拳击在了面前的桌面上,“早该这样了!”
桌面一晃,从浅口果碟里滚出一个青枣,骨碌碌从桌沿掉下,砸在正眯着的余清和身上。
余清和从椅垫上起了身,两只前爪踩着粗布草垫的边缘伸了一个拦腰,两只尖角耳抖了抖,一跃跳到了地上。
“你这猫,又想去哪?”
余清和还没走几步,就感觉四脚悬空,被人整个提了起来。那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不小心用枣吵醒她的女子。
她自顾自地说道:“正演到好戏呢,你也多看看,别被别的什么野猫骗了去。”
“你又何必如此,天下男人三妻四妾,谁不如此?”
余清和前爪盘在身下,趴在女子的膝上像个小毛枕。她透过红木的栏杆,正好能看见设在一楼的演台。
地台不过半掌高,两人走动还算宽裕,再多一人便挤挤挨挨。上面站着一个穿着繁复青衣的高壮男人,头戴白玉冠脚踩登云靴,绕来绕去,最后停下脚步直指面前粉衣如花唇色如樱的单薄女子。
“谁不如此?!”
“可恶的负心汉!”圈住她的女子愤愤出声。她的手像是刚晾了一会的热茶,余清和趴在她身上觉得热极了。
台上女子抬袖掩面,却是避开萧郎暗自神伤,她落下两滴泪,声音哽咽引人同悲。
“今日辉煌便不计前事,若有今日,何必信誓旦旦表衷情,谎称此生一人,欺我以真心相待?”
余清和听着也眼泪汪汪,她猛地一起身又跳到了地上,小小的泪珠也甩到了地上。
“诶,你怎么要走了?”
女子站起身慌忙来捉她,但她毛发顺滑就跟滑溜溜的鱼一样,让人只能摸到一点毛绒,怎么也抓不住。
“算了,你想走就走吧,长得这么可爱,我还想把你带回府里养着呢。”
余清和头也没回绕过楼上看台的屏风,轻巧跳到了下楼的楼梯上。
“要是你改变主意了,就来这里等我,我下次再看到你,就把你抓回去。”
她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女子双手叠在胸前,一双眼紧紧盯着她,撞上视线后,才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偏头。
她埋怨着这不识相的野猫,但它长得的确可爱,而且就像是能听懂人话一样,真有灵气,“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懂吗?”
余清和趁着她偏头的功夫,已经一步一跳到了一楼,迎面遇到一个端着茶水的小二,她矫捷地从他身边窜过。
台上正演“海誓山盟一场空,人心异变情相隔,君无情休怪妻无心,来世不做夫妻愿当世仇。”
红色的树叶碎从两人的衣服里洒出,余清和边走边看,离得有些远,觉得那萧郎和她那个夫君好像有些相像。
她怎么现在才明白,天下的负心汉原来也长得差不多。
难道她也可以像这戏里演的一样,用刀杀了谢渔?
这么一想,总感觉旁边那个同样倒地的女子就像是她自己,不行不行,她才不想跟谢渔一起死呢。
和谢渔成亲,真是吃了亏。
还好她醒悟得快,这要多亏了谢渔家里的丫鬟,还有谢渔的表妹,她已经不是一个好骗的猫妖了。
就算谢渔现在站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回心转意,而且还要凭借自己的选择找到一个她喜欢的夫君成亲。
才不会再傻乎乎地答应长得好看的人的求亲。
“公子,这边并未发现什么不对。”
余清和感觉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她跳到包子铺前面支起的木桌上。
热闹街道上的人没有抓她去茶楼听戏的姑娘好心,见她上了桌便挥手要落在她身上。
她赶快躲开又跳了下去,正好踩在一人的鞋上,落稳了后再一看,绣着银色卷纹草的月白锦鞋上面印了一个模糊的灰脚印。
她四处乱走沾在脚底的灰还挺多。
抬头一看,惊得背上的毛都炸了,余清和转头就窜进了巷子里,挤进在墙角的草垛里躲着。
被她踩脏了鞋的就是谢渔!
但他怎么现在回来了?
余清和闻着那气味越来越远,这才松了一口气。她都化成原型了,谢渔怎么会发现她?他又不是什么捉妖师。
在茶楼时她还想过要了谢渔的命,但他现今脸上沾血,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那模样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垂眼轻飘飘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剥皮,还真是恐怖。
谁惹他了?
不过还真是稀奇,她还以为他永远不会生气。
余清和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谢渔的笑,他喜欢笑,偏偏他笑起来也好看。
往日种种如水波摇动的影子闪过,她记得他每日笑嘻嘻地跑来,各种新奇的东西在他掌心里变了又变。
她傻傻地伸手拿起他送的花,被他眼里期待的笑意迷惑,答应和他成亲。
她那时哪知道什么是成亲,但大红的嫁衣真是她见过最美的衣服,转而穿在她身上有些沉甸甸的。她端坐在轿里珠帘跟着她摇摇晃晃像是坐船呢。
盖头揭开,才看到同样穿着喜服的谢渔,她瞪大了眼睛却被扑倒在撒了干果的软床上。
谢渔比她还像个妖,软唇蹭上一点红脂,笑得让妖心砰砰跳。
她现在心也狂跳,却是因刚才的猝不及防。
成亲时那么黏人,转头就可以对她不闻不问。
余清和想起刚见到的那张臭脸,愤愤想道:活该,反正他怎么生气都不关她的事,她可是要改嫁的。
在她用原型从谢家跑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和谢渔这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余清和在草堆里又盘了一会,等那丝气味完全在空气里消失,才钻了出来,抖下身上草屑,用爪子洗了洗脸。
她还要回家呢,可不能显得太脏了。
也不知道谢渔会不会发现她不在了,不过她转念一想,他哪里会注意到她这位被冷落的夫人。
就跟戏里的萧郎一样,娶了夫人,然后在外面又爱上了别的女子,才不会管家里“夫人”的行踪呢。
萧郎一死人皆称快,反观谢渔这人,就算不死,也要给他点什么教训才行。
余清和一时没有想到什么好点子,但就这么简单放过谢渔,看过好戏后有些做不到。万一谢渔去祸害别人怎么办?
不然还是让谢渔断子绝孙吧?
她躲得太快,不然现在也能发现,自己走的方向和谢渔冷着脸离开的方向是一样的。
余清和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井里摇上来一桶水洗了洗手,然后捧起清凉的水洗脸。
还没睁开眼,自己的手就被人紧紧抓住,像是怕她不见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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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你今天是去哪了?”
余清和用衣袖擦干眼前的水珠,转头看见是娘,跟以往一样不管不顾地靠在她身上,笑着说道:“娘,我回来看你呀。”
余彩却没多开心,只是脸上的忧愁少了些,她握着余清和冰凉的手,拽着她就往院门走,语气有些严厉。
“胡闹,你都多大了,还这么让人不省心。你可知道谢渔说你不见了,娘有多担心吗?”
“谢渔?”余清和被拉着踉跄了一步,“他来过了?”
一连被拉着到了家门,她犟着死也不肯再往前一步,抽出一只手,半条手臂都抱着门柱不撒手。
她有些委屈,闹道:“我才回来呢,我不要出去。”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爹从房间里出来,就看到这一幕,“清和?”
他还没走过来,便问:“怎么回来了?”
余清和在茶楼里的绝情戏不是白看的,她环着门柱脚下没移一步,眼一眨便滚下一滴泪,她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人,声音格外悲切。
“谢渔三心二意,清和不愿和他成亲了。”
娘的手一松,她就两只手抱着门柱,坐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鼻子哭,却再没落下一滴眼泪。
娘叹了一口气,走到她面前,双手叉腰,问:“要是三心二意,还会亲自来家里找你?余清和,你可不能做个薄情的女子,这才成亲不过半年呐。”
没听到子嗣的好消息也就算了,谢渔哪点不好?当初聘礼有多重她们看得清楚,况且余清和现在还养胖了些,不像是过得不好。
真是皮痒了。
“就算是半年又怎么样,我现在想通了,不然我才不会答应他。”
余清和抬起头一脸倔,“他家丫鬟都说了,他喜欢在外面拈花惹草,我不管,我不要他了。”
“清和,和离的事情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况且爹看谢渔也不像你说的那种人,你们之间真不是你在闹别扭?”
她爹弯腰要拉她起来,她起了身,但还是抱着门柱不撒手,便被娘训了一顿。
“还抱着那东西做什么?既然回来就进屋去吧,弄得一身灰像个脏小孩一样。”
余清和用手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跟在爹娘身边,笑得单纯:“才没有多脏,我刚刚都已经洗过了。”
她刚坐下,娘便问:“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出嫁前娘不是跟你说过吗,既然成了夫妻,以后就要互相爱重,不能再由着你的性子想一出是一出的了。”
余清和也没想为谢渔遮掩,她看着自己的爹娘,竟有些难过。
才不是因为谢渔,而是她想到自己曾经那么轻易和谢渔成亲,现在有些后悔的难过罢了。
“谢渔就是个负心汉,我和他成亲后一点也不开心。我也不经常能见到他,他肯定是在外面养了其他的女子。我还不能出门,我才不要被困在他家里。”
她的爹娘听到这样的话,都有些惊讶。娘追问了一句:“他在外面有人,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丫鬟买来的话本里都那么写,除了这个缘由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
余清和非常肯定地点头,就见娘像是失了气力靠在椅背上又叹了一口气。
“那把那姓谢的叫来问问,当初提亲的时候以天地为誓,不过半年便做出这样的事情,磋磨我的女儿,好大的胆子!”
她爹将手里的茶盏重重落在身侧小桌上,余清和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