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问题还没有答案,波特作坊每日暂且开门营业半天,剩下半天则需要永远专注研发胡克先生的订单。玛莎太太为她介绍了一位客人,临街的酒馆老板需要修两只黄铜酒嘴。单子简单,报酬微薄,立等可取。
林赛很乐意接这样的零碎活计。挣几个便士当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重新认识礼拜堂街,也需要让礼拜堂街重新认识她。远亲不如近邻,何况她这个“波特小姐”某种意义上本来就是个刚搬进这里的新人。
等酒嘴的两个学徒在寒风里跺得鞋底啪啪作响,林赛看不过去,招呼他们进屋烤火。两个男孩一进门便活泛起来,一个蹲在炉边搓手,另一个盯着工作台上的铜件看个不停,嘴里还不忘抱怨:“前几天教区的人刚查过我们酒馆,说后院堆的木桶离炉房太近,非让老板挪地方。老板气得一晚上也没睡着。”
“他们还查消防吗?”林赛插嘴道。十七世纪,这不是才大清吗?怎么英国这边已经先进到开始逐户查火灾隐患了。
“你不知道吗,林赛?自从六年前的大火,三天两头都要来查的。”说话的学徒满脸诧异。身旁的同伴见状,连忙拽住他垂在背后的厚呢兜帽,那多嘴的男孩才醒过神,脸上浮起一层局促与懊恼。
波特先生年前刚刚撒手人寰,年轻的林赛·波特小姐刚刚继承父业,自然无暇顾及这些例行公事。
林赛佯作不知,她还不知道要怎么扮演这个丧父的女儿,只好低下头,用沉默来表演哀伤。年轻的男孩连忙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颗被体温焐得发软的糖块:“林赛小姐,你别难过。这个给你,我妹妹每次哭的时候吃一颗就好了。”
同伴用肩膀碰了他一下,憋着笑提醒:“李欧,你的妹妹七岁,林赛小姐可不是。”
男孩的耳根一下红透了,手里的糖递也不是,收也不是,索性硬着头皮塞到林赛掌心里:“那,那也能吃。”
“哎哎哎,我还在修你们老板的黄铜壶嘴呢!”林赛连忙拒绝,那块糖又回到了男孩手里,被捂得都快化成了糖水。
男孩又说:“而且消防检查也没什么可怕的,就是那些人烦得很。您要是不知道规矩,我可以回去问问老板,我们酒馆前几天刚查过。”
旁边的同伴忍不住:“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敲敲打打的修理声中,林赛终于将黄铜壶嘴敲正,又重新拧紧了接口处的铜环。她端起来晃了晃,确认不再漏水,这才递还给两个学徒:“好了,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别再拿它砸酒桶啦,再结实的黄铜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两个男孩连连点头。方才送糖的那个却还磨磨蹭蹭不肯走,临出门前又回头道:“林赛小姐,消防的事情我真的可以替你问。”林赛忍着笑:“知道了,谢谢你,李欧。”
同伴已经在门外大声催促:“走啦!再不回去老板要扣工钱了!”男孩这才红着耳朵追出去。门一关,寒风也跟着被挡在外面,作坊重新只剩下炉火噼啪作响。
林赛低头看了一眼刚收下的几个便士,又想起他们方才提到的消防检查。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墙角堆着的木料、炉膛旁边的干柴,还有桌上几瓶没有盖严的油。
……好像确实有点儿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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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讲究规矩的现代人,林赛先展开了一通自查自纠。作坊里需要配备一只随手就能拎起的水桶,木料、油布与干柴都尽量离壁炉远些,工作台上的蜡烛也被她统一挪到不容易碰倒的位置。
可作坊统共只有这么大,前面是工作台,后面就是炉膛,楼梯下面还堆着波特先生留下的木料与旧箱子,想要真正把易燃物和火源隔开,除非凭空再长出半间屋子。她只能把能挪的都挪了,又把水桶灌满放在门边,自觉已经做到了力所能及。
快到晌午,果然有一位巡查员上门。林赛主动把人迎进屋,解释自己刚刚继承作坊,对这些规矩还不熟悉,若有不合之处尽管指出,她一定照着修改。
来人四十上下,瘦高个子,穿一件浆洗得发硬的深褐色呢外套。他腋下夹着一本薄薄的登记册,进门以后没有急着说话,只先站在门槛处将作坊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炉膛、木料、工作台、楼梯、墙角那只盛满水的木桶,目光慢吞吞地一扫而过,像是在逐项核对什么。
“波特作坊?”他低头翻开册子。
“是的,先生。”
“去年冬天以后没有查过?”
林赛迟疑片刻:“大概没有。家父年前去世,我也是最近才重新开门营业。”
巡查员抬眼看了她一下,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用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难怪。”这两个字让林赛莫名有点心虚,她连忙解释说:“我已经先照着邻居说的整理过一遍。水桶放在门边,干柴和油布也都挪开了。如果还有遗漏,您尽管告诉我。”
巡查员并未理会她的殷勤,只弯下腰,用手背敲了敲那只木桶,又掀开桶盖往里面看。接着他走到炉膛边,伸脚量了量木料和火源之间的距离,最后抬头看向楼梯下堆着的旧箱子。
“这里不行。”巡查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哪里不行?”
“太近了。”
“先生,需要挪多远呢?”林赛赶紧问。
巡查员掀起眼皮,懒洋洋看她一眼:“按照规矩来。”
林赛一怔,什么叫按规矩来。她觉得这或许是礼拜堂街人尽皆知的事情,不敢显得太无知,只好立即点头:“好的先生,我会挪走的。”
巡查员继续往里走,手指又点向墙边:“水桶只有一只?”
“是的。”
“至少要三只,还要长梯和火钩。”
“好的。”
“炉边最好砌一道砖隔。”
林赛一一应答,以至于巡查员每说一句,脸上的神色就越发松弛。到最后,他没有再仔细解释,只是随手在册子上写了几笔,像是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全盘接受的态度。
“以后要定期接受巡查,这是为了全伦敦的繁荣,波特小姐。这次是第一次,就不重罚你,交六个先令的整改罚金,下次复查之前照着办好。”
林赛心疼极了,她心爱的小别墅又有几块砖化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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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但她看了看自己那只孤零零的水桶,又看了看炉膛边确实堆得乱七八糟的木料,还是老老实实掏了钱。规矩就是规矩。刚接手作坊什么都不懂,被罚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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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先令的罚金还没在林赛心里凉透,波特作坊迎来了当天第二桩生意。
客人是位替主人采买的女佣,她把一只旧黄铜书架搁到工作台上,说主人想照着原样再做一只,临了又补了一句:“巴罗教授说过,礼拜堂街的波特作坊手艺很好。”
林赛精神一振:“麻烦您替我谢谢巴罗教授的美言。”她低头检查着那只书架,一边看,一边笑着说:“巴罗教授既肯开口推荐,我自然不敢怠慢。这件东西做得这样雅致,想必贵府主人也是极有品位的人。我会尽量把原来的线条和比例都保留下来,再把几处容易松动的铜件换成更为稳固的结构,这样既实用也不至于失了体面。”
女佣微微颔首,神色从容:“那就有劳波特小姐了。”
多萝便在此时散学归家。今日是礼拜三,教区小学照例只上半日课,女孩背着布书包一路跑回来,额前几缕卷发从帽子里钻出来。她一推门便先喊了一声“姐姐”,声音又脆又亮,随后才发现作坊里还有陌生客人。
随女佣而来的还有主人家的小女儿。多萝一进门便看见一个陌生女孩坐在自己最爱坐的小凳子上,她穿着深绿色羊毛裙,裙子比自己的新,鞋子比自己的亮,头发上的缎带也系得格外齐整。她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精装书,和灰扑扑的波特作坊格格不入。
多萝脚步放缓了一些,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心里无端升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小动物被侵占了心爱的领地。她没有过去打招呼,只是走在工作台前,从桌角取过巴罗教授借给林赛的那本拉丁文入门书,神情肃穆地看了起来。
林赛余光扫见,差点没笑出声。多萝哪里看得懂。林赛自己才刚刚学会最基础的几个词尾变化,多萝比她背得更熟一点,但姐妹俩勉强都只是刚刚能不把书拿反的地步。
女孩看了一会儿书,忍不住探过头来:“你怎么才学到这儿?”
多萝缓缓抬起头:“什么叫才学到这里?”
“就是这里呀。”女孩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点了点书页,“这不是最前面的变格吗?我五岁就学完了。”
多萝的小脸皱巴巴的:“我这是在复习。”
女孩眨着眼:“可是你刚才把这个词读错了。”
多萝一时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她决定换一个战场:“那你会算七先令九便士加五先令八便士吗?”
女孩:“十三先令五便士,你的算术也才学到这个吗?”
多萝被噎得满脸通红,眼神偷偷瞥向林赛找场外求助,偏偏无良的姐姐正肩膀一耸一耸,背对着她咳嗽。她气鼓鼓把书合上:“你这算什么,我姐姐才厉害呢,她去过皇家学会,站在那么多爵士和教授面前讲实验!”
“多萝,不要和客人吵架。”林赛制止道,多萝得意洋洋地向女孩投去一眼,自觉终于扳回了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