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窝边草[重生] > 7. 山雨(上)
    薛闵讨厌卫朔。

    从十六岁到三十岁。

    十六岁至十九岁这三年里,卫朔是薛闵拼尽全力想赶超的噩梦。

    十九岁至二十三岁这四年,卫朔是薛闵此生无法赶超的噩梦。

    二十三岁至三十岁,卫朔从未入过薛闵的梦,哪怕是噩梦。

    人哪会对自己的噩梦有好感?

    那不是纯有病么。

    没遇到卫朔之前,薛闵从来不知道竭尽全力是何滋味。自从遇到卫朔,薛闵尝尽了人世的千百种情绪。

    不甘、挫败、嫉妒、怅然、忌惮…千百种情绪在薛闵心底燃烧,烧得薛闵心里那条毒蛇躁动难安,恨不得窜出来咬卫朔一口。

    每当薛闵以为自己要超越卫朔时,卫朔总能甩开他一大截。薛闵只能气势汹汹地再次追赶,就这样追赶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反观卫朔,始终执剑从容,挥刀自如,万事难扰心神。身为齐物宗大师兄,他素来冷峻沉静,稳如磐石。

    但也有例外——

    薛闵曾亲眼见过卫朔被情欲焚烧,差点现出原形。

    那一年,薛闵十七岁,卫朔十六岁。这一年是越国公府追杀卫朔追杀得最凶的一年。

    薛闵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每每寻由头同卫朔结伴出任务。

    追杀卫朔的人都是薛元镇请来的玄门大能,也不知薛元镇许了他们多少好处。

    薛闵的心情有些复杂,出于人性的阴暗,他希望卫朔死于非命。可每当卫朔真正陷入险境,他又没办法置之不理。

    薛闵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过那些人,可那些人只听命于越国公。又一次,他们甚至将薛闵绑起来丢在一旁,禁制他插手。

    薛闵怒火直冲头顶,不听劝也就罢了,竟敢捆住他?这群人当真分不清,谁才是国公府日后的掌权之人吗!

    “你们敢动我?活得不耐烦了?!”薛闵怒斥。

    卫朔正被众人刻意引向后山,他侧眸瞥了眼陷入缠斗的薛闵,指尖飞旋出短刃,唰地斩断捆缚薛闵的绳索。

    “走,别管我。”他对薛闵道。

    薛闵心气不顺,回怼:“你叫我走我便走?”

    他借着绳索断裂的力道挣开残余禁锢,提剑裹挟一身戾气再度冲上前。

    一众高手齐齐以身拦在他身前,为首之人面露难色:“世子,莫要为难我等。主公这般布局,皆是为了你。”

    说话间,后山方向早已没了卫朔的身影。

    薛闵心头一沉,他们刻意引卫朔去后山,必是暗藏杀招。

    他眸色暗了暗,眼底戾气越杀越浓,长剑肆意横扫。

    几名大能没料到他真敢痛下狠手,躲闪不及,接连被误伤。

    众人束手无策,当即祭出法器,催动千里传影之术。

    光影凌空铺开,显露出薛元镇的身形,他望着满身血污、近乎癫狂的薛闵,沉声斥责:“你疯了?”

    他恨不能亲身至此,狠狠扇醒这魔怔的孽障。

    数道灵力锁当即落至薛闵身上,将他死死按在泥地。他四肢拼命挣扎,目眦欲裂:“我说过,只有我能杀他!”

    薛元镇居高临下地凝着他,眉心拧成一团:“那你动手便是。方才那么多良机,你迟迟不肯出手,反倒屡次舍身相护,作何解释?”

    “暗中偷袭算什么本事,我要同他堂堂正正一分高下——”薛闵梗着脖颈抬头,倔强与之对视。

    “住口!”

    薛元镇厉声截断,心头怒火翻涌,“我怎么不知你是这般讲求光明磊落之人?”

    薛闵瞬间哑然——他的确不是。

    心底深藏的隐秘心绪骤然躁动。

    薛元镇目光沉沉地锁死他泛红的眼,怒火更盛:“丢人现眼的东西!你心底揣着什么心思,你自己最清楚!”

    “……”薛闵胸膛剧烈起伏,掩藏于阴影的半张脸瞧不出任何情绪,片刻后,他忽然低笑一声,抬眸逼视着薛元镇,反问:“我揣了什么心思?”

    薛元镇想起某种可能性,只觉怒火直冲七窍,转瞬又强行压下。他曾亲手摘去薛闵的情窍,按理来说,这孩子应当不懂情爱。

    “闵儿,不要挑战为父的耐心!”他阴沉威胁。

    薛闵呼吸粗重,他用力甩开压制在身上的绳索,漠然陈述:“你敢杀掌门首徒,就不怕玄同找你麻烦?”

    薛元镇反倒轻笑,传影里的目光带着几分近乎病态的疼惜,缓缓开口:“一个将死在凡人布局里的废物,你以为,玄同会放在心上?”

    见薛闵面色紧绷,他又徐徐提点:“你不觉得蹊跷?越国公府动手这么久,玄同为何迟迟没有动静?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于修道之人而言,劫难皆是历练。卫朔若死在劫难里,那就是他自己没本事,就该乖乖把位置腾开给你!”

    薛闵猛地抬眼,怔怔望着光影中的人,一时失语,这番话如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我的儿,你一路过得太顺遂。”薛元镇轻叹一声:“为父教你一桩道理,世间最可恨的不是恶人,而是不够坏的恶人!”

    他话音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授意:“去吧,找到那个杂种,亲手补上最后一刀,余下所有后患,自有为父替你摆平。”

    薛闵手握长剑,带着一身沉郁戾气踏入瘴雾翻涌的后山,他身形孤冷,宛若独行黄泉的红衣艳鬼。

    山雨欲来之中,追杀卫朔的人暗中返回,躬身禀报:“主公,计策已成,卫朔已身中乱情散。只是世子…当真会趁人之危痛下杀手吗?需不需要我们暗中补刀?”

    虚空光影之内,薛元镇低低冷笑,眼底算计一览无余:“我薛元镇的儿子,不至于这般无用。”

    “乱情散蚀人心神,卫朔届时必然失控发狂。闵儿素来矜傲,纵使心底对卫朔藏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一旦受其冒犯,必不能容忍。”

    “待到二人反目,闵儿自会亲手斩除这个杂种。”

    薛元镇的声音飘散在冷气里。

    山夜浓雾沉滞,潮气浸骨,漫山湿冷黏腻地裹住周身,每一缕雾气都重得压人。

    薛闵和卫朔在茫茫湿雾之中遥遥对上。

    水汽凝在衣袂、发梢,一片朦胧冷湿。

    暗潮汹涌,杀意扩散。

    卫朔目光一凛,率先提剑而上。

    薛闵红着眼睛,身法倏然掠出,拔剑狠刺。

    剑刃没入血肉的声音接连响起,一轻一重。

    轻的一声,是卫朔刺死了薛闵身后的豺狼妖,那妖兽埋伏在薛闵身后多时,不知薛闵为何未曾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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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的一声,是薛闵的剑,实实在在捅在了卫朔身上。

    “……”

    “……”

    薛闵定定望着卫朔肩头涌出的血,一股堵在心口的沉重无端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卫朔只是淡淡扫了眼伤口,神色无波,抬手震开薛闵的长剑。

    想要取他性命的东西数不胜数,剑伤而已,不足挂齿。

    反观薛闵,发丝凌乱濡湿,眼眶赤红,身形几度摇摇欲坠。

    明明执剑伤人的是他,但濒临破碎的还是他。

    山雨骤然砸落,冷雾被雨丝揉作一片白茫茫。

    卫朔未置一词,只偏头示意不远处嵌在山壁的石洞,转身率先迈步,肩头血痕混着雨水一路蜿蜒。

    薛闵攥紧剑柄,沉默跟在后头,满胸腔的郁气无处宣泄。

    两人无声进入山洞,卫朔盘腿坐于地,熟练地给自己处理伤口。

    石洞石壁不停渗着水珠,潮气裹着血腥气闷在狭小空间,薛闵终于按捺不住,粗声低吼:“你当真看不出来,我每时每刻都想杀你吗?”

    卫朔斜倚潮湿岩壁,指尖随意揩去肩侧淌下的血,语调平得没有半点起伏:“能杀了我,是你的本事。”

    “杀不了我,是你没本事。”

    又是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寡淡语调。

    “如今漫山都是我父亲布下的人手,你孤立无援,拿什么同他僵持?”薛闵冷着一张脸,刻意摆出狠绝姿态。

    像是在说卫朔,也像在说自己。

    卫朔垂眸望着地面积水,单眼皮下轮廓沉敛,冷不丁问:“你去过…下十九层…地狱吗?”

    薛闵一愣。

    卫朔略显费劲地措辞:“当年,我从深渊底层…往上爬,沿路拦阻的东西杀…杀不完,可再烦再累…也只能…以命相搏,直到…踏足人间。”

    可见说话比打架难多了,卫朔眉心微动,顿了顿,继续道:“薛闵,我身后本…本就是深渊,可它…始终在我身后,我只会…一往无前。”

    磕绊但平静的话重重撞在薛闵心上,胸中万千纠缠情绪翻涌冲撞,心头震得厉害。

    卫朔在同他交心?

    卫朔抬起那双薄薄的眼皮,望着薛闵:“你爹是你的…深渊吗?”

    薛闵一愣,霎时恼怒起来:“我岂会怕他?”

    卫朔莫名勾起唇角,眨了下眼睛:“嗯,你很厉害。”

    薛闵看得一愣,飞快别开脸:“咳。”他下意识攥紧膝头的布料,耳尖弥漫出粉意。

    糟糕了,他淋雨了,得风寒了。

    卫朔缓声道:“不要…寻、寻求深渊的…的认同,它会吞噬你。”

    薛闵闻声抬眸,喃喃:“卫朔…”

    他得承认,他虽然不喜欢他的父亲,可他渴求着薛元镇的认同。这种感情十分矛盾,就像血缘那样复杂纠葛。

    可见卫朔虽然不通人事,但对一些事情是十分敏锐——他很擅长找到薛闵的弱点,就像熟知太阳光线的强弱。

    这一刻,薛闵知道,他没办法再纯粹地讨厌卫朔了,因为他的讨厌里生出了一丝探寻和敬佩。

    “师弟,我从未,把你当敌人。”卫朔认真道。

    薛闵侧脸,心想,完蛋了。

    他无法接受般地闭上眼睛。