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接近深夜，然而SOL本部的大厦内某层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路过的职业装女性随手打开楼梯间的大门，不远处金属制的标牌在白炽灯下散发着冷光，其上彰显了加班加点尽职工作的人群们所属——“安保部”。
女性抱着手里的资料匆匆穿过繁复的隔间，机房内用于散热的风扇声在她耳畔嗡嗡作响，与工作人员们的交谈抱怨声汇成不停息的浪潮迎面涌来，然而她未曾停留片刻，而是径直敲响了位于这一层最深处的那扇门。得到入内许可后，她迅速关上大门，总算是把那层浪潮隔绝在外。
她抬起头刚要汇报，却发现上司正在接电话，脸上一副烦恼的神色，比起门外被迫加班的程序员们也不遑多让。
“警方已经确认了吗……好的，这么晚麻烦了，计程车的费用请告知我，我会——不，这是额外的工作，不要有收下的负担。”财前晃挂断了电话，烦恼般叹息，“虽然情报正确，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么？”
收到少女赏金猎人的通讯时已是将要下班，在按时回家和相信情报间摇摆了数秒后，SOL的安保部部长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忠于自己的本职工作。但是在如对方所言，调查完用户名为Vira的玩家的活动轨迹后，财前晃立即认识到，这回是钓上了大鱼。
他立刻嘱咐员工迅速封锁对方账号，打电话报警，之后想了想不放心，又派人前去跟进调查，在确信要做的事已经完成后。安保部的部长就开始焦灼地在办公室内等待结果，但事实证明汉诺骑士的高层的确有两把刷子——设下的账号封锁被迅速突破，信号被屏蔽，只能寄希望于警方。然而在这场线下真人竞速大会中，SOL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跟丢了目标。
虽说并非完全没有收获——对方撤离得匆忙，警方和派遣专员赶到时尚且来得及抢救还没被删完的一部分数据——但是心里期望值过高，大起大落来得太快，沮丧倒也是理所当然。
见他在沉思，秘书小心翼翼地开口：“部长，先前漏洞泄露一事，我按照您的吩咐已经确定，没告诉别人……确实是那几个实习生干的，是不是要准备起诉的材料……”
财前晃的思路被打断，诧异地抬起头，愣了半秒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就在不久前SOL内部的电脑有被入侵的痕迹，没抓到入侵者，但是SOL的安保部部长当即意识到或许是内部出了问题，利用人脉暗中进行了一番调查后，他锁定了几个嫌疑人，挨个排查，终于有了些眉目。
“……先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我。”财前晃摆了摆手，“我不相信几个实习生有这种胆量泄露公司重要机密，这件事仍需好好调查。”
秘书依言照办。SOL的安保部长按下编辑功能中的储存键，忽然想起夏川冬电话中对自己的嘲讽，下意识又问了一句：“最近市场部有什么活动么？”
“部长您不知道？”秘书回以疑惑的眼神，“是和您的妹妹有关的吧？那个线上线下的联动，反响超热烈的。”
“葵又在做什么？不对，应该是Skystriker那家伙……”还没等财前晃想出个所以然，他的思绪又被一阵急促的提示音打断，接通后的扬声器里传来某个加班程序员激动的嗓音：“部长！Link Vrains内检测到了强数据流！是Revolver！Revolver正在和谁决斗！”
“什么？！立刻接通画面！”财前晃心中隐隐有了预感，然后立即得到了确认。
画面上虽然时不时闪过杂色的干扰，但能辨认出其上与汉诺骑士首领对决的身影，正是少女骑士无疑。
“战斗了！用【刺刀枪管龙】攻击【大君主之圣像骑士】……Skystriker，那份虚假的强大，就给我在这里彻底粉碎吧！”汉诺骑士的首领生命值仅剩300，但上个回合中王牌因战破抗性得以保留。此时不必思索太多，只需粉碎对方最后的屏障，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依照他的命令，外形狰狞的枪管龙怒吼着，再度昂起头，向着面前青绿色的数据骑士斩下！
……但是，真的能如愿吗？
Link Vrains内风声猎猎，在近乎规律的呼啸声中，唯一的不和谐音是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铳剑斩下，却被宛若磐石的半人马骑士举剑格挡，枪管龙发出焦躁的咆哮，却不能再越雷池一步。
Revolver低头确认数据盘，但是屏幕上并没报错，而他的对手也并未作出任何宣言。汉诺骑士首领的语气在这场决斗中，首度表现出困惑：“为什么【刺刀枪管龙】无法进行攻击宣言？”
与之相对的是夏川冬的低笑：“我实在没想到……不，竟然会有这种巧合，命运女神果然更中意我这边。”
“什么意思？”Revolver皱眉。
“【大君主之圣像骑士】连接端的怪兽无法攻击……这个效果本是对我的约束，但是因为【刺刀枪管龙】无法被战破，反倒变成了对你的限制！”女孩嘲笑般开口，“我本以为以你的水平，应该能够察觉到……但想来由于傲慢，你终究踏上了败北之路！高速决斗没有主阶二……这个战阶就是你的最后了，有什么遗言吗？”
Revolver沉默半晌，心中快速衡量着。【弹丸曳光龙】的效果是二速，也就是说，用于干扰与进攻的时机仍有一次。上个回合中，对手虽然宣言最终攻击，但还是出于谨慎盖了卡，那张卡若无意外，应当是用于保护王牌。此次决斗自己显然准备不足，不过最终目的是为了保证Vira的安全，想必此时对方已经安然撤退。
依照时间估算，自己的行踪大概率已经暴露在SOL社的监控之下，那么这时的最优选择，毫无疑问应该是……
思及此处，汉诺骑士的首领很快作出决断，冷哼一声：“游戏尚未结束……不过这一次确实是我落后了一步，与你的胜负就留到下次吧——这个瞬间，发动【弹丸曳光龙】的效果，将【校验和龙】破坏，从卡组中，将【爆炸弹丸龙】（ATK 2000/DEF 2000）攻击表示特殊召唤！”
“什么？那张卡是……”迅速理解了对方话中的含义，夏川冬面色一凝。
“【刺刀枪管龙】的效果，将【爆炸弹丸龙】转为守备表示！”Revolver瞥了对方一眼，“你应该已经猜到，被连接怪兽选中的弹丸下级除了曳光之外都有效果吧？”
“但是，我这边也有保住【大君主】的手段。即使像之前那样……”夏川冬沉声开口。
在她说完之前，汉诺骑士的首领就下达了最终的裁断宣言：“真可惜，【爆炸弹丸龙】的效果，并非针对你的怪兽——这张卡破坏，那之后我们双方都受到2000点伤害！”
于一瞬间，数节机械组合而成的棕色弹丸龙从内部爆炸。耀眼的光芒一闪而过，铺天盖地的气流将处于决斗中心的二人狠狠吹开！
而在被吹飞前一刻，或许是出于某种报复的心思，Revolver带着恶意说出告别语，于最后的吐字中带上重音：“下回见——来·自·魔·界·的·死·亡·警·察。”
夏川冬愣了一秒，熟悉感与危机感在脑海中萦绕——于万分之一秒内，女孩抓住了那道闪现的灵光，旋即不假思索地予以回击：“彼此彼此，龙之溪谷的统帅者！”
而后，数据的狂流将二人的身形掩盖，最终散去时，废墟上仅余设下诱饵，却被猎物的同伴发现后，双双逃脱的猎人一人。
“……真是，明明就差那么一点了。”片刻后女孩自嘲般自语。在她面前不远处，身着纯白色战甲的少女合拢背后的机翼缓缓落地，伴随着机翼化为数据流消散的机械音，少女AI沉稳地开口：“最后的余波已经超过安全限度，你的精神还好吗？”
“比不上心灵挫败感造成的万分之一。”冬悻悻回答，“到嘴的鸭子都能飞了……后面估计还有更大的麻烦。零衣你能追踪到对方的线下活动轨迹么？”
“恐怕不行，最后那一下的干扰太大，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无法检测到信号。”零衣的语中似乎也带上了遗憾的意味，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场战斗也并非毫无收获，至少在余波带动起来那些的数据碎片里，有对我记忆的补全。”
她伸出手，空中部分数据的碎屑便如同有了反应一般，向少女AI的手掌中聚拢。
“……”夏川冬盯着半空中星星点点闪耀的碎块，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关于你丢失的记忆……是真的不记得神姬计划相关的任何东西了吗？”
金发碧眼的少女AI闭上眼，用于计算的心象图景展开，顺着数据的涓流行进，可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是缺损的部分：“目前从决斗中收获的有效数据碎片更多是用于修复我的基本功能，对于过去记忆的补完更多是依靠逻辑推断……呃！”
残破的画面一闪而过，研究所的高台上，如同灰雾般缥缈的面孔们正居高临下看过来。
她下意识抬起手掩住半边脸。对于AI来说绝对陌生的体验。无需引燃物即可燃烧，无需到达沸点即可沸腾，构成自己的每一个字符都如同活过来一般叫嚣着，回路突破重重压制，与最初被设定好的逻辑轰鸣着背向而驰。
——仅仅是窥见转瞬即逝的成像，就足以令这具数据的残躯发生如此剧烈的不稳。
不到半秒钟的功夫，一切重归正常。视界中夏川冬的面孔重新变得清晰，零衣迟钝地眨了眨眼，才发现对方正担忧地看向自己。
“整合数据途中又出问题了吗？”夏川冬瞥了一眼智能决斗盘上显示的时间，然后回忆起自己先前的问题，神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你想起来什么了？”
“……不。”零衣沉默了半晌，最终吐出否定的语句。逻辑说服了不应出现的漏洞，散乱的部分被重新编织梳理，平静得像是没有任何事发生过。
那可憎的面目……不，还无法确定，还是专注于已有的线索好。
“这样吗？”女孩烦躁地挠了挠头，“这下就又回到原点了啊……可恶，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刚才的决斗里多问一点就好了。”
她看向虚拟世界的天空。不知是否是错觉，数据构成的层层灰云比原来更显阴郁。
……
“数据风暴造成的干扰过大！追踪信号丢失！”
“激活坐标附近的拦截程序，不计一切代价拦下Revolver！”
“明白！”
“……不行了，干扰过于严重，防护网突然出现大量破坏！已经涉及到内部！究竟是拦截Revolver还是优先修复漏洞，请您指示！”
伴随着虚拟图像中机械龙的自毁，机房中也陷入了混乱。一时间人声鼎沸，加上键盘敲击声、风扇散热声合奏成一曲没头绪的杂乱乐章。此情此景之下，或许是已经被折腾出了经验，SOL的安保部长处变不惊地下达着指示，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空间内唯一能够保持冷静的人也逐渐焦躁起来。
听到下属的指示后，财前晃开始无意识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二选一吗……”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停止拦截。以智网的修复为优先。”
下达完命令，他重新点开通讯软件，接通了某个熟悉的ID，短暂的忙音之后，听筒中传来女孩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尊敬的安保部长，您还挺喜欢挑好时候打电话啊。”
财前晃瞬间对于决斗最后的结局有了隐约的判断。
“看样子你的心情不好，那这里也长话短说了。”SOL的安保部长双手交叉置于桌面上，“决斗的结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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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手。但按照目的来算，输的是这一方。”夏川冬的话意有所指，而语中的沮丧清晰可辨。
财前晃轻咳一声，将言语中呼之欲出的“原来今晚倒霉的不止我一个”的微妙愉悦感掩盖下去：“……没想到你也会有失手的时候。不过，能够及时阻止一场智网中将要发生的大灾变，还请容许我表达由衷的感谢。”
“省下多余的客套话，给点实质的感谢如何？”女孩懒懒地回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明显变得幸灾乐祸了起来，“该下线了，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不等SOL的安保部长反应过来，她就挂断了通讯。财前晃看着对方亮着的ID黯淡下去，看向乱成一锅粥的门外，不由得苦笑：“愉快的夜晚吗……”
一片黑暗之中，银发蓝瞳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此时已是深夜，但虚拟现实所带来的悸动的心绪仍未停息，在胸中鼓荡着，令人难以平静。
休息片刻之后，少年拨通了下属的电话：“Vira，现在情况如何，找到合适的藏身地点了么？”
“是。托您的福，在SOL的走狗赶到之前，我成功销毁了所有重要资源。”女性沉稳的声音答复着，“此次行动失利责任都归于我，无论如何责罚都不足以抵过。”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汉诺骑士的首领打断：“不，更重要的是你的安全。这次行动中，我们轻率地估计了对手的程度……因此失败在所难免。但是下一次，SOL社和它的帮手们绝无反抗的机会。先前以防万一的后手，已经用到了吧？”
“是。”电话另一端的Vira简短回答，“没想到作为备用计划的毒饵也会有用到的一天……按照先前据点里最终的信号，已经都被SOL派来的家伙接收。”
“执棋的一方已经轮到我们这边，无需思考太多，那些鼠目寸光的家伙就会自投罗网。比起蠢蠢欲动的存在，查不到动向的幽灵才需要警惕。”银发蓝瞳的少年打开面前的电脑，对着屏幕上显示的活动记录陷入了沉思，“Playmaker……这家伙更值得在意。至于Skystriker——”
汉诺骑士的首领顿了顿，点开了某个程序，界面上另一侧通过自制的反向编译器所显示的字符串正一点一滴披露出程序的全貌：“那家伙算是有两下子，不过被警告过之后，大概会有所收敛——通知Faust和Genome，彻查所有IP，加快排查疑点，同时加强据点的防护，我这边也会行动起来。另外让Spectre不要停止对Link Vrains的监视，防止漏过线索。”
“明白了，这边安顿下来之后也会继续的。”Vira确认完目标后，挂断了电话。疲惫的女医生打开车门，迎接她的是纯白色的清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今晚的月光，大概会见证不少难以入眠之人。
从高处落下的失重感。仅仅眨眼的功夫，身体就再度接触到了熟悉的柔软表面上。夏川冬直起身，揉了揉脑袋缓解高速决斗中造成的冲击感，然后跌坐回去，难得陷入了苦闷之中。在她沉默的那会儿，决斗盘上的指示灯闪了闪，投影出了金发碧眼的少女AI的影像：“冬，睡不着吗？”
“惹上大麻烦了。”女孩回想起高速决斗的最后，倦怠地微微仰起头，捂住眼睛，“我有在认真思考要不要连夜请假搬家。”
“……是指决斗结束之后，他点明了那一天在现实中的身份么？”零衣很快回想起了先前决斗时的细节，“但是，我记得你在线上的样貌与实际相比已经做过了调整，对方究竟是如何认出来的呢？”
“……”夏川冬似乎想到了什么，放下手，表情趋于微妙，“等一下……不会是……”
而少女AI并未意识到合作者的异状，仍然在一脸严肃地分析着：“你在线上和线下应该用的卡组主题不同，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而且决斗风格也应该完全迥异……依照现有的线索，似乎确实无法推测出对方这么笃定的理由。”
“……但是，前提是Revolver真的确信那天线下活动的人是我。”夏川冬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唉，完全不该意气用事……”
“意思是？”零衣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他是在试探？”
“啊，首先明确一点，那天我用了【圣像骑士】卡组里的卡，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泄了底……但是根据卡组主题和打法他应该无法完全确定——赌上生死的战斗和娱乐是不一样的。”女孩看着窗外的夜景，整理着思绪，“于是就用称呼来试探我。不管他那天有没有参与对战，只要看看我是否有反应就可以。我怎么就鬼迷心窍应了呢……果然是那家伙太令人火大的缘故。”
“不过这种强行平局和经典老卡再放送的熟悉感觉……没准我喊对了也说不定。”她又嘀咕了一句，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天花板。
少女AI歪了歪脑袋，做出了思考的神色：“不过，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大概是警告吧。‘我已经掌握了你线下的动向，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那种感觉？”夏川冬抬手比划了个割喉的手势，“赌错了没什么损失，赌对了多少能对我造成震慑，让我不敢轻易活动。我们的对手就算不决斗，也是个好牌手啊。”
“确实如此。不过冬，你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畏手畏脚吧？”零衣看向自己的合作者，话中充满了笃定的意味。
女孩伸了个懒腰：“那当然！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但是为了以防万一……”
她叹了口气：“还是要将所有的隐患排除一遍。来帮忙吧零衣，任命你为本夜限定夏川宅安保部部员——顺带一提部长是我自己——明天早上记得提醒我打电话给学校请假，我俩也得愉快地通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